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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旧部影 寒牢之中云 ...

  •   天牢深处,阴寒如浸骨冰水,终年不见天光,只有壁上火把燃烧的微弱光亮,在潮湿阴冷的石壁上明明灭灭。霉味、铁锈味与淡淡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盘旋在狭窄的甬道间,呛得人呼吸发涩,每一步踏下,都像是踩在人心最幽暗、最不能触碰的角落。长长的甬道被火光拉出道道扭曲的影子,随着火苗摇曳,忽长忽短,恍若蛰伏在暗处的鬼魅,一触即发。
      沈惊鸾一身素色便服,未佩兵刃,未带随从,屏退了所有随行护卫,独自一人踏入关押云寂的重犯囚室。御林军与暗卫本是坚决反对,陛下亲自下过严令,云寂心机深沉、腹黑难测,又身负谋逆通敌重罪,将军孤身探监,一旦有变,后果不堪设想。可她态度坚决,眸中那股将帅独有的决绝,让所有人不敢再劝。
      她要亲自见他。
      不是以镇国将军的身份,审问一名叛臣;而是以与他相识十年、相伴十年的故人,问清楚所有被掩埋在疯狂与算计之下的真相。
      囚室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声响。
      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率先传入耳中,冰冷、沉重,带着绝望的桎梏之音。
      云寂跪坐在囚室最深处的冰冷地面上,玄色衣袍早已沾染尘埃与血痕,凌乱的长发垂落肩头,遮住了大半眉眼,看上去狼狈不堪。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株风雪中不肯弯折的孤松,没有半分颓丧,没有半分乞怜,更没有上一章里那种撕心裂肺的疯魔。
      他安静得诡异。
      不是穷途末路的死寂,不是心灰意冷的麻木,而是一切底牌被看穿、一切算计浮出水面之后,那种深不见底、腹黑沉静的漠然。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粗重的铁链,金属冰凉的触感贴着肌肤,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一遍遍梳理着盘根错节的心思。直到沈惊鸾的脚步声停在囚栏之外,他才缓缓抬眼。
      墨眸深如寒潭,不见痴狂,不见暴戾,不见偏执,只剩下一片幽冷得令人心悸的清明。
      那双眼,曾在年少时盛满干净温柔的笑意,曾在战场上染过鲜血与锋芒,曾在上次相见时翻涌着毁天灭地的疯狂。可此刻,所有伪装尽数褪去,只剩下最真实、最深沉的云寂。
      “你来了。”
      他开口,声音因连日牢狱而微微沙哑,却异常平稳,听不出半分怨怼,只有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嘲弄,“是来看我这个,被你们联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到底有多狼狈?”
      沈惊鸾站在囚栏之外,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才勉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混乱。
      眼前这个人,让她陌生得心慌。
      十年相伴,她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
      直到收网那一刻,她才如遭雷击般惊觉——
      他眼底的疯,大半是演;他面上的痴,藏着算计;他不顾一切的冲闯,是步步为营的布局。
      他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与萧澈联手布下的局,却依旧心甘情愿踏进来,以身为饵,乱她京城,扰她军心,引她一步步走入他早已铺好的另一条路。
      “你早就知道,那是我与陛下设的局。”沈惊鸾望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是一种被最熟悉之人彻底瞒过的茫然。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云寂低笑一声,笑声轻淡,却带着刺骨的凉意,在空旷阴冷的囚室里缓缓散开。
      “从你说出‘私情与家国,我选家国’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他缓缓抬眸,目光直直撞入她眼底,没有半分躲闪,没有半分掩饰,“你沈惊鸾,就算要与我断义,就算要守你的大萧江山,也绝不会那般决绝不留余地,更不会在那样的时刻,孤身闯入我的藏身之地。”
      “你是镇国将军,沙场决胜,运筹帷幄,从不出错。”
      “你更是燕国遗脉,身负国仇家恨,藏心十年,比谁都懂隐忍,比谁都擅布局。”
      “那场断恩义,那场围府杀妻,那场君臣反目,演得太真,太足,太完美,完美到破绽百出。”
      沈惊鸾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缓缓攀升。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算计,在他眼中,竟然早就是一览无余的戏台。
      “既然知道是局,你为何还要来?”她追问,声音微微加重,“明知是死局,明知是自投罗网,你为何还要带着死士冲将军府?你明明可以全身而退。”
      “为何?”
      云寂缓缓抬头,墨眸之中幽光一闪,腹黑锋芒毕露,再无半分遮掩,“我不来,怎么让你和萧澈,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我不来,怎么引动京中所有暗卫、御林军、禁军,尽数集结在将军府周围,给我燕国旧部,腾出可乘之机?”
      沈惊鸾脸色骤然一变,原本平静的心神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你从一开始,目的就不是劫我,也不是夺位?”
      她一直以为,云寂的一切疯狂,皆因她而起。
      劫她,护她,夺位,杀萧澈,都是为了将她从这牢笼般的京城带走。
      可此刻,他的话,彻底推翻了她所有的认知。
      “夺位,只是顺带。”云寂语气轻淡,可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我真正要做的,是确认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刺入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你沈惊鸾,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燕国公主。”
      燕国。
      这两个字,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沈惊鸾的灵魂深处。
      那是埋在她骨血里、刻在她魂魄上,却被她强行封存十年的身份。
      是国破家亡的痛,是山河破碎的恨,是数万臣民惨死的殇,是她身为大萧镇国将军,永远不能示人的另一面。
      她浑身一僵,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着囚栏之内的男人。
      这件事,她藏得极深,压得极紧,连萧澈都只是隐约察觉,不敢点破。
      他怎么会知道?
      “你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
      云寂看着她震惊到失神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微凉而悲凉的笑意,“我从未忘过。一刻都没有。”
      “我守你十年,护你十年,伴你十年,不只是因为心悦你,不只是因为少年时那一句承诺。”
      “我活着,我等你,我陪你在大萧为将,等的从来都是你振臂一呼,复国归宗的那一天。”
      “你在大萧为将,为萧澈守江山,为他征战沙场,我可以忍。我可以等你看清他的真面目。”
      “你与他联手设局,诱我入局,要定我谋逆之罪,我也可以认。”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笃定,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
      “但我赌——你沈惊鸾,心底从未真正臣服过大萧。”
      “你从未忘记,你脚下这片土地,曾经是燕国的山河;你身上流着的,是燕国皇族的血。”
      沈惊鸾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石壁上,寒意透过衣料渗入肌肤,却远不及心口的震骇与混乱。
      她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以为自己可以在大萧将军与燕国公主的双重身份里,永远周旋下去。
      却不知,早被眼前这个人,看得一清二楚,看得透彻入骨。
      十年。
      原来他守的不只是她这个人,还有她身上,那重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背负的身份。
      就在她心神巨震、思绪纷乱的刹那——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头顶轰然炸开!
      整座天牢猛地剧烈摇晃,碎石簌簌从头顶落下,壁上火光疯狂摇曳,几乎熄灭,烟尘瞬间弥漫了整个甬道。
      外面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金铁交鸣之声、惨叫声、喝斥声,乱作一团。
      原本森严寂静的天牢,刹那间化作战场。
      “有人劫狱——!!”
      “是叛军!是燕国残部——!!”
      “保护重犯!拦住他们!”
      狱卒惊恐失措的尖叫,隔着厚重的墙壁传来,清晰入耳。
      沈惊鸾脸色骤变,猛地抬眼看向囚室之内。
      而云寂,依旧跪坐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幽黑的眸底,翻涌着尘埃落定的了然。
      “我说过,我来,不是自投罗网。”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强势,“是引蛇出洞。”
      “轰——!!”
      又是一声巨响。
      关押云寂的囚室大门,被一股巨力硬生生炸开,铁门扭曲变形,重重砸落在地上,溅起一地碎石与烟尘。
      火光与硝烟之中,一道身披黑色重甲、身形高大挺拔、面容冷硬如铁的身影,手持染血长刀,如杀神降世,踏火而来。
      他周身浴血,气势凛冽,目光越过烟尘,直直落在沈惊鸾身上。
      下一瞬,此人单膝跪地,右手横刀抵胸,头颅深深低下,声音铿锵如铁,震得整个囚室嗡嗡作响:
      “燕国旧部卫峥,参见公主!”
      “燕国残存死士,尽数集结,属下冒死闯牢,特来救公主归燕!”
      卫峥。
      这个名字,如同另一道惊雷,劈在沈惊鸾的脑海里。
      他是燕国最后一支暗卫统领,是当年国破之日,奉命带残余死士隐遁、等待公主号令的人。
      十年杳无音信,生死不知。
      连沈惊鸾自己,都以为这支力量早已覆灭在岁月与追杀之中。
      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难以置信地缓缓转头,看向囚栏内的云寂。
      是他。
      一切都是他。
      他故意入局,故意被擒,故意激怒她与萧澈,就是为了把她引到这天牢深处。
      他算准了她会孤身前来,算准了守卫会因胜券在握而松懈,算准了卫峥可以趁乱破牢。
      他以身为棋,以身为饵,以十年深情为筹码,布下了这一场,逼她认祖归宗、回归燕国的惊天大局。
      云寂缓缓起身,腕上铁链在脚下哗啦作响,沉重而刺耳。
      他不再是阶下囚臣,周身气场翻涌,腹黑深沉,势在必得。
      他一步步走到囚栏边,与她只隔一道冰冷铁栏,目光深深锁住她,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如千斤:
      “惊鸾,回家。”
      “萧澈给你的,是将军之位,是兵权荣耀,可也只有猜忌、利用、防备与枷锁。他把你当刀,当利器,当镇国基石,却从未把你当成真正的自己。”
      “燕国给你的,是帝位,是故土,是万千旧部的期盼,是你真正的命。”
      话音未落,卫峥已经长刀一挥,寒光闪过。
      “铿——”
      囚室铁栏应声而断,裂口平整光滑。
      卫峥起身,挡在沈惊鸾身前,长刀横立,神色凝重,声音沉如金石:
      “公主!此地不可久留!萧澈的禁军与暗卫片刻便至,天牢外早已布下死战之士,请公主随属下即刻突围!”
      “我燕国死士,已在牢外接应,护送公主出城,回归北境旧地!”
      沈惊鸾站在爆炸与火光中央,站在烟尘与杀气之中,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
      一侧,是腹黑深沉、以身为棋、以十年相守逼她归燕的云寂。
      一侧,是忠心耿耿、冒死闯牢、蛰伏十年只为等她一声令下的旧部卫峥。
      身后,是大萧万里江山,是与她联手执棋、彼此信任的帝王萧澈,是她守护多年的边关百姓,是她身为镇国将军,不能背弃的责任。
      前路是复国,是血海深仇,是燕国旧部的期盼。
      退路是家国,是职责所在,是大萧臣民的安稳。
      一步踏错,便是生灵涂炭,便是万劫不复。
      她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前无进路,后无退路。
      而云寂已经彻底走出残破的囚栏,站在她面前。
      铁链依旧锁在他腕间,却再也锁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暗筹与执着。
      他望着她,目光深邃如夜,一字一顿,逼她面对最真实的抉择:
      “选吧,公主。”
      “选大萧的将军,还是选燕国的公主。”
      “选萧澈,还是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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