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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沈砚见未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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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见未曾开口,只静静望着楼内陈设,心中暗自惊叹,这醉春阁虽为风月之地,排场却丝毫不输王侯府邸。
四根通天巨柱拔地而起,柱身雕着繁复缠枝纹样,缝隙间零星镶嵌着细碎红宝石,灯火一照,流光溢彩。
就连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屏风,也是整块白羊脂玉雕琢而成,上面刻着《春江聚宝盆》的吉祥纹样,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恰在此时,丝竹之声柔柔响起,曲调婉转绵长,入耳便让人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十六名少女身着藕荷色纱衣,腰系鹅黄丝带,手执半透明琉璃折扇,步履轻盈,如水上浮萍,飘忽不定地走上戏台。
四周看客纷纷往台上抛掷赏物,银票、碎银、首饰不一而足,喧闹声此起彼伏。
可无一例外,所有人眼底都染着痴迷,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目光只知追着台上少女转动,再容不下其他。
忽的一瞬,整个大厅灯火似暗了一暗。
一名女子身着大红裙衫,自暗处缓步走出,广袖一扬,两条长长水袖凌空飞舞,白如雪、柔如丝,在空中交织成漫天飞絮雪影,美得惊心动魄。
“怜儿!是苏怜儿!”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原本喧闹的众人如同油锅里溅入冷水,瞬间爆发出阵阵惊呼与喝彩。
“美人,让爷好好瞧瞧!”
一道粗哑放肆的声音刺耳地传入耳中,瞬间吸引了沈砚瑶的目光。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失声惊呼:“尹大哥?”
沈砚见与薛清晏对视一眼,齐齐朝那方向望去。
只见那男子左拥右抱,口中声声唤着怜儿姑娘,桌上酒盏一杯接一杯地空去,似是觉得不尽兴,干脆一把拎起酒壶,仰头一饮而尽。
“美人,爷赏你的!”
那男子自指间褪下一枚翡翠扳指,随手便掷向高台,神色轻慢随意,仿佛丢出去的不过是一枚无用石子。
“怎么会……那扳指——”
沈砚瑶声音发颤,满眼不可置信,双手猛地扒住二楼栏杆便要翻身跃下,非要瞧个真切不可。
薛清晏眼疾手快,一把将险些从二楼坠下的她稳稳扶住,力道沉稳,不容她挣脱。
不必沈砚瑶多言,连沈砚见都微微睁大了眼。
那枚翡翠扳指,分明是沈砚瑶软磨硬泡多日,才从胡玉娇那里求来的心爱之物,整个沈家再无第二枚。
沈砚见未曾想过,沈砚瑶竟会将如此贵重之物轻易赠予此人;
更未想到,这男子半点不识其价值,甚至毫不在意。
转念一想,或许他是知道的,只是从未将沈砚瑶的心意放在眼里。
“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沈砚瑶眼眶里早已蓄满泪水,双腿控制不住地发颤,只待一个契机,泪水便会决堤而下。
此情此景,薛清晏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这般痛哭流涕,怕是早已动了真心,也被伤透了真心。
“如何,现在感想如何?”
沈砚瑶抬头望去,本以为会迎上沈砚见的嘲讽与讥笑,入目却是他一片平静无波的眼眸,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冷言冷语,只有一片清醒的淡然。
“我不信!仅凭这些,还说服不了我!”
沈砚见轻笑一声,语气清淡:“说服你?我什么也没说,一切都是你亲眼所见。”
沈砚瑶素来自认伶牙俐齿,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沈砚见的目光重新落回戏台,那男子的喧嚣声响刺耳无比,字字句句都扎在沈砚瑶的心口。
他本以为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却见一人慌慌张张跑到那男子身边,附耳低语几句。
那人酒意瞬间醒透,起身便要往外匆匆离去。
“呵,看来今日还有第二场戏。去吗,沈砚瑶?”
沈砚见看得清楚,沈砚瑶自然也瞧得明白。
她双拳紧握,死死盯着那男子离去的背影,牙关紧咬,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个字:“去!”
薛清晏身手利落,带着两人快步跟上,一路不动声色尾随至一条僻静小巷。
巷内污秽逼仄,臭气熏天,墙角阴暗潮湿,细听还能听见老鼠吱吱窜动的声响,与方才醉春阁的奢华富丽判若两地。
“温哥!温哥!再给我一点时间,我马上就能把沈家那个蠢女人骗到手,到时候我就有钱了!温哥!”
薛清晏带着二人缓缓靠近,寻了一处隐蔽角落藏好。刚一落脚,便听见那男子苦苦哀求的声音,卑微又谄媚,全无半分骨气。
“哼,那你可知,沈砚瑶就要与礼部员外郎之子成婚了?这就是你口中的‘马上’?”
另一人声音低沉冷硬,其间还夹杂着骨节捏响的戾气,压迫感十足。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赌债欠下的钱,我一定能还上!那女人的心,早已被我牢牢攥在手里!您放心,我必定搅黄这门亲事!”
“尹叙……我去你大爷。”沈砚瑶齿间咬着这三个字,恨得牙根发痒,浑身气得发抖。
沈砚见这才知晓此人姓名。尹叙,不正是沈敬之那位时常挂在嘴边的得意门生吗?
沈敬之还时常夸赞他沉稳可靠。如今看来,当真是看人眼光差得一塌糊涂,养在身边的竟是这般狼心狗肺之徒。
“我便再给你一次机会。事成之后,你所有债务一笔勾销,我还会再给你一笔重金。”
“好好好!我什么都肯做!温哥!”尹叙欣喜若狂,连连点头,活像一条饿了三日的野狗,正巴望着主人手中那点微薄的施舍,卑微至极。
“明日亥时,你去沈府侧门等一个人,他会将东西交给你。次日辰时,再到此地把东西给我。”
“好好好!我一定办好!温哥!”
那人说罢转身便走,只留下一个冷硬背影,迅速消失在巷口。可尹叙却仍僵在原地,似是被那番话迷了心智,眼中只剩下癫狂与贪婪。
“天不负我!哈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
尹叙跌跌撞撞朝巷口奔去,一边跑,一边喊着疯魔一般的梦话,模样丑陋不堪。
沈砚瑶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尹叙狠狠打一顿,丢去池子里喂鱼。
她当初究竟是瞎了眼,才看上这么个狼心狗肺、满嘴谎言的狗东西!真心错付,一腔赤诚,竟成了别人眼中可以随意利用、随意践踏的笑话。
“负心汉!我杀了你!”
她猛地便要扑上去,却被薛清晏一把拦住。
“你就不好奇,他口中要从沈府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一句话,将沈砚瑶被怒火冲昏的心智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到底贪图沈家什么!”
她攥紧拳头,齿尖狠狠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恨声挤出几个字。
薛清晏望着那人消失的巷口,似在思索什么,深邃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最终却一言未发,只轻轻摇了摇头。
三人悄然离开小巷,一路沉默回府。
回到薛府时,夜已深沉,沈砚瑶情绪总算稍平,只是眼眶通红,神色憔悴,再无半分往日骄纵模样。
沈砚见端起桌上凉茶浅抿一口,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如何,还退亲吗?”
“方才在巷子里,你也听见了。他图的从来不是你,是能填他赌债的银子,甚至还有沈府里藏着、能让他换钱的东西。你母亲出身低微,若无沈家庇护,你便什么都不是。这门亲事,于你而言,已是不错的归宿。”
沈砚瑶点点头,泪水无声滑落。
她怎会不知,这门亲事于她而言已是良配;又怎会不明白,执意退亲的后果。只是她还想自欺欺人,沉溺在那虚妄的情意里不肯醒,总以为自己遇见的是真心,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应下婚约吗?不,她不愿。当作今日一切从未发生吗?可沈家的安危、父母的处境,她又怎能不顾?
“这婚,还退吗?”
薛清晏望着她迷茫的神情,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三人都心知肚明,此刻,必须做出抉择。
沈砚瑶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泪水,眼底渐渐燃起坚定的光。
“我不接受这婚约!就算我明知自己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我也要为自己搏一次!”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发丝散乱在肩头,却挺直了脊背,再无半分娇弱逃避。
“哥,谢谢你。但我总要为自己拼一把。今日你已为我做了太多,往后的路,我要自己走。”
沈砚见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不解地看向她。
“哥,我去沈府,不必为我去寻礼部说情。有些路,终究要我自己闯。”
沈砚瑶提起裙摆,一步一步朝大门走去,背影虽单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长夜如墨,天地间一片沉黑,万籁俱寂。
沈府庭院里,沈砚瑶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腰背却挺得笔直,一下又一下,重重磕在鹅卵石上,额间渐渐泛红,渗出血丝。
“请父亲、母亲,收回成命!”
她一句一叩首,声音清亮,身上的疼痛早已被她视而不见,心底只剩下坚定不移的信念。
院中往来仆役皆看在眼里,无人敢上前劝说。她从白日跪到夜幕,又从深夜跪到天明,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却始终没有半分动摇。
其间沈砚颂曾来劝说,看着她倔强通红的双眼,最终还是被沈砚瑶的决绝逼退,默默转身离去。
“请父亲、母亲,收回成命!”
又一声叩首落下,紧闭的正院院门终于缓缓打开。
沈敬之站在门内,看着自己这个一向温顺懂事、如今却倔强得让人心疼的女儿,沉默许久,终究还是软了心,长长叹了一口气。
“进来吧。”
他转身离去,背影带着几分疲惫,却也松了口。
沈砚瑶缓缓抬起头,额间血迹斑驳,却笑了出来,眼中泪光闪烁,却亮得惊人。
她知道,她终于靠自己,争到了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