《孤舟行川》江北折柳

1、第 1 章

　　这其实是郁今歌第一次尝试使用这个叫导航的东西，却意外的很顺手，因为实在和以前用的罗盘太像，按她学到的新词来说，姑且可以命名为赛博罗盘。

　　她本可以不用此物，只靠神识判断何处灵力充沛便可辨明方向，但既已身在现代，连大清都亡了一百来年了，该学习时还是要勤加练习，譬如使用电子产品。

　　结果就被当成了打不准方向的迷糊修士，还是疑似与同门走丢了的那种。

　　一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就这样伸到她眼前来。

　　“还在为通过不了选拔而发愁吗？百宗遴考三天冲刺集训营！摆脱传统教学模式，360度知识全覆盖，0基础讲解考点重点。二百灵铢即可参与，进面后再缴费三千，不进面不收取后续费用！”

　　抬头一看，小姑娘好大的一双眼，亮莹莹的，生怕不够夺目似的，又冲她扑闪了两下睫毛，手机屏幕上亮出一个灵铢宝的收款二维码，眉毛一挑：“小姐姐报一个试试看吧！”

　　郁今歌盯着她，没挪步、没拒绝、也没回话，似乎对面前这个人的举动产生了巨大的好奇，于是二人就这样相顾无言、陷入沉默。

　　“……小姐姐？”

　　直到对方似乎脸都要笑僵了，又喊了她一声，才打破了这个僵局。

　　“抱歉啊。”郁今歌淡然勾唇，语气轻缓，“我不需要。”

　　“哎——”对方好似从她身上嗅到了做成这笔生意的希望，将她拦了下来，口若悬河地开始发挥其金牌推销员的真正实力，从各大宗门的成立和陨落讲到如今新时代新气象，从三百年前的幽墟说到三百年后重开百宗遴考，确实颇有一番说书人的风范，如果是在茶馆里头，郁今歌高低会扫一扫那个二维码。

　　尤其是，她一边说还边从她手上那个小戒指往外掏东西，饶是见识过无数传奇炼器师的郁今歌眼睛都瞪大了起来，开口打断了对方：“姑娘，凭你的炼器实力，行走江湖大有可为，怎么连这点小钱也要挣啊？”

　　对于郁今歌颇有些文绉绉的用词，对方的脸上也只是闪过一瞬间的讶异，嘴比脑子快地吐出回答：“谁会嫌钱少呢？而且我炼器可是很烧钱的，外门弟子没有内门学阀那么多的研究经费啊！”

　　郁今歌又沉默了。

　　算了，支持后辈的科研理想，是前辈应尽的义务。

　　就在对方再一次决定唤回她不知飞到哪去的思维时，郁今歌举起手机，果断扫码付款，二百灵铢就这样散了出去，顺便在心里给自己的操作大加赞赏了一番。

　　对方却被吓到了，竟然没有追问任何诸如师资力量、课时安排等等相关的细则就直接付款了吗？！迅速开单的兴奋冲昏了她的大脑，语调都拔高了三分。原来爱跑神的小姐姐其实是个性情中人啊！

　　“那小姐姐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上课的具体安排我会通知你的！”

　　郁今歌咽了咽口水，把手机塞到对方手里：“麻烦你帮我操作一下吧。”

　　毕竟她尚未完全学会熟练使用手机，万一遇到什么不懂的地方呢？她还不太想丢这个脸。

　　“我叫步松晚，给您备注好了。”步松晚反手点开一个电子表格，接着询问，“请问怎么称呼？我做一下登记。”

　　郁今歌敛下眼眸，赶在步松晚对她的走神再次产生疑惑之前又很快收回了这点错愕，回答道：“陆系舟。”

　　“哪个陆……哎？”就在步松晚低头打字的瞬间，郁今歌已绕道离开，任凭她怎么在人群中搜寻也没有找到。步松晚立刻意识到对方绝不是一般水平的修士，要是在集训营与其碰面，可得好好探探底。

　　只是，各大宗门里有这号人物？她怎么没听说过？做生意这些年，步松晚走南闯北，上至掌门长老，下至看门洒扫，多多少少都听说过或打过一些交道，气质、实力和行事风格都如此特别的人物，难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未知散修吗？

　　怪哉，怪哉。

　　她赶紧找到刚刚加上的联系方式——头像，黑的；朋友圈，空的；签名未填写，背景未设置，简直就是一个刚注册的新号嘛。

　　步松晚收回琢磨的心思，继续在参加遴考的人群中搜寻目标客户，正准备朝着一个似乎愁眉苦脸的修士迈步子，肩膀就被人故意撞了一下。

　　她踉跄一步，手里的宣传册掉了一地。

　　但撞他地人不光一句道歉也没有，反而嗤笑一声：“走路不长眼吗？哦——原来是你这个臭要饭的。”

　　步松晚愤愤抬头，是三个胸前别着当机阁内门徽记地弟子，为首的那个正用嫌弃的眼神上下打量她身上的外门制服。

　　“百宗遴考的场合，你也配来？”身侧另一人语气刻薄，“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成天就搞这些歪门邪道，还敢来参加遴考？以为考进去就能一步登天了？”

　　步松晚咬着牙齿，钻进了手里仅剩的几本宣传册，扬声道：“遴考公告写得明明白白，不问师承出身，只看资质能力，我凭我本事过了初选审查，你们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资格？”为首的男子反问，身边几人连忙哄笑捧场，“就凭你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最低等的外门而已，就算让你参与也是浪费名额。”

　　周围已有不少修士被争执吸引了过来，却多是窃窃私语，暂无人上前。当机阁势大，这几人语气傲慢，瞧起来身份不低。

　　为首的男子一把夺过她手里仅剩的宣传册，步松晚冷笑一声，指腹在自己的戒指上开始摩挲，这些当机阁的内门弟子仗着出身和师承，她是最烦的，但若是她先动手便不占理了，一道剑气突然打在男子准备撕掉宣传册的手上。

　　那人吃痛松手，宣传册免遭其殃，悉数散落在地。

　　高挑的身影旋即站出来，挡在步松晚身前，来人一身劲秀衣装，手执长剑，眉眼凌厉，不光步松晚，很多人都认得，此人出身归雁门，在百宗之间都鼎鼎有名。

　　“明熙和？”那几个脸色微变，很快又不屑起来，“这是我们当机阁内部的私事，归雁门插手怕是不妥吧……”

　　“啪！”

　　他话音未落，明熙和反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抽得他脑袋一偏，脸颊上霎时泛起红痕。

　　被打那人眼珠子一转，赶紧高声叫嚷起来，试图吸引更多注意：“打人了！归雁门的明熙和无故动手打当机阁的人了！”

　　场面顿时更加混乱了，明熙和显然不善言辞，面对喧哗也只是抿紧嘴唇，甚至有想继续动手的架势，直到此时，围观人群见大事不妙，才有人赶紧去叫主事的人来处理。

　　“是你欺辱他人在先，这位道友只是仗义出手罢了。”

　　步松晚猛得和众人一样循声看去，刚刚那位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付款二百的修士不知何时竟缓步走近，闲庭信步般，还以为在逛她的后花园。

　　为首的当机阁修士皱眉，见她气息并无过人之处，通身也瞧不出是哪门哪派的修士，只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语气又多了三分不耐烦：“你算什么东西？少多管闲事！”

　　郁今歌没理会他的无理取闹，径直走到步松晚和明熙和身边，目光掠过步松晚因气愤而瞪圆的漂亮眼睛，冲其安抚性地一笑，又拍了拍明熙和的肩膀，这才看向那男子的身后，正是遴考主办单位的负责人来了。

　　负责人走到她面前，郁今歌摊开手心，缓缓亮出她的那块身份玉牌，纯净强大的灵力在其间缭绕浮动，围观人群中立刻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声。

　　“她拿了个什么？”

　　“这可是顶级宗门长老级别人物才有的身份玉牌，每块都至少有着上百年的底蕴呢。”

　　“当机阁的内门修士又怎样？就算不怕明熙和，遇到这等大人物了该他罪有应得。”

　　“天呐……我还以为只是个散修呢。”

　　郁今歌将其亮给几个欺负人的修士看，语气依旧平淡：“我是本次遴考奇门阵法科目的主考官，陆系舟。”她微微歪了点脑袋，又跟负责人讲，“这几个人不用考了。”

　　“主、主考官……”闻言，几人脸色霎时发白，这下是真的踢到铁板了，就算是自己师父、父母，也不一定能摆平。

　　那玉牌太耀眼，步松晚一时间看傻了，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郁今歌刚刚的话，被巨大的荒谬感和兴奋感冲昏了头脑，又赶紧把想疯狂上扬的嘴角憋住。

　　郁今歌没再看那帮人青白交错的脸色，只默默收好玉牌，对步松晚温和开口：“把东西收拾一下吧，遴考在即，这几日只管静心准备。”又扭头冲明熙和颔首，以示她做得很好。

　　“多谢前辈！”

　　说罢，也不待二人反应，便事了拂衣去。

　　步松晚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跳急促到难以平复。

　　郁今歌走出人群，脚步却猛然一顿，静静铺开自己的神识，在混乱的灵力交织中，找到刚刚那股让自己觉得奇怪而又熟悉的气息，最终落在人头攒动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位长相尤其俊美的医修，身着净微台最普通的外门弟子服饰，似乎故意收敛了自己的气息，微弱到像个半透明，第一眼只会让人觉得是个安静到可能有些孤僻的普通人。

　　就在几人要被灰溜溜地赶走时，郁今歌分明看到对方的指尖掐了个诀，将一缕极细的灵气引到其脚踝处。

　　“哎哟！”

　　为首的男子只觉得自己是在仓皇之间腿软了一下，又或者是被人群绊了一下，往前栽倒，脑门直直磕在地上，模样狼狈极了，引来周围的放肆嘲笑，这下面色尴尬的人成了自己，便更觉得丢脸了，却未曾发现任何的异样。

　　而那净微台的弟子，依旧垂着眼，仿佛他仍只是围观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众人逐渐散去，步松晚惊魂未定，正拍着胸口，对明熙和说着什么，而这人抬步接近，在步松晚身侧停下，蹲下身帮二人一起捡起掉落一地的宣传册子。

　　他将东西整理好，看向明熙和，夸赞道：“明姑娘好魄力。”继而把宣传册递还给步松晚，“可惜我虽感同身受、愤懑不平，却没有你这样的胆识。”

　　明熙和想了想，最后只轻吐出三个字：“过奖了。”

　　“道友肯帮我捡宣传册，也一定是个好人，请问名号？”倒是步松晚的话匣子被打开了，“来都来了，要不要报个课试试？我自费给你打九折。”

　　“好。”他掏出手机来扫码，“在下净微台邵绎辞，只是个最普通的医修，打折就不必了，有这种听课的机会肯定要去试试看。”

　　明熙和也径直付款了二百灵铢，说是表达她对步松晚个人的支持。

　　看着三人这一幕，郁今歌轻轻挑眉。

　　尤其是这个邵绎辞，手法极其隐蔽，灵力波动微不可察，对时机的把握更是绝妙。

　　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他身上诡异的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