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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台午餐 ...

  •   事情是怎么开始的,许逸帆后来回想,似乎源于一次偶然的、午后的寻找。

      那段时间,刚升入高中不久,学业节奏骤然加快,初中部和高中部的作息也有些微差别。许逸帆中午下课比韩彻早二十分钟。往常,他会先去食堂占好位置,或者买好两人份的午餐,等韩彻过来一起吃。但那天,他因为老师拖堂,出教室时比平时晚了快十分钟。想着韩彻可能已经先去食堂了,他匆匆忙忙赶到两人常去的二楼靠窗位置,却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略显嘈杂的食堂里,环顾四周,端着餐盘的学生来来往往,喧闹的人声和餐具碰撞声混在一起。韩彻不在。他摸出手机,想发条信息问问,又觉得哥哥可能只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或者在别的楼层。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窗外的天空。秋末冬初,天很高,是一种澄澈的、淡淡的蓝色,几缕薄云像被扯松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而食堂窗外,正对着的,是教学楼后面那栋实验楼的楼顶边缘。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进许逸帆的脑海:哥哥会不会去了天台?

      学校主教学楼的天台,在天气好的时候,偶尔会有学生上去透气,但通常不多。那里空旷,风大,冬天应该更冷清。韩彻会去那里吗?

      带着一点不确定和好奇,许逸帆没有去其他楼层寻找,而是转身离开了食堂,沿着熟悉的楼梯往上走。通往天台的铁门通常只是虚掩着,他推开沉重的门,一股冷冽而干燥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城市高空特有的味道,吹散了他从食堂带出来的、微腻的饭菜气息。

      天台上空荡荡的,水泥地面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白。几盆无人打理、早已枯萎的盆栽蜷缩在角落,铁丝网护栏锈迹斑斑。然后,在背风的那一侧,靠近水箱阴影的边缘,他看到了韩彻。

      韩彻背靠着斑驳的水泥墙,坐在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废弃的旧课椅上,椅子腿有些摇晃。他穿着秋季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书,只是微微侧着头,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楼房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手里拿着一个简单的三明治,用透明的保鲜袋装着,吃得很慢,很安静。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没能驱散他周身那种孤寂清冷的气息。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与整个喧闹的校园隔绝开来,像一座独自矗立的孤岛。风拂动他额前的黑发,他的表情很淡,眼神空旷,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那一刻,许逸帆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涩。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韩彻。在他的印象里,哥哥永远是忙碌的,有条不紊的,被各种事务和目光围绕的。即使在家,韩彻也总是安静做事,看书,或者辅导他功课,很少有这样完全放空、独自一人的时刻。

      而且,哥哥就吃这个吗?一个看起来干巴巴的三明治?他记得韩彻的午餐通常是家里准备的便当,或者去食堂吃营养搭配相对均衡的套餐。是因为今天没带便当,还是……他其实经常这样?

      许逸帆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破这片寂静。韩彻似乎很享受这份独处。

      就在他准备悄悄退回去的时候,韩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了头。

      目光在空中相接。

      韩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他并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任何被打扰的不悦,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许逸帆尴尬地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小声说:“哥,我……我没在食堂找到你。”

      “嗯。”韩彻应了一声,视线落在他空空的两手上,“吃饭了?”

      “还没……”许逸帆老实回答,顿了顿,鼓起勇气问,“哥,你……你经常在这里吃午饭吗?”

      韩彻看了他两秒,转回头,继续咬了一口三明治,才淡淡地说:“偶尔。”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

      许逸帆不知道“偶尔”是多久一次,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以后,不想让哥哥一个人在这里吃冷掉的三明治。

      第二天中午,许逸帆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食堂。他早早收拾好书包,等下课铃一响,就第一个冲出了教室。他没有去占座,而是跑向了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两盒加热的牛奶,又去面包店挑了两个看起来松软新鲜的三明治——一个金枪鱼沙拉口味,一个照烧鸡肉口味,都是韩彻平时会吃、或者可能喜欢的。付钱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又要了一包韩彻偶尔会喝的、无糖的黑咖啡。

      然后,他抱着这些东西,再次走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

      推开铁门,风依旧冷冽。韩彻果然在那里,还是昨天那个位置,同样的姿势,手里拿着一个类似的简单三明治。

      看到许逸帆抱着东西出现,韩彻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明显是两人份的食物上。

      “哥,”许逸帆走过去,把牛奶和其中一个三明治递给他,又把那包黑咖啡放在旁边的水泥台子上,“给你。”

      韩彻没有立刻接,看着他,问:“你的呢?”

      “这里。”许逸帆举起手里的另一个三明治和牛奶,在他旁边不远处蹲了下来——那里没有椅子,他只能蹲着,或者坐在地上。水泥地很凉,他选择了蹲着。

      韩彻沉默地看了看他蹲着的姿势,又看了看自己坐着的那把摇摇晃晃的旧椅子。几秒后,他伸出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了一半的位置。

      “坐。”他说。

      许逸帆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阵小小的雀跃。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可能沾到的灰,小心地在那半边椅子上坐下。椅子不大,两个人坐有些挤,他们的手臂和大腿外侧不可避免地轻轻挨在一起。隔着不算厚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韩彻接过他递来的三明治和牛奶,把自己手里那个只吃了一半的、看起来干巴巴的三明治放到了一边。他撕开许逸帆买的那一个,是照烧鸡肉口味。他吃了一口,没说什么,但也没再碰原来那个。

      许逸帆也拆开自己金枪鱼沙拉的那一个,咬了一大口。天台的风很大,吹得包装纸哗啦作响,也很快带走了食物刚出炉时的那点热气。但身边坐着韩彻,手臂挨着的地方传来稳定的暖意,嘴里三明治的味道好像也变得没那么普通了。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许逸帆偶尔偷偷看一眼韩彻的侧脸,他正望着远处,慢慢咀嚼,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

      那天之后,许逸帆开始每天中午带着便当去天台。

      有时候是家里阿姨准备的,有时候是他前一天晚上特意嘱咐的,有时候甚至是他自己早上起来笨手笨脚尝试做的(虽然卖相和味道通常都差强人意)。他知道韩彻的口味偏好,知道他不喜欢太油腻,不喜欢香菜,对辣度耐受一般,偏爱清淡但要有鲜味。他便当里的菜色,总是会下意识地避开韩彻不喜欢的,多放一些他可能爱吃的。

      而韩彻,似乎也默认了这种安排。他不再带那个简单的三明治,每天中午下课后,会自然而然地走向通往天台的楼梯。如果许逸帆还没到,他会先在那里等着,背靠着墙,看一会儿远处。如果许逸帆先到,他会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蹲在或坐在老地方,面前摆着打开的便当盒,看到他上来,就会扬起脸,露出那种带着梨涡的、明亮的笑容,喊一声:“哥!”

      那把旧椅子成了他们固定的座位。两个人挤在并不宽敞的椅面上,分享着同一片背风的角落和冬日吝啬却温暖的阳光。许逸帆的话通常比较多,会叽叽咕咕地说着上午课堂上的趣事,哪个老师又拖堂了,哪道题好难,或者抱怨食堂新出的菜色好奇怪。韩彻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简短地评价一句。但许逸帆知道他在听。

      他们之间的对话并不密集,沉默占据了大部分时间。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令人安心的舒适。仿佛只要待在一起,坐在同一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分享着简单的午餐,吹着同样冷冽的风,看着同样广袤的天空,就已经足够。

      然后,是那个胡萝卜的下午。

      那天韩家的阿姨做了可乐鸡翅和清炒西兰花,还搭配了一些切成花朵形状的胡萝卜片,大概是觉得这样看起来更可爱,营养也均衡。许逸帆从小就不太喜欢胡萝卜煮熟后那种特有的、甜中带点土腥的味道,但因为是阿姨好心做的,他也没说什么,默默地把胡萝卜片拨到便当盒的一角,打算最后再勉强吃下去。

      韩彻的便当里也有同样的菜色。他吃饭的速度一向均匀,不快不慢。当他把自己饭盒里的鸡翅和西兰花吃完,米饭也下去大半时,很自然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许逸帆的便当盒。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精心拨到角落、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胡萝卜片上。

      许逸帆正埋头跟一块鸡翅骨头较劲,没注意到韩彻的视线。

      然后,他看见一双筷子伸了过来,不是冲着他的鸡翅,也不是西兰花,而是精准地夹起了他饭盒角落里的、最大的一片胡萝卜花。

      许逸帆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韩彻。

      韩彻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自然得就像是从自己碗里夹菜一样。他把那片胡萝卜夹起来,送进自己嘴里,咀嚼,咽下。然后,筷子再次伸出,夹走了第二片。

      一片,又一片。

      直到许逸帆饭盒角落里那五六片胡萝卜花全部被夹走,消失在了韩彻的嘴里。韩彻甚至没有多看许逸帆一眼,只是在他夹最后一片的时候,似乎感觉到许逸帆呆愣的视线,才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不爱吃?那就给我。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没有“挑食不好”的说教,也没有“不能浪费”的责备。只是一个简单到极点的动作——把你不想吃的东西,自然地移走,由我来解决。

      许逸帆张着嘴,愣愣地看着韩彻吃完最后一片胡萝卜,然后继续平静地吃他自己饭盒里剩下的米饭。他的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一股暖流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悸动,从被触碰的便当盒边缘,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来……哥哥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偷偷把青椒拨到一边,知道他把肥肉剔掉,知道他每次喝汤都把飘着的葱花小心地吹开。

      原来那些他自以为隐蔽的、小小的挑食和嫌弃,哥哥都看在眼里,然后,用这种沉默无声的方式,接纳了,包容了,甚至……替他处理了。

      这不是第一次,许逸帆后来意识到。以前在家里吃饭,偶尔他不爱吃的菜出现在碗里,好像总会在不知不觉间变少。他以前只当是自己硬着头皮吃掉了,或者阿姨收拾的时候没注意。现在想来,或许很多时候,都是韩彻,像今天这样,自然而然地,把他不喜欢的东西,夹走了。

      这个认知让许逸帆的耳朵尖都红透了。他慌忙低下头,猛扒了几口米饭,掩饰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和发烫的脸颊。

      而韩彻,已经吃完了自己饭盒里的最后一口饭,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他侧头看着许逸帆几乎要埋进饭盒里的脑袋和通红的耳根,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立刻被天台的风吹散。

      但许逸帆好像听见了。又或者,是他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产生了错觉。

      那天剩下的午餐时间,两人依旧没怎么说话。阳光依旧温暖,风依旧冷冽。那把旧椅子依旧吱呀作响。

      只是许逸帆觉得,手臂挨着韩彻的地方,温度好像比平时更高了一些。而嘴里原本平平无奇的白米饭,似乎也染上了一点胡萝卜没有的、隐秘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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