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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楼歌舞盛,千金画眉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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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公子,原来青楼也可以修得这般气派!”
“陆泽,我再次警告你,别老是左顾右盼的。”
绕过屏风,两人穿行在曲折的回廊上。
“叮…叮泠…叮泠…”
风穿回廊,宫灯下系着的银铃叮泠作响,清越悦耳。
“两位公子里边请。”
两侧的龟奴合力推开那扇雕花木门,一股混合着酒气的龙涎香与二人撞了一个满怀。
正厅之内,歌舞升平,推杯换盏,欢声一片。
“走啊,正事要紧,你拉我干嘛……”商洲南满脸疑惑,一把甩开陆泽的手。
就在这时,他愣住了。
“哗——”
数道白绸应声飞出,轻盈如雪。
满堂欢声笑语霎时归于沉寂,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正厅中央——只见她,足尖轻点翻飞的绸带,身若惊鸿,翩然回转,漫天花瓣随之飘飞而下。
花雨迷离间,一朵红莲蓦然绽放!
一缕薄纱轻笼眼眸,如雾里看花,却盖不住她的绝世芳华。
在座的无不屏息凝神,眼见“红莲”翩然着地。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恰好拈住几片飘零的花瓣。
指尖微扬,碎花便如流星般散入席间。
笙箫再起,衣袂翩飞。
欢声笑语再度吞没整个厅堂。
商洲南默默低下头,盯着地板上散落的花瓣。
他知道“琵琶女”的故事。
在这座城里,“琵琶女”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泠泠一弦,似银瓶乍破,透过喧嚣,涌入他耳中。
商洲南眼前一亮,“是箜篌!”
“公子,你听,那姑娘弹得真好!”
“我耳朵只喜欢听阿悠的。”
“普天之下,田姑娘自然是最好的。”
“那还用说。”商洲南瞥了一眼台上抚箜篌的红衣女子,“唉,尽力而为吧。”
商洲南转身走向一旁的龟奴,“有劳禀告你们主事的,商某有事相商。”
“商公子,这边请。”
陆泽依旧聚精会神地观赏台上的盛景。
“陆泽,你就焊死在那儿吧。”
“公子,等等我……”
(二)
那是一间极为雅致的厅室,窗前的青釉瓷瓶里斜插着一支白莲,宽大的荷叶半掩花容,衬得那朵白莲愈发清冷出尘。
“商公子久等了。”芙子怡推门而入,一脸淡然。她衣着素雅,头上挽着一支玉簪。
“无碍。”
“商公子,坐。”芙子怡嘴角含笑,摇着手里的缥色团扇,“公子不惧艰辛,迎回流落民间数年的小公主,此等义举,足令天下人钦佩。”
“主事的谬赞了。让骨肉团聚,本是人之常情。”
“商公子心怀大义,果然名不虚传。”
“不敢当。”商洲南略微顿了顿,“听闻,暖春阁有一位画眉师,名唤曲梧。我想为她赎身。”
“哦,您说她呀,曲梧,才貌双全。商公子果然好眼力!只是……”
“主事的尽管开价,钱,不是问题!”
“曲梧这丫头真是命好!前前后后竟有这么多人愿意为她赎身。我这个做妈妈的,自然是要为她寻一个好去处。”
“那……”商洲南不禁局促起来。
“商公子不必忧心,请随我来。”
芙子怡引着商洲南,穿过错杂的廊道,来到一处厅台。
“您看!”
顺着芙子怡手指的方向,商洲南看到了一位红衣女子,她端坐在花台中央,正埋首抚琴。
“是她。”
“台上那人出三百两,不过,他还没有攒够银子。”
“她也要为曲梧姑娘赎身!什么情况?我……”
商洲南一脸懵,心里暗道:就算是小说,也没有这么写的吧!
“商公子,你应该不愿看着曲梧跟着他继续受苦吧。”
“我出两千两。”商洲南转身看向芙子怡,“为她们二人赎身,你看够吗?”
“商公子爽快!不过,那人不是暖春阁的,赎身就不必了。”
商洲南从怀中取出两张银票,“这一千两为曲梧姑娘赎身,剩下的一千两,有劳您转交给台上那位姑娘。希望这些钱能帮助她们度过难关。”
“公子厚恩,妾身替曲梧记下了,定将银票与公子的美意一并带到。”
“对了,不必告诉她钱的出处。她背负太多,已经很苦了。以后多买点儿糖吧。”
(三)
“曲梧姑娘,这是你的卖身契与赎身契。拿好。”商洲南将那两纸契约一并递给眼前这位蓝裙女子。
曲梧伸出瘦削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纸沉甸甸的字据,那双灵动的桃花眼早已湿润,“商公子,请……请受曲梧一拜。”
商洲南慌忙搀扶,“你已经自由了,站起来了就不必再跪下。”
曲梧怔在原地,不自觉攥紧手里的文书,望着商洲南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陆泽紧跟在商洲南身后,“公子,你不是自诩从不做亏本买卖吗?花了那么多钱,画眉师没请到,还倒贴了……”
“用一个冰冷的数目换两份身不由己的解脱,不也很值吗?”
商洲南没有回头,径直朝外走去。
不知不觉,两人已至中庭。
此时,阳光正好,暖融融的微风里裹着一丝清甜。
洁白的栀子摇曳在碧叶间,似乎在戏弄驻足的游人。
陆泽顿了顿,“那画眉师的事怎么办?”
商洲南转过身,“阿悠是我妹妹,我可以亲自为她描眉。”他拍了拍陆泽的肩,“不过,在我学会之前,得借你的眉,好好练习一下。有劳了!”
“公子,你可真是不会做亏本买卖啊!跟着你就怕没穷起来!”
“这是什么话?今天不是带你逛青楼了吗?”
陆泽看着商洲南,整张脸只写了无奈,一种懒得言语的无奈。
“商公子,等一下!等一下!”
一抹白色的身影掠过一根根朱红廊柱,正朝中庭赶来。
衣带翩飞。
“曲梧姑娘,你还有什么事吗?”商洲南一脸疑惑。
“恳求商公子为曲梧指一条生路!”
这一次,曲梧没有跪拜,只是抬眸望着眼前之人。
微风拂面,清香满园。
风,温柔地托起他们的发丝。阳光下,每一缕都泛着光。
商洲南淡然一笑,“姑娘,我平日里常常指鹿为马,不曾认得什么‘生路’。”
“还请商公子莫要说笑!”
“商某无意冒犯。只是提醒曲梧姑娘一句——生计,初饮山庄可以为姑娘提供,至于姑娘所说的‘生路’,还请姑娘,亲自探寻。”
“商公子为我赎身,难道不是因为我画眉技艺精湛吗?”
“最初,确有此意。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陆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商洲南。
“商公子说话可真有意思。”曲梧不禁嫣然一笑。
她的笑颜里隐约透着丝丝寒气。
“画眉师,只是你的摇钱树,不是定义你的枷锁。曲梧姑娘这般聪慧,想必定然不会停滞于此吧。”
“多谢商公子引路。”
万福礼毕,曲梧径直走向大门,将一切远远甩在身后。
(四)
芙子怡捏着手里那只白瓷玉兰杯,细细端详。
“你来了。”
芙子怡连眼皮都不曾抬起,视线一直停留在那朵“玉兰”上。
身上的衣裙依旧红艳。
不过,这支红莲早已被风雨摧残得不成样子。
头发散乱,仅用一根白色发带潦草绾住,身上的衣衫更是凌乱不堪。先前飘逸的裙摆早已被无情撕破,碎布条就零零散散拖在地板上。
“头发乱了,衣裙破了,妆容花了。好生可怜!怜若公子。”
“芙子怡,你不必在此惺惺作态!恶心!真让人恶心!”
怜若一步挨着一步逼近半躺着的芙子怡。
“怜若公子,今天算是委屈你了。哎,一向衣冠楚楚的怜若公子都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芙子怡嘴角微扬。
“芙子怡!曲梧在哪儿?我要带她走!”
“哟!这么着急。那我问你,银子赚够了吗?”
“不是你说上台三次就能一笔勾销吗?你……你什么意思?芙子怡!你难道要反悔不成!”
怜若攥紧双拳,目光死死钉在芙子怡脸上。
“哈哈哈!不是反悔。是悔悟!那我就直话直说吧,曲梧已经被赎走了,人家出了……”
话还没说完。
“你个疯子!芙子怡,你耍我吗!当初给钱你不收,你偏要我……”
怜若一把夺过芙子怡手里的白瓷玉兰杯。
“人已经走了,就算砸死我,有用吗?”芙子怡直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说!谁!是谁赎走的!”
怜若将茶杯狠狠砸向地板,只听“啪”一声,摔得粉碎。
“人家不许告知你,我也无可奈何。对了,这是十两银子,人家特意留给你的。”
怜若反手将桌上的银锭扫落在地“芙子怡,你欺人太甚!”
“来人,送客!”
十几个龟奴推门而入,将怜若团团围住。
芙子怡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一脸淡然。
“等等。”
怜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晶莹的泪水在眼底流转。
芙子怡轻蔑一笑,抬手捏着他的下巴“你流泪的样子应该很好看。只是……我不喜欢。”
“求您……求求你……真的求求你了……银子我……全都给你……”
怜若跪伏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
地板上满是碎瓷渣,地上的衣裙显得更加红艳了。
只听到——
“银子留下,其他的,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