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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绫心藏 沈惊鸾设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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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京师风,总裹着三分软暖、七分落花香。
出宫的朱漆车架碾过长街被春雨润透的青石板,木轱辘辗过满地坠樱,细碎的轻响被风揉碎,飘在巷陌间。道旁垂杨柳千丝万缕,嫩黄新叶才舒展开边角,被风拂得轻晃,扫过街边酒旗与摊贩的檐角。炊饼的焦香、蜜饯的甜香、巷口茶寮的茶香混着晚樱的淡香,顺着车帘缝隙钻进来,漫过车厢里端坐之人的衣摆,却吹不散那层凝在空气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沉冷。
沈惊鸾端坐在车厢正中,一身月白常服换下了常年披身的银甲,少了几分沙场战将的凛冽杀伐,眉宇间的沉肃却半分未减。她指尖轻叩着膝头,指节泛着淡青,目光落在车帘缝隙外掠过的街景,眼底却无半分市井烟火,只剩深不见底的冷。
北境赫连烈假死遁逃的消息,像一块浸了寒冰的巨石,死死压在她心头。
她太懂这个北地少主——桀骜如狼,狡诈如狐,睚眦必报,狠戾绝情。那日北境一战他佯装身死瞒过天下人,实则蛰伏京郊暗处,如同藏在暗处的饿狼,盯着她这枚眼中钉、肉中刺,只待一个时机,便会扑上来咬断咽喉。
而她沈惊鸾,注定是他复仇路上,第一个要除的目标。
此番轻车简从出宫,本就是她布下的引蛇出洞之计。
故意撤去宫中大半护卫,只带云寂与苏慕言随行,车架朴素无华,行迹毫无遮掩,就是要让暗处窥伺的赫连烈以为,她沈惊鸾骄纵轻敌,以为京畿之地安如磐石,给了他可乘之机。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沈惊鸾比谁都清楚,赫连烈一日不死,她身边之人便一日不得安宁。云寂、苏慕言,还有她身侧护了许久的谢明珠,都可能成为这头恶狼反扑的筹码。她不能赌,也赌不起,唯有逼他主动现身,将这隐患彻底掐灭在京师长街之上。
车厢一隅,谢明珠静静依着沈惊鸾身侧。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织银罗裙,裙角绣着细碎的晚樱,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温婉似江南春水。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珠钗,无半分繁复装饰,越显眉眼干净柔和。她垂着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目光看似落在车外掠过的杨柳枝,指尖却始终轻轻、反复地摩挲着皓腕间缠绕的月白软丝带。
这是她近日才换的贴身饰物,也是她弃了袖中那柄防身短匕后,藏在身上唯一的武器。
丝带宽仅两指,长却丈余,质地柔滑如流云春水,缠在腕间时轻软贴肤,垂落时随风轻晃,任谁见了,都只当是闺阁女子用来衬衣袖、束发梢的寻常饰带,温婉柔软,毫无半分杀伤力。
可只有谢明珠自己知道,这截看似无害的丝带里,藏着怎样的杀机。
丝带内侧,隐织着北地特产的天蚕丝,韧如精铁,刀砍不断,火烧不熔;丝带边缘更藏着细如牛毛的寒铁薄刃,平日里隐在丝缕间,一旦灌入内力,薄刃便会翻出,缠骨锁脉,一击制敌,便是江湖好手,也未必能躲得过这柔中带刚的杀招。
她费尽心思寻来天蚕丝,求遍京中巧匠打造这截丝带,从不是为了自己。
自赫连烈现身大萧境内,多少次设计陷害,多少次暗夜伏击,刀锋箭雨,全是冲着沈惊鸾而去。她亲眼见过姐姐身披银甲血染征袍,从沙场归来时肩头渗血,却还笑着揉她的头说无事;她亲耳听过姐姐深夜咳疾难安,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寝殿里格外清晰;她亲眼看着那个顶天立地、撑起大萧万里河山的镇国将军,为了护她、护大萧江山,一次次身陷险境,九死一生。
谢明珠没有沈惊鸾的盖世武功,不能挥剑斩尽来敌;没有苏慕言的运筹帷幄,不能算尽天下棋局;更没有云寂的骁勇善战,不能持枪守在姐姐身前。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是旁人眼中永远需要被护在身后的累赘。
可她偏生不想再做累赘。
她想握一份属于自己的力量,一份能在危急时刻挡在沈惊鸾身前的力量,一份能亲手向赫连烈复仇、护姐姐周全的力量。
只是这份心思底下,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不敢触碰的隐秘心绪。
她初见赫连烈时,并非只有恨意。
那时他还是北地赫赫有名的赫连少主,赤发如燃焰,眉眼桀骜不羁,一身野性难驯的戾气,站在北境的风沙里,像一头未被驯服的孤狼。他曾刻意接近她,言语间带着轻佻的试探,眼神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偏执与炽热,那样直白又霸道的目光,撞进她心底时,竟让她心头莫名一颤,生出一丝不该有的悸动。
可这份悸动,刚冒头就被她狠狠掐灭。
他是姐姐的死敌,是害姐姐数次身陷险境的恶人,是大萧的祸患。立场相对,仇怨滔天,她与他,从一开始就注定势同水火,绝无半分可能。
所以她将那点莫名的心动,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裹上层层恨意,铸作坚冰。这截月白丝带,藏的是她为沈惊鸾赴死的决心,是向赫连烈索命的利刃,亦是她用来斩断所有不该有的情愫、逼自己心硬如铁的枷锁。
“姐姐。”
谢明珠轻轻开口,声音软绵如絮,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腕间丝带,指节微微泛白。她抬眸看向沈惊鸾,眼底漾着真切的担忧,那是发自肺腑的恐惧——她从不怕死,怕的是沈惊鸾因她、因这场刻意的算计,再受半分伤害。
“此番我们带的人不多,若是赫连烈真的来了……你会不会有事?”
她的声音里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目光紧紧锁在沈惊鸾脸上,生怕从她眼中看到半分不确定。
沈惊鸾侧过头,看着身边满眼依赖、满眼担忧的女子,原本冰冷沉肃的眉眼,瞬间柔了几分,如同寒雪遇暖阳,化开一池温柔。她抬手,指尖轻轻拍了拍谢明珠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传过去,语气笃定而安心:
“放心,有云寂和苏慕言在,街侧还埋伏了我的暗卫,赫连烈就算有通天本事,也翻不起大浪。我故意露这般破绽,就是要引他出来,今日之事,一劳永逸。”
谢明珠乖巧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车壁,心底的思绪却如潮水般翻涌不休,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比任何人都盼着赫连烈出现,盼着能亲手将他绳之以法,亲手为姐姐扫清所有隐患;可她又怕他出现,怕他的狠辣,怕他的武功,怕姐姐与他交手时稍有不慎,便会添上新的伤痕。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京师长街两侧的屋檐上、巷口处,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而那张夺命之网的中心,从来不是沈惊鸾,竟是她谢明珠自己。
赫连烈的目标,从来不止沈惊鸾一人,还有她。
从初见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他执念里,最想攥在掌心的人。
谢明珠心底翻涌的念头还未平息,车身突然猛地一震!
剧烈的撞击力突如其来,车厢剧烈晃动,她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险些撞上车壁。沈惊鸾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瞬间将她揽入怀中,牢牢护在自己身前,用后背挡住了所有冲力。
下一秒,尖锐刺耳的破风声响彻长街!
数支淬着幽绿剧毒的冷箭破窗而入,箭尖泛着森冷的光,带着夺命的戾气,直逼沈惊鸾的心口与咽喉,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犹豫。
“保护将军!”
车外传来云寂厉声大喝,声如洪钟,震彻街巷。玄色战甲裹挟着凛冽劲风,他瞬间纵身挡在车架前方,手中长枪横挥而出,枪尖扫过,“铛铛铛”数声脆响接连响起,淬毒冷箭被尽数击飞。
箭尖落地,触及青石板的瞬间,竟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幽绿毒液瞬间腐蚀石板,冒出缕缕刺鼻的黑烟,剧毒之烈,骇人听闻。
街道两侧的巷口、屋顶,瞬间冲出数十名黑衣死士。他们脸蒙黑布,只露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眸,手持寒光长刀,如同饿狼扑食般疯了似的扑向车架,厮杀声骤起,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血光瞬间溅落青石板,将这暮春烂漫的长街,染成了人间修罗场。
“是赫连烈的死士!”
苏慕言青衫翻飞,手中折扇骤然展开,扇骨暗藏的利刃寒光乍现,格开迎面劈来的长刀,眸色沉如寒潭,语气冷冽:“将军,他果然藏在京郊,设下了死伏!”
沈惊鸾将谢明珠稳稳护在车厢最安全的角落,起身抽出车壁暗藏的软剑,剑身寒光乍现,映得她眉眼愈发冷厉:“云寂守左翼,苏慕言控制屋顶高点,留活口,我要问出赫连烈的藏身之处!”
“遵令!”
两人应声而动,刀光剑影之中,黑衣死士接连倒地,鲜血溅洒满地。可对方死士人数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而来,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攻势丝毫不减。
谢明珠被沈惊鸾护在角落,周身无半分危险,可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沉冷。
她扶着车壁缓缓站稳,透过车帘被箭划破的缝隙,静静看着车外漫天血光,听着兵刃相撞的脆响、死士的闷哼、云寂与苏慕言的喝止声。眼底那抹属于闺阁女子的温顺柔软,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恨意,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难言的疼。
全是因为赫连烈。
若不是他狡诈假死,潜伏京畿;若不是他心怀不轨,觊觎大萧;若不是他屡次针对姐姐,设下无数杀局,这太平京师长街,怎会变成喋血战场?她的姐姐,怎会再次身陷险境,挥剑对敌?
她攥紧腕间的月白丝带,指节泛白,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心底的恨意如同野火般疯长,烧得她心口发疼,可那点被恨意压住的隐秘心绪,却在此时,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记得他赤发飞扬的模样,记得他眼底偏执的炽热,记得他某次暗中出手,替她挡下了一枚暗箭,却又装作毫不在意。她恨他的狠辣,恨他的偏执,恨他将姐姐拖入险境,可心底深处,却又偏偏忘不掉那些不该记的细节。
爱恨交织,如毒蛇缠心,勒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此时,一道凌厉无匹的劲风骤然从屋顶袭来!
赤红色的发丝在暮春阳光下格外刺眼,如同燃着的火焰,一道黑袍身影纵身跃下,身形快如鬼魅,手中弯刀带着劈山断石的狠厉力道,直劈车厢而来!
那人落地的瞬间,周身戾气席卷四方,原本疯攻的黑衣死士纷纷避让,齐齐躬身行礼,恭敬至极。
是赫连烈。
他竟亲自来了。
沈惊鸾眸色骤然一沉,软剑出鞘,迎身而上,刀剑相撞,迸出刺眼的火星,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疼。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赫连烈武功极高,招式狠辣刁钻,招招直取沈惊鸾要害,显然是抱着必杀之心而来,没有半分留手。
可他的目光,却在缠斗的间隙,始终死死锁定在车厢内的谢明珠身上,从未移开半分。
赤发之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偏执与占有欲,那是一种将她视作私产、刻入骨髓的在意,炽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
他猛地发力,弯刀横挥,逼退沈惊鸾,身形一闪,竟不顾云寂持枪袭来的劲风,不顾一切地直奔车厢而去。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沈惊鸾的性命。
而是掳走谢明珠。
“明珠!”
沈惊鸾脸色骤变,想要回身回护,却被周围死士死死缠住,寸步难行。
云寂长枪横扫,枪尖直逼赫连烈后心,却被他侧身堪堪避开,不过瞬息之间,黑袍身影便已冲到车门前,骨节分明的大手一伸,精准而用力地攥住了谢明珠的手腕!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谢明珠浑身猛地一僵。
赫连烈的手掌粗糙有力,掌心布满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可他的指尖,在触碰到她腕间那截月白丝带的瞬间,却莫名顿了一下,原本狠戾的力道,竟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那一丝极淡的温柔,藏在狠戾之下,只有他自己知道。
“放开我!”
谢明珠猛地回神,厉声怒斥,拼命挣扎,手腕用力扭动,眼底满是恨意与厌恶,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肯落下半滴。“赫连烈,你这个疯子!你屡次害我姐姐,置她于险境,我绝不会放过你!”
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与一丝压不住的心慌。
她恨他,可被他攥住手腕的瞬间,熟悉的触感、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与北地特有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那点被她死死压住的悸动,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搅得她心乱如麻。
赫连烈看着眼前满眼恨意、红着眼眶怒斥他的女子,赤发下的眼眸里,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随即又被更深的偏执与占有欲覆盖。他攥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拉,谢明珠重心不稳,瞬间被他拽入怀中。
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有力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肢,他身上的气息将她彻底包裹。谢明珠浑身紧绷,如同受惊的小兽,抬手便要挥掌打他,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扣住腰肢,动弹不得。
“放过你?”
赫连烈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偏执与深情,一字一句,砸在谢明珠心底。“谢明珠,从你我初见的那一刻起,你就别想逃。我针对沈惊鸾,处处与她为敌,全是因为她占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拥在怀中,语气带着近乎疯狂的认真:
“包括你。”
谢明珠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抬眸看他,眼底满是惊愕与慌乱。
“你胡说!”她嘶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我与你毫无干系,我与你只有仇怨!我此生只护我姐姐,你屡次伏击她,害她身陷险境,我恨你入骨,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
她的眼睛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衣襟上,却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气到极致、乱到极致的崩溃。
她恨他的狠辣,恨他的偏执,恨他一次次将姐姐置于危险之中;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在听到他这般话语时,心底竟不是只有厌恶,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颤动,恨自己明明该恨他入骨,却偏偏压不住那点不该有的情愫。
赫连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滚落的泪珠,心口竟莫名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钝疼不已。扣着她腰肢的手,又不自觉地松了几分,生怕弄疼了她。
他见过她温顺柔软的模样,见过她怯怯躲在沈惊鸾身后的模样,见过她眉眼含笑、温婉动人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满眼恨意、为了沈惊鸾红着眼眶、声嘶力竭怒斥他的模样。
这份为旁人不顾一切的坚定,刺得他心口发疼,却又让他愈发放不下。
“我害沈惊鸾?”赫连烈低笑,笑声里带着疯狂与不甘,还有一丝无人能懂的委屈,“若不是她挡在我面前,若不是她时时刻刻护着你,不让我靠近你分毫,我何须与她为敌?何须动她?”
“明珠,”他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她颈间,声音低沉而认真,“你明明可以跟我走。我可以带你回北地,给你安稳,给你世间一切你想要的,护你一生无忧,你为何偏偏要护着她?为何偏偏要站在我的对立面?”
谢明珠浑身颤抖,心底的爱恨交织得愈发剧烈,几乎要将她撕裂。
“因为她是我姐姐!”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腕间猛地用力,终于挣脱开他的指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拼尽全力护我、疼我、从未舍弃我的人!你给的一切,我不稀罕!我不要你的安稳,不要你的一切,我只要姐姐平安,只要你死!”
话音落的瞬间,谢明珠眼底最后一丝温顺彻底消失,只剩下寒冽刺骨的杀机。
她不能再心软,不能再被那些不该有的情愫牵绊。姐姐是她的底线,是她的逆鳞,赫连烈伤她姐姐一分,她便要他十倍奉还。
她手腕骤然轻翻,腕间缠绕的月白丝带如同灵蛇出洞,瞬间飞射而出!柔滑的丝面在空中划出一道绝美的白影,精准无比地缠上赫连烈持刀的手腕!
丝带内侧的天蚕丝瞬间绷紧,勒进他的皮肉,边缘藏着的细刃轻轻一划,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顺着丝带缓缓滑落,染白了那截月白。
赫连烈吃痛,手中弯刀险些脱手,眸中闪过浓浓的震惊——他从不知,这个看似柔弱、连风吹都会怯怯躲起来的女子,竟藏着这样的杀机;更不知,她腕间那截看似温柔的丝带,竟是用来索他性命的武器。
“这丝带……”
赫连烈低头,看着缠在自己手腕上的月白丝带,看着上面沾着的自己的血,眼底闪过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意外,有讶异,有被刺的疼,却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与心疼。
他从未想过,她会为了沈惊鸾,藏起这样的锋芒;从未想过,她会用这样柔中带刚的武器,对着他出手。
谢明珠指尖死死攥着丝带,指节泛白,丝带勒得越来越紧,她看着他腕间的血迹,心口莫名一疼,嘴上却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字字铿锵:
“这丝带,是我为杀你特意准备的。”
“赫连烈,你伤我姐姐一分,我便要你十倍奉还;你害她一次,我便要你以血偿之。今日我擒不住你,来日,我定会用这截丝带,亲手杀了你,为姐姐报仇!”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赴死的决心,没有半分退缩。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她的心有多疼。
恨是真的,想护姐姐是真的,可心底那份被她死死压住的在意,也是真的。
方才他触碰到丝带时莫名放轻的力道,他眼底转瞬即逝的痛楚与动容,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她心底最软的地方,让她莫名心慌,让她狠不下心真的伤他性命。
可这份异样,瞬间便被对沈惊鸾的担忧、对赫连烈的恨意狠狠覆盖。
她不能心软,绝不能。
赫连烈看着她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看着那截缠在自己手腕上的月白丝带,看着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赤红色的眼眸里,竟翻涌起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情绪。
有怒,有恨,有不甘,有被刺的疼,却还有压抑不住、愈发浓烈的在意与心动。
他猛地发力,瞬间挣脱开丝带,指尖轻轻拂过腕间的血痕,没有半分痛意,目光却死死盯着谢明珠,一瞬不瞬:
“好,好一个为姐报仇。谢明珠,我等着。”
“我倒要看看,你这双柔弱的手,到底能不能用这截丝带,亲手杀了我。”
他顿了顿,凑近她耳畔,声音低沉,带着偏执的警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但你记住,除了我,谁也不能伤你分毫。今日我不杀你,也不掳你,我等着你来杀我。只是到那时,你别后悔。”
别后悔,亲手对我下手。
别后悔,断了我们之间,最后一丝可能。
就在此时,沈惊鸾终于摆脱死士纠缠,软剑寒光一闪,直逼赫连烈心口;云寂与苏慕言也合围而来,三人联手,杀机四起,将赫连烈困在中央。
赫连烈不甘地看了谢明珠一眼,那一眼里,有偏执,有不舍,有疼惜,千般情绪,尽在其中。赤发翻飞,他弯刀挥开沈惊鸾的软剑,身形爆退,纵身跃上屋顶,只留下一句凄厉而偏执的叫嚣,飘在长街风里:
“沈惊鸾,谢明珠,我等着你们!这笔账,我们迟早算清!”
话音落,黑袍身影瞬间消失在街巷尽头,不见踪迹。残存的黑衣死士见少主离去,纷纷拔刀自尽,片刻之间,长街上的厮杀戛然而止,只剩满地狼藉、断刃残箭,与未干的血迹。
刚刚还喋血的长街,瞬间恢复了寂静,静得可怕。
沈惊鸾立刻收剑,快步冲到谢明珠身边,上下仔细打量,语气急切而担忧:“明珠,你没事吧?赫连烈有没有伤你?哪里疼?快告诉姐姐。”
谢明珠缓缓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却依旧紧紧攥着腕间的月白丝带。丝带上还沾着赫连烈的血珠,殷红刺目,她缓缓抬手,将丝带一圈又一圈,重新缠回腕间,缠得极紧,像是要将所有心绪、所有爱恨,都死死缠在里面,永不外露。
她抬眸,看向赫连烈消失的方向,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有坚定的冷光,还有一丝藏在冷光下、无人能懂的复杂。
“姐姐,我没事。”
谢明珠的声音依旧轻软,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没事,你也不会有事。”
“赫连烈,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用这截丝带,亲手。”
风卷过长街,拂过她腕间的月白丝带,温柔的丝绦随风轻晃,底下却藏着淬了火的杀机,藏着她为姐复仇的执念,更藏着一段注定以血了结、爱恨纠缠的宿命。
苏慕言站在一旁,青衫染了些许血点,他看着谢明珠温顺外表下藏着的凛冽锋芒,看着那截暗藏杀机的月白丝带,看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复杂情绪,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深思。
这位看似柔弱的姑娘,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被护在身后的闺阁女子。她有了自己的执念,自己的锋芒,自己的心事。
而赫连烈临走前那一眼的不舍与偏执,谢明珠眼底藏在恨意下的慌乱与异样,都在清清楚楚地预示着——
他与她之间的账,从来不是一句仇恨就能了结。
终究要由谢明珠亲手,一步步算清。
这截腕间绫带,终会成为索走赫连烈性命的利刃,也终会斩断她心底,最后一丝不该有的情愫。
沈惊鸾看着谢明珠眼底的坚定,没有劝阻,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懂这份护亲之心,懂这份咬牙立誓的决绝,更信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终会达成所愿,护自己周全。
暮春的阳光洒下,落在长街的血痕上,渐渐将血迹晒干。暖光落在谢明珠腕间的丝带上,温柔又致命。
她低头,指尖轻轻拂过丝带上未干的血痕,心底的誓言一字一句,刻入骨髓,再也无法抹去:
赫连烈,下次再见,我不会再让你逃走。
我会用这截你触过的丝带,亲手缚住你,亲手了结所有恩怨,亲手为姐姐,扫清这最后一个隐患。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也是我对姐姐的守护。
更是我,斩断所有情愫、逼自己心硬如铁的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