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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寒途影 落雁坡险遭 ...

  •   大萧天启十七年,深冬。
      朔风卷着碎雪与寒沙,在天地间扯出一片苍茫冷雾。离京的官道自巍峨皇城一路向北延伸,像一条被寒气冻硬的长带,蜿蜒伸向视线尽头。
      辰时刚过,五万铁骑已然离京半日。
      原本还算清朗的天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沉,不过片刻功夫,铅云低压,遮天蔽日,天地间顿失光彩,只余下一片沉如泼墨的暗色调。风过旷野,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云层深处低泣,又像是北境沙场之上,未散的杀伐之气在游走。
      五万铁骑绵延数里,甲光向日,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阴云压得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肃杀沉郁。铁蹄踏在冻得坚硬的路面上,声声沉闷,如擂重鼓,甲叶相撞之声清锐刺耳,在空旷无人的原野上反复回荡,撞得人心头发紧。
      队伍正中,两匹神骏的白龙马并肩而行,马上之人,正是大萧帝王萧澈,与镇北将军沈惊鸾。
      萧澈一身玄色龙纹战甲,金线暗绣,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冷冽而尊贵的光泽。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轮廓分明,只是此刻眉峰紧蹙,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一双深邃眼眸里,翻涌着帝王独有的沉凝与隐忧。
      身旁的沈惊鸾,则是一身明光寒铠,银白甲面映着天光,冷冽如霜雪。她身姿英挺,不逊男儿,长发高束,仅以一支墨玉簪固定,侧脸线条利落干净,英气之中又藏着几分女子独有的清艳。只是那双素来冷静锐利的凤眸里,此刻也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前路未卜,杀机四伏。
      此行北境,名为巡边,实为追查五年前燕灭国之秘,以及赵嵩通敌北戎的铁证。赵嵩身为当朝太尉,权倾朝野,暗中勾结北戎,私藏阵图,意图颠覆大萧江山,此事一旦坐实,必将牵动朝局震荡,甚至引火烧身。
      二人并辔而行,一路沉默。
      无需多言,彼此眼底的凝重,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队伍中段,一辆漆黑囚车格外刺眼。
      铁栏粗重,漆色冷硬,车内囚着的正是罪臣赵嵩。他一身囚服,头发散乱,面色灰败,却不见半分狼狈颓丧,反倒始终闭目养神,神情平静得诡异。偶有风吹开他垂落的发丝,他缓缓抬眼,那双浑浊却阴鸷的眸子,会精准地越过层层人马,落在前方沈惊鸾的背影上。
      那目光,冷如毒蛇吐信,阴狠、怨毒,又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残忍。
      仿佛早已断言——此去北境,不是沈惊鸾昭雪之日,而是她与萧澈的葬身之地。
      沈惊鸾脊背挺直,未曾回头,却似背后生眼,对那道阴鸷注视一清二楚。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佩剑,冰冷的剑柄,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五年前,燕国一夕覆灭,皇族尽亡,唯有她侥幸逃生,隐姓埋名,投入大萧军中,步步为营,只为有朝一日,手握兵权,重回故地,查清真相,为家国复仇。
      如今,终于等到机会。
      可越是靠近北境,她心中越是不安。
      这盘棋,太大,太深,她与萧澈,都不过是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陛下,将军。”
      一道低沉而急促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暗七一身黑色劲装,纵马快步近前,压低了声线,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前方十里,便是落雁坡。坡后密林连绵,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方斥候刚刚探报,林中气息有异,不似寻常山民,恐有北戎死士埋伏。”
      落雁坡。
      沈惊鸾眉尖微挑。
      此地她早年行军时曾路过,两侧山林陡峭,中间仅有一条窄道通行,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是在此处设伏,五万铁骑施展不开,一旦陷入箭雨围攻,后果不堪设想。
      萧澈闻言,眉峰瞬间凛起,眸色一沉。
      他抬手,示意身后大军暂驻。
      沉闷的马蹄声戛然而止。
      五万铁骑,瞬间如凝固的钢铁长龙,静立在旷野之上,连一声战马嘶鸣都未曾响起,唯有寒风呼啸,更显死寂。
      “赵嵩余党未清,北戎又虎视眈眈,两处势力,极有可能早已勾结。”萧澈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的决断,“此处必是死地,惊鸾,你领前军——”
      话音未落。
      一股极轻、极静、极冷的寒意,忽然自道旁密林深处,悄无声息地漫了出来。
      不是战场上那种浓烈刺鼻的杀伐之气,不是悍不畏死的暴戾,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寂冷,像深冬寒潭深处升起的雾,无声无息,缠上眉尖,沁入骨髓。
      满场将士,数万精兵,竟无一人察觉。
      唯有沈惊鸾,心头骤然一紧。
      她自幼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对危险的感感知,早已刻入骨髓。那一瞬间,她浑身汗毛微竖,指尖猛地攥紧剑柄,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望向那片幽深密林。
      下一刻。
      阴影之中,缓缓行出一道人影。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半拍。
      那人一身素青长衫,料子轻薄,在这寒风刺骨的深冬里,显得格外单薄。可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一尘不染,素青衣袂被寒风微微拂动,竟似与这昏黄天色、苍茫旷野融为一体,不沾半分烟火,不带半分尘俗。
      面上,覆着半面寒玉面具。
      玉质温润冰凉,泛着淡淡的莹光,恰好遮住眉眼以上,只露一截利落冷峭的下颌,与一双线条优美、色泽浅淡的薄唇。下颌线条紧致清晰,唇形偏薄,不笑时自带几分疏离孤高,整个人远看,如月下寒松,清绝出尘,又似山巅冰雪,冷冽难近。
      无兵甲,无兵刃,无随从。
      孤身一人,立于数万铁骑之前。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手无寸铁的人,只静静一站,便自带一股慑人气场,压得整支铁骑的气息都微微一滞,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暗七脸色一变,当即厉声喝问:“大胆狂徒!竟敢拦御驾,不要命了!”
      声震旷野,气势凛然。
      可那人却未曾理会,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周遭数万精兵、帝王御驾,都不过是路边草芥,不值一顾。
      他步履轻缓,一步一步,不急不躁,自密林阴影中走出,径直行至阵前。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未曾离开沈惊鸾片刻。
      那目光藏在寒玉面具之后,看不见眼神,却能清晰感受到那份专注与深沉。像是跨越了漫长岁月,穿过了生死硝烟,一路追寻而来,带着久别重逢的悸动,又带着宿命相见的笃定。
      没有贪婪,没有恶意,没有算计。
      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凝视。
      他先开口。
      唤的不是陛下,不是将军,不是任何人,唯独是她。
      “沈将军。”
      声线清沉,如冰泉击石,冷冽干净,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可偏偏,在落到“沈将军”这三个字上时,微不可察地柔了一分。
      那一点柔,轻得几乎看不见,淡得几乎听不出,却像风雪深处,一点不肯熄灭的温,一点藏在寒冰之下的火,悄无声息,撞入人心。
      沈惊鸾心头微震。
      此人声音,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曾在哪里听过。
      不等她细想,青衫人已再度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直戳要害:
      “落雁坡内,三十死士,三架连弩,正对着道口。一刻钟后,你若踏入,万箭齐发,片甲不留。”
      一语落地。
      满场皆惊。
      萧澈眸色骤寒,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他下意识侧身,将沈惊鸾护近半寸,动作自然而迅捷,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你究竟是何人?”萧澈声音冷厉,带着帝王威压,“如何得知此处埋伏,又如何知晓如此隐秘?”
      青衫人依旧未看他。
      目光,仍凝在沈惊鸾身上。
      像是在端详她一身冰冷铠甲,是否合身,是否沉重;像是在确认她一路奔波,是否安好,是否受伤。
      那份专注,直白,又克制。
      “我是谁,此刻不必知晓。”他淡淡开口,语气疏离,“我不属于大萧,不属于北戎,亦不站任何一方。”
      中立。
      无党,无派,无依,无靠。
      可偏偏,却在这杀机四伏的落雁坡前,孤身拦路,揭穿死局。
      萧澈脸色更沉。
      这般人物,无迹可寻,莫测高深,最是可怕。
      青衫人目光未动,声音轻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沈惊鸾耳中:
      “我来,只是——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最后七字,轻得几乎被寒风卷走,散入天际。
      却字字敲在沈惊鸾心尖,震得她心口猛地一缩。
      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简单七个字,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甜言蜜语,甚至没有半分逾矩的情意,可那份藏在平静之下的执念与守护,却重如千钧,烫得人心头发热。
      沈惊鸾指尖微紧,掌心沁出薄汗。
      她抬眸,迎上面具后那道看不见却异常灼热的目光,声音微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阁下……与我,曾相识?”
      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张半面寒玉面具,从未见过这袭素青长衫。
      可那份熟悉感,那份直击心底的悸动,却骗不了人。
      青衫人沉默片刻。
      寒风卷过,拂动他素青衣袂,也拂动了空气中那一丝难言的情愫。
      面具之下,似有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无声散入寒风,无人听见,唯有他自己知晓。
      “日后,你自会明白。”
      他没有回答,却给出了一个注定会兑现的承诺。
      话音落,他缓缓抬眸,目光越过沈惊鸾,望向北方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脉,语气淡而锐,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醒:
      “此去北境行宫,你们追寻的阵图,不是护国重器,不是破敌良方,是一局死局的钥匙。”
      “赵嵩?”他淡淡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不过是枚弃子,用完即弃的棋子。”
      “当年灭燕、通敌北戎的真凶,仍在你们身后,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之中,冷眼旁观,坐收渔利。”
      轰——
      这话如惊雷,在萧澈与沈惊鸾心头炸开。
      灭燕。
      真凶。
      不在北境,不在赵嵩身后,而在皇城之中。
      萧澈脸色沉如寒铁,周身气压几乎要凝成实质:“大胆!你到底知道多少朝廷隐秘!”
      直到此刻。
      青衫人才缓缓移开目光,第一次,正式看向萧澈。
      方才看向沈惊鸾时,那一丝极淡的温柔,瞬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寂如冰的淡漠,与毫不掩饰的警告。
      “陛下只需记住一件事。”
      他声音冷冽,不带半分温度:
      “护好她。”
      “否则,这天下棋局,你我都无资格再弈。”
      轻飘飘一句话,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底气。
      仿佛这万里江山,千秋霸业,在他眼中,都不及一个沈惊鸾重要。
      萧澈眸色深暗,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
      此人实力深不可测,背景一无所知,却能一语道破朝局核心,甚至敢以天下棋局相胁。
      不能得罪,亦不能轻信。
      青衫人不再多言。
      他微一抬指,动作轻缓优雅。
      一枚通体漆黑的墨玉符,自他袖中破空而出,去势不急不缓,不偏不倚,稳稳落于沈惊鸾掌心。
      玉质冰凉,触手生寒,上面刻着浅淡而古朴的图腾纹路。
      沈惊鸾低头一看,心口又是一震。
      那图腾,是燕宫独有的图腾。
      是她幼时在燕国太庙之中,日日所见,刻入骨髓的纹样。
      “北境风雪之中,此符可救你一命。”青衫人声音平静,却刻意加重了最后四字,“记住,唯有你,能催动它。”
      唯有你。
      三个字,重若千斤。
      这枚墨玉符,不为江山,不为社稷,不为帝王,不为兵权。
      只为她一人而生,只为她一人所用。
      话音落。
      青衫人不再停留,缓缓转身。
      素青衣袂在寒风中微微扬起,背影孤高而清绝,不带半分留恋。
      他步履依旧轻缓,一步一步,退回密林阴影之中,未曾回头,未曾道别。
      可就在身影将隐未隐,即将彻底没入黑暗的那一刹那。
      他脚步,极轻、极轻地一顿。
      只是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一顿,似有不舍,似有牵挂,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最终化作一场无声的道别。
      转瞬。
      身影彻底消失。
      密林重归寂静,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
      只余一缕极淡、极冷、极清的暗香,散在风里,片刻之后,便被寒风吹散,再无痕迹。
      仿佛一场虚幻的梦。
      暗七回过神,脸色凝重,当即低声请命:“陛下,属下立刻带人追上去,定要将此人拿下!”
      “不必。”
      萧澈抬手,沉声打断。
      他目光深暗,望着那片幽深密林,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凝重:“追不上,也查不出。”
      能在数万铁骑跟前,来去自如,一语道破死局,留下神秘玉符,再悄无声息消失。
      这般人物,天下难找。
      即便追去,也只是徒劳。
      沈惊鸾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紧紧握紧掌心那枚墨玉符,冰凉的玉质,压不住心口那阵不受控制的微乱跳动。
      从他出现,到他离去。
      目光,为她。
      提醒,为她。
      玉符,为她。
      连这一场生死之局,他孤身前来,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全是为她。
      原来这世间,竟真的有人,在她不知道的岁月里,默默注视,默默守望。
      不求名,不求利,不求回报。
      只求她,活着。
      “惊鸾。”
      萧澈的声音,将她失神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侧眸望着她,见她神色恍惚,眼底波澜翻涌,眸色微微一深,不动声色地伸手,轻轻握住她扶在剑上的手。
      掌心温暖,力道沉稳。
      “此人深不可测,来路不明,心性难猜。”萧澈语气郑重,带着叮嘱,“日后若是再次相遇,务必小心,不可轻信,更不可近身。”
      沈惊鸾回过神,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与混乱,轻轻颔首,掩去眼底所有波澜,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沉稳:“臣明白。”
      只是。
      那道藏在半面寒玉面具之后、深沉专注的目光。
      那句轻而郑重、砸在心尖的——“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早已如一粒石子,坠入她沉寂多年的心湖。
      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久久不散。
      萧澈见她收敛心神,不再多言,当即转过身,面色沉凝,沉声下令:“传令前军,立刻改道侧路,绕开落雁坡!暗七,率精锐入林,清剿埋伏,一个不留!”
      “是!”
      声落令行。
      数万铁骑再度启程,沉闷的铁蹄声踏碎寒沙,向着北方,继续前行。
      队伍缓缓前行,渐行渐远。
      沈惊鸾坐在马背上,忍不住,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幽深密林。
      密林漆黑,寂静无声。
      早已不见那袭素青身影,不闻那道清沉声音。
      她原以为,此去北境,只为践行五年前的盟约,查清燕国灭亡真相,昭雪家国冤屈,与萧澈共守大萧河山。
      却不知。
      在这盘波谲云诡、杀机四伏的乱世棋局之上,早已有人,悄悄落下了一枚,只为她一人而动的暗子。
      无名,无姓,无门,无派。
      却知她过往,懂她宿命,护她安危。
      风更冷,云更沉。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暗流汹涌。
      皇权争斗,家国恩怨,旧朝秘辛,北戎强敌……一层一层,交织成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而那一份,藏在寒玉面具之下、克制到极致、深情到无声的心意。
      才刚刚,浮出水面。
      未来风雪,只会更寒。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会有一道身影,默默立于阴影之中。
      不为天下,不为皇权。
      只为护她,岁岁平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寒途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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