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火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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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昌离没有练过阎魔掌，他学的是正儿八经的谢家内功，他大哥苏昌河还是普通杀手的时候就在暗河三家搞串联，从各方面都给苏昌离带来很多好处。
可是心魔不是由功法带来，再怎么中正平和的内功，练的人有心结，一样会走火入魔。
苏昌离突破逍遥天境的时候，短暂地被心魔所困。
他不知道他和苏昌河的心魔是同一个场景，家乡火海焚天，无边无际的代表死亡的雾霾中，小小的哥哥背着他拼命奔逃，牙都咬出血还在语无伦次安慰他：他不会死，爹娘也不会死，大家都会活下来。
苏昌离记不得自己还在家乡的名字，所以心魔幻境中的哥哥也叫他“昌离”，小小的昌离趴在哥哥背上，清楚地知道哥哥每一句都是谎话，泪和血一起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体里流出来，他哭着恳求哥哥丢下他吧，赶紧逃吧，至少哥哥要活下去。
那时候年龄太小、伤势太重，很多记忆都断续而混乱，比如说苏昌离一点都想不起来大哥是怎么把他从南荒苗疆带到北离天启，是怎么把他救活过来。
他对那段时间最深的印象就是，无论何时，他只要睁眼，大哥都在，紧紧抓着他，不肯放开他也不让他自己放手。
苏昌离一直记得当初大哥抓得他有多紧，多么呕心沥血才把他从死亡线上拽回来，所以苏昌离不知道，为什么进了暗河之后……苏昌河放手得那么轻易。
是因为苏暮雨吗？应该不是吧。苏暮雨当傀之后，他们也鲜少见面。苏昌河只是太忙了，修炼武功，数不完的任务，他要组建的彼岸，然后扩大到整个暗河。
从冠姓起名那天起，苏昌河就成为了……苏昌河，而不再只是苏昌离的哥哥。苏昌河说，双日为昌，意为兴盛、明亮，可是苏昌离生平只见过一次双日悬空，其中一轮化作火海从天际倾斜而下，吞没整个他们村子。
逃亡的路上，苏昌离的安危是苏昌河唯一在乎的事情，这是因为除此之外苏昌河一无所有，苏昌离知道想要苏昌河一直保持那个状态很没道理，他也没有自私到那个地步，希望大哥一直只在乎自己，他甚至没有希望大哥最在乎自己，他希望的是……如果他们兄弟没有进暗河就好了。
他并不喜欢杀人为生，但也没有对此深恶痛绝，只是外出执行任务，看到无忧无虑的年轻人，无论是普通百姓、跑商、书生、游侠，总会心生一股怒气，为他们兄弟一生似乎没有多少选择。
他用这股怒气来养剑，年纪轻轻就直逼逍遥天境，以他的年龄在江湖上能算一流水准。
苏昌离算半个武痴，除了练剑几乎没有别的娱乐，苏昌离少年时懒散轻佻，青年时威严沉稳，但跟外表看起来不同，他其实很喜欢读书，而且涉猎极广，尤其喜欢文人墨客那一套，平日里都会随口吟诗。
曾经苏昌河给苏昌离讲过佛家的一个故事，谓三界之苦，犹大宅被火所烧，而不能安居。
苏昌河讲这个故事，比喻的是暗河，所谓“宇宙黯暗，谁启光明？众苦煎逼，谁济安宁？”苏昌河意指他自己就是能把暗河带向光明的人。
而苏昌离只想到童年家乡的那场大火。
有很多人都说过苏昌离不像杀手，更像个剑客，传给苏昌离随身武器的师范、就像他另一个哥哥的苏暮雨、死在苏昌河剑下的对手，都这么说过，苏昌离只能回复：“谁让我是苏家人呢。”
谁让他大哥选了暗河苏家呢，他总归是要跟着大哥一起的。
那死亡化作的雾霾翻涌不息，雾域中心两个互相恳求着“丢下我”“不要死”的孩子被天火映照得像在散发金光。
苏昌离想起苏昌河念过的一句话：“未越苦河，犹沦火宅。”
苏昌离一句话都没说，拎着他那柄宽大沉重的巨剑“腾空”，从两个小孩身侧走了过去，平静而沉稳地步入看不到一丝光亮的黑雾之中。
闭关的密室之中，苏昌离睁开双眼，一股新生的力量从体内涌出，冲破那道关隘，把他带上更高一层的武学境界，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那个小小的孩子在他脑中哭喊“我流了好多血，哥哥”，苏昌离喃喃，“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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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渡过心魔之后，苏昌离又活了几年，才死在一次任务里。
苏昌河对在任务中抛下苏昌离逃跑的慕婴说：“昌离的死，与你无关。”
与谁有关？当然是他这个大家长，是从他手里派出去的任务，从他手里给出去的情报，是他自己的亲弟弟。
尽管他心知肚明，慕婴敢抛下昌离是看人下菜，因为他这几年对昌离的疏离已经很明显了。
近几年他确实越来越少见昌离，答案很简单，人总是不喜欢见到自己心魔的。
苏昌河一度为此很恼怒，他没有抛弃弟弟苟且逃生，他费尽心血，把弟弟活着带出来了，这是他生平不亚于夺得暗河的巨大成就，那个场景有什么理由盘桓在他心里成为顽疾？
如果能说得通、理得清，心魔就不会叫心魔。
后来苏昌河自认为想明白了，因为他不是把昌离“带出来”，而是带进了一个新的绝境，暗河。
心魔幻境里，天空上方翻涌的黑红色火海是屠村那一日的浊清，弥漫整个世界的雾霾就是暗河，只要还在暗河，昌离仍旧朝不保夕，永无宁日。
他苦练阎魔掌，正是为了提升实力，才能暗河带到彼岸，可是暗河到不了彼岸，他就会被心魔卡住，阎魔掌不得寸进。这是个死循环。
苏昌河是个习惯以痛止痛的人，当他以为做了完全的准备去突破却仍旧败在心魔这一关后，他第一次动了这个念头，如果杀了苏昌离，他的心魔会消散吗？
然后这个念头成了他新的心魔，在心魔幻境中他亲手掐死了年幼的昌离，小昌离前一刻还在拼命推搡他让他自己走，下一刻突然被心爱的兄长掐住脖子，惊愕之余并不反抗，用依恋难过的目光盯着他，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虚弱破碎的、最后的遗言：“哥哥……你要……活下去……”
破镜失败后，苏昌河对着自己的手掌看了许久。
阎魔掌的火焰不是有形的实体，但他却错觉自己赤手执火，从那一天起，刻骨阴冷的阎火就没有从他身上消退过。
以前苏昌河闭关的时候都会让苏昌离守在外面，这个亲生弟弟是他在暗河最信任的人。从第一次冒出杀了苏昌离的念头，苏昌河就不再让他守卫。在心魔幻境里亲手杀了苏昌离之后，苏昌河再闭关，会先找个任务把苏昌离远远打发出去。免得哪一次他分不清幻境和现实，真把苏昌离给杀了。
之后他在心魔中把苏昌离杀了很多次，用各种方式，在各种年龄。
他在苗疆圣火村，一家三口温馨幸福的日子里，无声无息地把还和他睡一张床的小昌离闷死；在流亡的路上，饿到受不了的时候，把昌离切开吃掉；在炼炉陪昌离训练的时候，毫无预兆地把少年昌离刺穿；带着昌离出任务的时候，把昌离从悬崖推下去……数不胜数。
这几年苏昌河太习惯把苏昌离和死联系起来，慕婴通报苏昌离的死讯时，苏昌河第一反应是，这倒是个新鲜死法。
随后他就意识到，还有苏暮雨和谢七刀在场，这不是心魔幻境，而是现实。
慕婴说目标实力和情报严重不符，苏昌河不由得怀疑自己，他是故意派苏昌离去送死的吗？
不再看看情报确认，苏昌河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干过这种事情。
苏昌河非常平静地解决完接下来的安排，回去找任务发布时的手书，以他的武功，当然能听到谢七刀在身后说他的反应太过无情，冷漠到让人害怕，可能那话本就是说给他听的。
苏昌河没法表现得很悲伤，他知道苏昌离死了，可是苏昌离就算死了，任务结束不还是会回来吗？
回到房间，苏昌河要去开收纳任务手书的柜子，刚伸出手就惊愕地停下。
火……熄灭了。
无风自动，苏昌河的衣袂轻飘飘地扬起来，困住苏昌河许久的半步神游境界，就在这一刻静悄悄地突破。
苏昌河看着自己苍白的双手，然后缓缓抬头，不，没有，阎火从他身上消失了，但在除他之外的整个世界燃烧起来。
苏昌河环顾四周，除了他自己无人看见的透明火焰烈烈狂燃，汹汹奔涌，天地化作一片火海。
他忽然想起曾经给苏昌离讲过一个三界如火宅的佛家故事，喃喃出声：“未越苦河，犹沦火宅。”
苏昌河想，他要杀掉整个雷门，杀光雪月城，杀光天启城。杀到全天下，处处燃遍暗河的怒火。
这熊熊燃烧的火焰，怎么能只有他一个人看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火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