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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钓龙舆 ...

  •   苏家别院的暖意,未因沈惊鸾掌势初成而久留。三日后的清晨,院中的红梅尚覆着薄雪,一道娇蛮的身影便踏着碎雪而来,身后跟着数名恭谨的侍女,正是苏家对外宣称的唯一孙女——苏清瑶。
      她一身鹅黄锦裙,鬓边簪着赤金镶珠钗,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的矜贵,见了沈惊鸾,连正眼都未瞧,只抬手掩着鼻,语气嫌恶:“就是你,占了我苏家的地界,还妄想做苏家少主?”
      沈惊鸾彼时正与燕氏旧部商议整训之事,闻声抬眸,眸色平静:“苏姑娘,我奉苏老爷子之命执掌苏家势力,并非妄占。”
      “我爷爷老糊涂了!”苏清瑶上前一步,抬手便要去推沈惊鸾,却被沈惊鸾侧身避开,她踉跄了一下,更觉恼怒,“苏家的一切,本就该是我的!你一个亡国的孤女,凭什么骑在我头上?今日我便明说,要么你滚出苏家别院,要么,我便死在你面前,让爷爷落个偏信外人、逼死亲孙女的名声!”
      她说着,竟真的拔下头上的金钗,抵在自己颈间,钗尖划破肌肤,渗出血珠,艳红的血与雪白的颈相映,触目惊心。“爷爷!您若不将这女人赶出去,孙女今日便血溅当场!”
      苏振海闻声赶来,见此情景,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想要夺下金钗:“清瑶!胡闹!快放下!”
      “我不放!”苏清瑶哭得梨花带雨,“爷爷您若心里还有我这个孙女,就把她赶走!否则,我便让苏家上下都看看,您是如何为了一个外人,不顾亲孙女的死活!”
      她颈间的血珠越渗越多,金钗又往肉里抵了几分,眼看便要伤及颈动脉。沈惊鸾看着苏振海焦灼又无奈的神情,看着苏清瑶以命相胁的决绝,心中微沉。她知晓苏家虽势大,却极重名声,苏清瑶这一招,掐的正是苏家的软肋。
      苏振海望着沈惊鸾,眼中满是歉疚,长叹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无力:“鸾儿,委屈你了。清瑶自小被我宠坏,性子执拗,今日之事,若是闹大,恐损苏家根基。你且先去京城一趟吧,萧澈近日在京城整顿朝局,北境与京城的联络渐密,你去那边打探他的动向,也算是替苏家分忧。待此事平息,我必亲自接你回来,少主之位,依旧是你的。”
      沈惊鸾看着他眼底的“为难”,又看了看苏清瑶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心中虽有疑虑,却也知晓此时再僵持,于大局无益。她微微颔首,语气无波:“我遵义父之命。”
      当日午后,沈惊鸾便带着清晏,轻装简行离开了苏家别院。她未带燕氏旧部,也未取苏家太多财帛,只携了一柄短剑,一身素衣,踏雪向京城而去。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山道尽头,苏家别院的正厅内,便没了半分方才的焦灼。苏清瑶抬手拭去颈间的血痕——那不过是她用蛊术凝出的幻血,看似逼真,实则不伤分毫。她扯下脸上那层娇蛮的伪装,眉眼间露出几分冷冽的精明,鬓边的金钗被随手掷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振海看着她,眼中的歉疚尽数褪去,只剩几分郑重:“你这出戏,演得倒是逼真。”
      “若非如此,如何试得出她的心智与格局?”苏清瑶抬手理了理衣袖,指尖划过腕间的银镯,那镯上刻着细密的蛊纹,正是她赖以施展术法的信物,“她身为亡国公主,身负血海深仇,却能忍下这口气,孤身前往京城,可见并非意气用事之辈。”
      她顿了顿,眸色沉了沉,一字一句道:“京城乃萧澈的腹地,龙潭虎穴一般,她此去,九死一生。若她能平安归来,且带回的是有利于苏家的消息,而非引火烧身的祸端,证明她有足够的能力与心智,配得上苏家的扶持,我自会认她这个义女身份,助她与萧澈抗衡。若是她栽在了京城,那便说明,她不过是个庸才,不值得苏家赌上全族的未来。”
      苏振海闻言,缓缓点头:“你考虑得周全。这乱世之中,唯有经得住考验的人,才有资格站在顶峰。就让她在京城,闯一闯吧。”
      而此时的沈惊鸾,已行至京城城外。
      京城的风雪,比北境温柔了几分,却更添了几分繁华背后的冷寂。她换了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裙,用一方玄色面巾掩了容颜,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眸,与清晏一同踏入了这座帝王之都。
      初入京城,她便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白日里乔装出行,打探京城的局势,夜里便复盘萧澈的朝堂布局,心中渐渐有了计较。几日后,她在京城最热闹的醉仙楼饮酒,邻桌的酒客闲谈,言语间提及了当朝帝王萧澈。
      “听说陛下近来常去红袖招,那可是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里面的姑娘,个个貌若天仙,尤其是那新头牌,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可不是嘛,陛下政务繁忙,也就偶尔去红袖招放松片刻,听说那新头牌,舞跳得一绝,陛下每次去,都会点她的曲子。”
      红袖招。
      沈惊鸾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眸底闪过一丝冷光。萧澈竟常去这种风月之地?若是寻常帝王,耽于美色,倒也不足为奇,可她知晓,萧澈并非沉迷酒色之辈,他这般做,要么是刻意伪装,要么,便是红袖招中,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无论是哪一种,这都是她靠近萧澈的最好机会。
      当夜,沈惊鸾便卸下了青布衣裙,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舞衣,依旧以玄色面巾掩面,只身前往了红袖招。
      红袖招的门庭雕梁画栋,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香风拂面,纸醉金迷。老鸨见她只身前来,眉眼间带着几分警惕,上下打量着她:“姑娘看着面生,是来寻人的,还是想入籍?”
      “入籍。”沈惊鸾的声音清冷,透过面巾,添了几分朦胧的质感。
      “入籍?”老鸨轻笑一声,“我红袖招的姑娘,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既要貌美,又要有才艺,姑娘既掩着面,怕是没什么底气吧?”
      “有没有底气,一试便知。”沈惊鸾抬眸,目光落在厅中那方铺着猩红地毯的舞池,“借贵地一用,我舞一曲,若是入不了妈妈的眼,我自会离开。”
      老鸨见她语气笃定,倒也来了兴致,摆了摆手:“既如此,便让姑娘一试。来人,备琴。”
      琴声起,清越悠扬,如流水潺潺,绕梁不绝。
      沈惊鸾缓步踏入舞池,月白舞衣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抬手,轻舒广袖,身形便如惊鸿一般,旋舞开来。
      她的舞姿,无半分风月场的娇媚妖娆,反带着一股沙场之上的凛冽与洒脱,又糅合了江南女子的婉约灵动。广袖翻飞,如流云漫卷,似寒梅傲雪,脚步轻移,踏在琴音的节点上,步步生莲,裙裾飞扬,如月下惊鸿,似雪中孤蝶。
      时而身形急旋,舞衣猎猎,如铁骑踏破关山,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时而轻抬玉臂,腰肢微折,如杨柳拂风,带着几分柔婉的韵致。指尖划过虚空,似有剑意流转,眸底的清冷,透过面巾,让周遭的喧嚣都静了几分。
      琴音渐急,她的舞姿也越发灵动,身形如燕,翩跹起舞,整个人似要乘风而去,衣袂翻飞间,露出纤细却有力的脚踝,步步踏在红毡上,竟似踩在人心尖上一般。满堂的宾客皆看呆了,丝竹之声仿佛成了点缀,唯有她的身影,在灯火中流转,美得惊心动魄,美得不染尘俗。
      一曲终了,沈惊鸾收势而立,广袖垂落,气息未乱,眉眼依旧清冷,只是额间沁出了几缕薄汗,添了几分朦胧的美。
      满堂寂静,片刻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老鸨眼中精光乍现,快步上前,拉住沈惊鸾的手,语气热切:“姑娘好舞姿!我红袖招,便收了你了!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红袖招的头牌,艺名,便叫‘惊鸿’吧!”
      沈惊鸾微微颔首,默认了这个名字。
      此后数日,红袖招的惊鸿姑娘,名动京城。她始终以玄色面巾掩面,只卖艺不卖身,舞姿绝美,性情清冷,越是神秘,便越是引得京城的王公贵族趋之若鹜,不惜一掷千金,只为看她一曲舞。
      而她要等的人,也终于来了。
      这日,暮色四合,红袖招内灯火通明,萧澈的车架,停在了红袖招的门口。
      沈惊鸾立于舞池之上,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指尖微微蜷缩,眸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她再次舒袖,琴音起,舞影翩跹,依旧是那曲惊鸿舞,只是这一次,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刻意的牵引,每一个眼神,都藏着勾人的锋芒。
      她知道,萧澈在看她。
      她的舞姿,时而柔婉,时而凛冽,似在诉说着什么,又似在引诱着什么,玄色的面巾,遮不住她眼底的光,那光,清冷中带着一丝魅惑,锐利中带着一丝温柔,让人心神荡漾。
      一曲舞毕,沈惊鸾垂眸而立,听着那道熟悉的、低沉的男声,在厅中响起:“惊鸿姑娘,舞姿绝佳。”
      她没有抬头,只微微躬身,声音清冷:“谢陛下谬赞。”
      而无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眼底的清冷,化为一抹势在必得的锋芒。
      萧澈,你终究还是来了。
      这京城的风月场,不过是我布下的另一局棋,而你,便是我要钓的那条鱼。
      我蒙面而来,藏起过往,隐去身份,只为靠近你,打探你的虚实,抓住你的软肋。你以为这红袖招,是你的温柔乡,却不知,这温柔乡中,藏着的,是取你性命的刀。
      我等了你这么久,终于,等你上钩了。
      而这京华之地的棋局,也自此,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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