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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雪愿望 第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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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片雪花飘落的时候,许逸帆正趴在教室靠窗的课桌上,对着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复杂图形发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酝酿了一整个上午的湿冷空气终于凝结成了某种可见的、轻盈的实体。
一片,两片,然后越来越多,细碎的、洁白的六角形晶体,从昏沉的天空无声地旋转而下,起初还带着犹豫,很快便连成了片,纷纷扬扬,像是谁在云端不小心打翻了盛满羽毛的篮子。
“下雪了!”靠近窗户的同学率先发现了,低低地惊呼一声。
原本有些沉闷的课堂气氛被这声惊呼搅动,不少脑袋转向窗外,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兴奋的窃窃私语。连讲台上正在板书的老师都停下粉笔,回头望了一眼窗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今年初雪来得挺早。”
许逸帆也转过头,脸颊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睁大眼睛看着外面。雪花不大,也不算密集,但确确实实是雪。南方的冬天并不总是能见到像样的雪,更多时候是阴冷的雨夹雪或霰粒。这样干净、轻盈、能够慢慢覆盖住操场暗红色塑胶跑道的初雪,总带着一种童话般的、令人雀跃的魔力。
他的心也跟着那些飘落的雪花,轻轻飞扬起来。几乎立刻,他就想到了韩彻。哥哥现在在做什么?也在看雪吗?高中部的教室在另一栋楼,从这里的窗户看不到。
下课铃声终于在期待中响起。老师刚宣布下课,学生们便迫不及待地涌向窗边和门口,走廊里很快充满了关于初雪的欢快议论和脚步声。许逸帆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冷冽的空气夹杂着雪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却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带着一点点尘土被洗净的味道,还有雪片融化在皮肤上那瞬间的冰凉。
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兴奋地伸出手去接雪花的,有仰着脸试图用舌头去舔的,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拍照的。细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便化成小小的水渍。暗红色的跑道和绿色的草坪边缘,已经开始积蓄起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
许逸帆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里那股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越来越强烈。一个模糊的、孩子气的念头冒了出来。他左右看了看,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于是他迈开脚步,小跑着冲进了纷飞的雪幕里。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冰冰凉凉的。他跑到操场中央,找了块积雪稍微明显些、还没被太多脚印践踏的草坪边缘。蹲下身,摘掉一只毛线手套,冰凉的空气立刻包裹住裸露的指尖,冻得他轻轻“嘶”了一声。
他伸出食指,有些笨拙地,在那一层薄薄的、松软的雪面上划动起来。冰凉的雪沾在指腹,很快融化成水,但手指划过的地方,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指尖冻得有些发红,微微颤抖,但他毫不在意。
“希——望——”
雪花落在他写下的字迹上,试图将其覆盖,但他写得很快,字迹在薄雪上清晰地显现出来。
“永——远——”
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做坏事般的隐秘兴奋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虔诚。好像把这些字写在初雪上,就能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看见,就能实现一样。
“和——”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悬在雪面上方,睫毛上沾了雪,视野有些模糊。四周是同学们欢快的笑闹声,雪花落下的簌簌声,世界却又好像很安静。
他抿了抿唇,继续写下去。
“哥——哥——”
指尖更用力了一些,刻痕更深。
“在——一——起——”
最后一笔落下,七个字歪歪扭扭却清晰地陈列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一句无声的、郑重其事的誓言。许逸帆看着这行字,脸颊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微微发烫。他呼出一口白气,白色的雾团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永远和哥哥在一起。
这个愿望很简单,很直白,甚至……有点幼稚。像小孩子害怕被丢下时许下的诺言。但他此刻就是很想写下来,写在第一场雪里,仿佛这样,这个愿望就能像雪一样纯净,一样持久,一样被天地见证。
他正出神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甚至没注意到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在某一个方向低了下去,也没注意到有几个路过的高中部学生投来了好奇或善意的目光。
直到一片阴影,轻轻覆盖在了他面前的雪地上,遮住了些许飘落的雪花。
许逸帆愣了一下,抬起头。
韩彻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穿着深色的冬季校服外套,没戴围巾,领口立着,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短发上,落在宽阔的肩膀上,有些融化了,留下深色的水痕,有些还保持着晶莹的形态。他微微垂着眼,目光正落在那行被许逸帆写在雪地上的字迹上。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笑意,只是静静地看着。细密的雪花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停留,又被眨眼的动作轻轻抖落。
许逸帆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他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第一反应是想立刻伸出手把那行字抹掉,但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动作也迟疑了。一种巨大的羞窘和慌乱淹没了他。哥哥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多少?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傻,很幼稚,很……粘人?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就是随便写写”,或者“闹着玩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维持着蹲着的姿势,仰着头,睁着因为紧张和冷而显得格外湿漉漉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韩彻。
雪还在下,静静落在两人之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韩彻动了一下。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更靠近了些。接着,他伸出了手。
许逸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以为哥哥要敲他的脑袋,或者把他拉起来。
但那只手没有落在他头上,也没有拉他。而是轻轻抬起来,拂过了他的发顶。
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点点不经意的力道。修长的手指穿过他柔软微卷的发丝,将积在他头发上的、那些已经有些融化趋势的雪花,一一拍落。
细小的、冰凉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溅开,有些落在许逸帆的额头上,颈窝里,带来一阵微小的、颤栗的凉意。但韩彻掌心隔着头发传来的温度,却又是温热的。
拍掉了雪,韩彻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在他发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很轻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雪花是否都清理干净了。然后,才收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韩彻的目光重新落回雪地上那行字。他沉默地看着,雪花不断落下,试图覆盖那些痕迹,但字迹依然清晰。
许逸帆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脸颊烫得吓人。哥哥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是嫌他弄了一头雪?还是……
就在他胡思乱想、几乎要窒息的时候,韩彻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在飘雪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清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许逸帆的耳朵里。
他说:
“幼稚。”
许逸帆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里。果然……哥哥觉得他很幼稚,很可笑吧?把这种话写在雪地上,像个没长大的小孩。难堪和失落瞬间涌了上来,他几乎想立刻挖个坑把自己埋进雪里。
然而,韩彻的话并没有说完。
在那个短暂的停顿之后,在那个带着些许无奈、却又似乎掺了点别的什么意味的“幼稚”评价之后,他补上了后半句。
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雪融化时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温度。
“但可以。”
可以?
许逸帆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韩彻。
韩彻已经移开了目光,不再看那行字,也不再看他,而是转向了操场外渐渐亮起的路灯和越来越密的雪幕。侧脸在昏黄的光线和飘飞的雪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太快了,许逸帆无法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意,或者只是雪花落在唇边带来的错觉。
“起来。”韩彻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地上凉。”
许逸帆还沉浸在“但可以”这三个字的冲击里,呆呆地没动。
韩彻看了他一眼,伸出手,这次是直接握住了他的胳膊,稍稍用力,将他从蹲着的姿势拉了起来。
许逸帆腿有些麻,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韩彻稳稳地扶住了他。两人距离很近,许逸帆能清楚地看到韩彻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的雪粒,和他呼出的、消散在寒冷空气中的白气。
“走了。”韩彻松开手,转身,朝着操场外走去。他的步伐不快,像是在等他跟上。
许逸帆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韩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雪地上那行已经开始被新雪慢慢覆盖的字迹。
“希望永远和哥哥在一起。”
幼稚。
但可以。
哥哥说……可以。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之前的羞窘和慌乱,从心脏最深处汹涌而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的冰冷仿佛都被这股暖流驱散了,脸颊更是烫得厉害,但这次不再是难堪,而是一种混杂着狂喜、安心和更多复杂情绪的滚烫。
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雪味的空气,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套,胡乱套上,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雪下得更大了些,簌簌地落在肩头,落在发梢。许逸帆小跑着追上韩彻,习惯性地想伸出手,去拽他外套的衣角。指尖碰到冰凉的布料时,他忽然想起了论坛上的照片,想起了“弟控”的标签,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他还是轻轻地,攥住了那片衣角。布料被雪打湿了一点,有些潮,但握在手里的感觉依旧熟悉而安心。
韩彻没有回头,也没有甩开,只是脚步依旧平稳地向前走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被初雪渐渐覆盖的校园小径上。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纷飞的雪片中显得格外温柔,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洁白的地面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许逸帆低着头,看着自己和哥哥交叠的影子,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梨涡深深地陷下去。
幼稚又怎样。
哥哥说可以。
那就……永远在一起。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操场上的字迹,覆盖了来时的脚印,却仿佛将那句简单的愿望,和那声“可以”的回应,悄悄地、郑重地,封存在了这个初雪降临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