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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顰悠入照白,诗弦润蓬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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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所谓美人者:
以花为貌,以鸟为声,
以月为神,以柳为态,
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
以诗词为心。
——张潮《幽梦影》
“今日所学,不在花鸟月柳,不在冰雪秋水,而在……”
田悠悠望着满堂学子,一字一句地念道。
“诗词为心。”
青天微亮,烛光摇曳。
她们目光灼灼,屋内显得不再昏暗。
“以后,由林夫子讲授诗词歌赋。”
田悠悠站在众学子前郑重宣布。
她眼底早已泪花点点,压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诸位美人,再接再厉!”
书案前的欢呼雀跃碾碎了清晨的最后一丝黑暗。
清风朗朗,竹叶萧萧。
“恭请林夫子!
林黛玉踏着第一缕晨曦,端步迈入映竹堂。
“不必多礼,都坐下罢。”
众学子,一个个不约而同地仰着头,不自觉屏住呼吸——张潮所说的美人不就立在眼前吗?
林黛玉不禁抿嘴一笑。
田悠悠抬眸望着黛玉,心中暗想:世人皆道林妹妹爱哭,在我看来,她不仅爱笑,而且笑起来很暖。
田悠悠悄然收回目光,手指在箜篌弦上轻盈地跳跃,似蜻蜓点水,亦如蝴蝶振翅,灵动自如。
“作诗,不过起承转合,并非难事。”林黛玉缓步走近众学子,“若论第一,便是立意。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也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
……
众学子的目光跟随着黛玉由远及近,一个个屏息凝神,生怕漏听一个字。
“诸位学子又极为聪慧勤勉,不用一年的功夫,不愁不是‘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
“谨遵夫子教诲。”
众学子见林夫子离去,争先恐后地去抢书案上的《王摩诘全集》。
走出映竹堂,太阳已升到半空中。
田悠悠忙撑开一把湖色油纸伞。
“来,姑娘,别晒着。”
初夏,太阳早已褪去春季的温柔,平添几分耀眼的热烈。
“还是书然想得周到。”
伞荫下,两人相视一笑。
“天热,姑娘就晚些回去吧。难得来一次书院,若不肆意游览一番,倒可惜了。”
黛玉轻摇团扇,点头答应。
“从你开始筹谋修建照白书院到现在,一年有余了。”
“只要有今天,就算三年五载的,也没什么呀。”
田悠悠牵着林黛玉的手,两抹青绿一前一后,曳着裙摆轻跑起来,好不自在!
穿过一片竹林。
“姑娘,你看!”
林黛玉抬眼望去。
只见,她们挥剑自若,行云流水,衣带翩飞。
地上的枯叶亦随风飞舞,宛若秋蝶。
恰时,剑锋扫过,“秋蝶”悉数坠落,碎骨入尘。
“我看,三千越甲可吞吴,倒不如她们一剑风华!”
黛玉在田悠悠耳畔低语。
站在最前面的女子身着一袭红袍 ,马尾高高束起,系着根红色发带。
“今日就练到这里,你们休息会儿。”
“是。”
诸生躬身行礼,转身散去。
“任夫子今天辛苦啦!”田悠悠随手递了杯茶。
任归予接过茶,“这位姑娘清雅出尘,莫不是荣国府史太君嫡亲的外孙女?”
“对。姑苏林氏五世列侯前科探花林公如海大人的千金。”
田悠悠一字一顿地答道。
“林姑娘安好。”
任归予款步上前,向林黛玉道了万福。
林黛玉忙回礼,“不敢,任夫子亦安。”
“古人有言:‘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二位君子,请吧。”
田悠悠笑语盈盈。
“哎呦,小阿悠最近肯定读了不少书吧。”
任归予伸手捏了捏田悠悠的脸蛋。
林黛玉不禁噗嗤一笑。
“你们,不准捏,不许笑!”
田悠悠双手叉腰,努力把眉毛拧成八字,可嘴角却像被线牵着似的,不住地往上翘。
“哈哈哈……”
三人的笑声又清又脆,掠过竹叶,散在了风里。
(二)
夕阳西下,周围炊烟袅袅。
照白书院静立于山腰,笼罩在一片金色的烟雾里。
照白书院是座女子书院。
“照影临风咏絮才,刃茧碾尘踏月白。”
林黛玉回首望着门柱上的楹联,口中不禁低吟。
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匾额上“照白书院”四个大字显得格外耀眼。
“姑娘,我们走吧。”
田悠悠温柔地托着黛玉的手,缓步走向马车。
“照……白……”
林黛玉一遍又一遍念着。
“若姑娘喜欢,照白书院随时恭请林夫子。”
田悠悠躬身行礼。
林黛玉握住田悠悠的手。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黛玉略微顿了顿,说话的声音更小了。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田悠悠望着黛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是化作一个无声的相拥。
“恕阿悠僭越……主仆之礼。”
田悠悠在黛玉耳畔低语,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从未将你视作我的仆从。书然。”
林黛玉轻抚着田悠悠的后背。
晚风拂面,一丝清甜悄然沁入鼻腔。
墙角,几丛芍药正沐浴在夕阳里,白粉色花瓣肆意舒展,皎洁中透着一丝羞涩。
(三)
“不必送我,书院更需要你。”
“姑娘,我……”
“紫鹃在这儿,不必忧心。你回去吧。”
“是阿悠失职了。”
林黛玉摆了摆手,对田悠悠嫣然一笑。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连最后一点马蹄声都隐没在晚风里,田悠悠这才转身走向书院。
“田姑娘,等等!”
田悠悠扭过头,正一脸疑惑。
“田姑娘,我……”
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田悠悠先是一愣,赶忙扶起跪在地上的女子。
“不必下跪,我受不起的。”
“恳求田姑娘救救我!”
那女子说着又要下跪。
“好好好!你说,我帮你!”
她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头发凌乱不堪,身上衣衫褴褛。
“田姑娘,我可以留在书院吗?”
她望着田悠悠,眸底水光微闪。
“完全可以的!待会儿,我带你去登记一下户籍信息,到时候,书院会给你家分配一块土地。你且安心念书,其他的,我会处理的。”
田悠悠指尖轻抬,将她颊边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
“可……我……我不知道……找不到回家的路……其实,我已经没有家了。”
她哽咽着,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
田悠悠沉默了,温柔地搂着她的肩。
良久。
“以后,照白书院就是你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她把脸埋进田悠悠怀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任泪水一寸一寸浸湿了田悠悠的衣衫。
(四)
天色逐渐暗下来。
用过晚饭。
田悠悠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天黑,走路留心些。”
“嗯。”
她低声回答,一面左顾右盼。
“田姑娘,书院有昙花吗?”
“嗯,晗清院种了不少。你喜欢昙花?”
“喜欢它冰清玉洁,刹那荣光。”
月色朦胧,衬得那女子欲发清冷。
田悠悠转过身。
“昙花一现,刹那惊艳。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默默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田悠悠迟疑了一下。
“既如此,以后唤你云化,可好?”
“云化……这个名字,好听!”
她的眼底闪过异常欣喜的光芒。
“云化,以后你就住在含清院吧。”
“真的吗?”
田悠悠拉着云化的手。
“走吧!”
“如果还想吃松花团的话,随时告诉我。当然,书院的其他人也可以。记住,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云化攥紧田悠悠的手,高高举起。
“从今天开始,云化有家了!这次,我永远不会遗忘了。”
她们笑了,连晚风里都带着温柔的甜香。
两人踏着月色,步入晗清院。
院内的嬉笑声此起彼伏。
“田姑娘来了!”
她们飞跑着迎上去。
“这位是云化妹妹。”
田悠悠揽着云化的肩,望着众人。
“无论是在照白书院,还是天涯海角,我们都要懂得相互扶持……”
“总算找到你了!”
来者已直不起腰,大口大口喘着气。
“归予,你?”
“有位……公子急着想要见你。”
照白书院规定:不得特许,任何男子不可入内。(注:此处没有恶意。)
(五)
“公子,你放心,如果打听到曲梧姑娘的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转告你。”
“多谢田姑娘,多谢……他日若有所需,怜若定当全力以赴!”
说着,怜若赶忙躬身作揖。
田悠悠戴着面纱,只露眉眼。
灯火阑珊。
怜若的目光无意间掠过田悠悠的眉眼。
他的瞳孔猛然放大。
随即,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怜若刚才冒犯了。”
……
回到流音居。
一进屋,怜若反手锁了门。
如今,屋内早已空空荡荡,能当的东西都进了隔壁当铺。
他背靠在门上,单薄的身体早已支撑不住,重重跌坐在地上。
怜若闭上眼,往事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为了高昂的赎身费,他拼了命攒银子,只要给银子,他都抢着去,刮风下雨也阻挡不了他行色匆匆……
他心中暗想。
阿姐,让你失望了……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狠命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恨自己。
恨自己的卑微,自己的怯懦,自己的无能!
有的时候。
就算放下所有,也会事与愿违。
就算没有过错,也要下跪认错。
“哈哈!可笑,真不如死了干净!”
怜若仰起头,肆意大笑起来。
他的笑是苦涩的,一种无可奈何的苦涩。
“死了,你就干净了?他们就干净了?”
说话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股浓烈的嘲讽味。
怜若警觉地站起来,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你是谁?再不走,我喊人了!”
双手在门上一阵胡乱摸索。
“你说岁春寒吗?他已经睡了。还有什么人?”
来者身着一袭黑衣,屋内没点灯烛,完全看不清他的面目长相。
“你对春寒做了什么?到底想怎么样?”
怜若紧握着腰间的短刃。
“区区一个下人也值得你挂念。放心,他还可以见到明天的太阳。”
来者贴在怜若的耳畔平淡地说道。
“不必劳神,你杀不了我。现在是,以后是,永远都是!”
他笑了。
笑声很是狂傲不羁。
他猛然闪身,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春寒是我的亲人!你敢伤他,我杀了你!”
“你还有两下子嘛!若是死了,怪可惜的。”
“又是你,滚啊!”
来者一个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怜若持刃的手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攥得更紧了,一步一步逼近怜若。
“哐啷!”
那把短刃直直掉在地上。
“想要什么,就得不择手段。为什么要主动放低姿态?没人愿意埋头怜惜你!”
“你到底是谁?”
“乐师怜若的贵客。”
“鬼稀罕。”
“鬼稀罕可以实现一个你的愿望。”
“我有手有脚,不需要!”
“哎,我的眼光果然没错!”
“不想再见到你。滚!”
“你不想,没关系的,我想。”
“又一个疯子!”
“可不能将我与芙子怡相提并论。她心里只有钱,而我……”
怜若一把拽着来者的衣领。
“闭嘴!你不过就是想羞辱我,拿捏我罢了。你们这些人,除了落井下石,袖手旁观,还会干什么?踏上这条路,我就没想活走到最后。你给我记住:伤及无辜,一剑封喉。”
来者没有挣脱,甚至没有一丝反抗,只是默默欣赏怜若盛怒的样子。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