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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等待
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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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小姐失踪的消息,早已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阴云,牢牢笼罩在整座府邸上空,让这里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下人们举着火把,在庭院内外来回奔走,脚步声、呼喊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人人面色慌张,心神不宁。往日井井有条的府邸,此刻只剩下慌乱、嘈杂与绝望。管家与护卫们来回调度,却连一丝一毫的线索都寻不到,只能徒劳地呼喊,让本就紧绷的气氛,更加压抑。
姜父也混杂在焦急的人群之中。
他原本只是在桃花庙工地上做工的寻常工匠,白日里还在埋头搬运木料、砌墙夯土,满心想着多挣几文钱,好给女儿买两个热乎包子。可得知杜家小姐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妖邪掳走,整座镇子都人心惶惶后,姜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的女儿姜知白,还独自在外闲逛。
一想到外头传言的妖魔鬼怪、瘴气迷雾,一想到自己那活泼好动、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姜父便浑身发冷,坐立难安。
他没有心思参与寻人,只是守在杜府大门口,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死死盯着漆黑的街道,望眼欲穿。
越等,心越凉。
越等,人越慌。
他与杜康,两个一夜之间丢了心头至宝的父亲,就这样在杜府门前相遇。
没有人说话,只有同病相怜的愁苦与煎熬。
两人在门口来来回回踱步,脚步沉重,愁容满面,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杜康一夜白头,双目赤红,神情恍惚;姜父衣衫单薄,满面风霜,忧心忡忡。一个是家财万贯的富商,一个是一贫如洗的工匠,身份天差地别,此刻却承受着一模一样的煎熬。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花,也卷起两人心头无尽的悲凉。
就在两人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刹那。
远处漆黑的夜色里,缓缓出现了两道颤颤巍巍、相互搀扶的单薄身影。
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大门走来。
姜父视力不算好,却在那一瞬间,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猛地抬头望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那走在外侧,小心翼翼、半步不离地搀扶着另一人的瘦小身影,衣衫有些凌乱,头发微微散乱,不是他的小白,又是谁?
而被她搀扶在中间的,正是面色惨白、步履虚浮、眼神涣散的杜兰。
“小白……是小白!”
姜父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与后怕,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去,一把拉住姜知白,上下仔细打量,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觉。
直到他真切地摸到女儿温热的手臂,听到她微弱的呼吸,一颗悬了整整半日的心,才重重落下。
可下一刻,姜父的目光,骤然凝固在女儿的额头。
那里一片红肿,擦破了一大片皮肤,血迹已经半干,凝成淡淡的暗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明明只是一点皮肉伤,落在姜父眼里,却比割在他自己身上还要疼痛万分。
他这辈子吃苦受累如今却让她孤身涉险,还伤成这样。
姜父伸出布满老茧、颤抖不止的手,轻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伤口,生怕弄疼女儿,声音哽咽沙哑,泪水止不住地流:
“小白……你、你怎么伤成这样……疼不疼啊……都怪阿爹,都怪阿爹没有看好你……”
他恨不得,所有的危险、所有的伤痛,全都由自己来承受。
一旁的杜康,在看清另一道身影的刹那,同样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颤。
那是他失踪了大半天、魂牵梦绕、几乎要崩溃的女儿——杜兰。
“兰儿!我的兰儿!”
杜康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喊,立刻冲了过去,全然不顾往日的仪态,紧紧抓住女儿,上下仔细打量,伸手抚摸她的头发、脸颊、手臂,急切地、一遍又一遍地询问,声音里满是快要溢出来的担忧与心疼:
“阿兰,你怎么样?那妖怪有没有伤你?有没有欺负你?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怎么会和这位姑娘在一起?快告诉爹,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哪里疼……”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所有的威严、沉稳、富商气度,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只是一个,失而复得的父亲。
杜兰脸色苍白如纸,身体虚弱不堪,只是微微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人还陷在极度的惊吓之中。
两个父亲,又是欣喜,又是后怕,又是感激,又是疑惑。
他们齐刷刷看向两个小姑娘,满眼不解。
姜知白脸色依旧苍白,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颤抖与疲惫,弱弱开口:
“我们……能不能先进去再说?夜里风大,很冷,而且杜小姐受了很大的惊吓,需要赶紧歇息……”
她声音不大,却一下子点醒了两人。
杜康这才如梦初醒,连连点头,满是歉意与感激:“对、对!是我糊涂了,快,快进屋!外面冷,别再着凉了!”
他连忙侧身,无比热情地将两人迎进府内,一刻不停地吩咐身边的仆人:“快!快去准备热茶、暖炉、热汤,再把最好的伤药、安神茶送过来!快去!”
仆人们也皆是又惊又喜,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
一行人走进温暖明亮的客厅。
火炉中的炭火噼啪燃烧,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与阴冷,暖烘烘的热气包裹全身,让人心头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下来。
众人围坐在火炉旁,仆人很快端上滚烫的药茶与安神汤。
姜知白伸出双手,紧紧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依旧在微微发抖。
指节泛白,神色间还带着明显的惊魂未定。
白日里的追逐、偷袭、昏迷、林间的诡异、白衣面具人、漂浮的杜兰、漆黑的夜路……一幕一幕,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让她心有余悸。
她看似活泼胆大,可终究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而另一边,杜兰蜷缩在奶嬷嬷温暖的怀抱里,像一只受尽惊吓、无处躲藏的小兔子。她眼神空洞,面色呆滞,身体时不时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模样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老嬷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细语地柔声安慰,许久才让她稍稍安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知白身上。
杜康与姜父屏息凝神,等待着她开口。
姜知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心底的慌乱,垂下眼帘,缓缓开口,将早已在心中理顺的说辞,轻声道出。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后怕,断断续续,却格外清晰:
“中午的时候,我想着去找阿爹,就往工地的方向走。可走到半路,突然冲出来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一句话也不说,直接抢走了我捡到的东西。我急了,就拼命在后面追……”
她微微顿了顿,想起当时的愤怒与不甘,也想起后来的恐惧:
“那个人跑得特别快,身手很厉害,我怎么追也追不上。后来他恼了,把我打晕了,我只觉得脑袋阵剧痛,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到处都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吓人。我一个人在林子里,害怕得要命,不敢出声,也不敢乱跑。”
说到这里,她的身体轻轻一颤,捧茶杯的手又紧了几分。
“就在我最害怕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衣服、戴着面具的男人。”
“他身上的衣服很白,很干净,站在那里,像月光一样。最吓人的是,杜小姐就飘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我当时吓得魂都快没了,以为他就是大家说的妖怪……”
姜知白抬眸,眼底真切地流露出后怕。
“我吓得不敢动,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可那位白衣人看见我只是个普通姑娘,并没有伤害我的意思,语气反而很温和,轻声对我说:‘别怕,我只是路过。’”
“然后,他就把杜小姐带到我身边,轻轻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杜小姐就慢慢醒了过来。他还给我们指了回来的路,告诉我们怎么走才安全。”
“我问他是谁,他也没有多说,只是转身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一下子就不见了……”
“剩下的路,就是我和杜小姐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一点点摸黑走回来的。”
她说完,轻轻低下头,小口喝了一口温热的茶,依旧在微微发抖。
整座客厅,一片寂静。
杜康和姜父,从头到尾听得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直到姜知白说完,两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浓浓的庆幸、后怕与难以言喻的感激。
世间竟有如此隐世高人。
出手降妖,救人于危难,却不留姓名,飘然离去。
杜康望着姜知白,眼中满是感激:“小姑娘,若不是你,若不是那位仙人,小女今日……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你是我们杜家的恩人,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啊。”
姜父紧紧拉住女儿的手,心疼得无以复加,又无比庆幸。
幸好,幸好他的小白,平安回来了。
炉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屋外依旧是沉沉黑夜,阴风暗涌。
可没有人发现,坐在火炉旁,看似普通、惊魂未定的姜知白,眼底深处,极淡地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清冷而遥远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