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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叫姜知白 我叫姜知白 ...

  •   我叫姜知白。

      打从我有记忆起,世界就是一片荒无人烟的野地。风是冷的,土是硬的,草是枯的,连天上的云,都像是懒得多看我一眼。我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谁生了我,更不记得,被人抱在怀里暖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只知道,我是一个被人随手丢在荒郊野外的弃儿。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像一条没人要的野狗,在山林里靠着野果、露水、偶尔捡来的半块干粮,苟延残喘。那时候我还小,小到连害怕都不懂,只知道饿了就哭,累了就睡,醒了就四处乱爬,生怕下一刻,就被野兽叼走,被大雨淹没,被这无情的天地彻底吞掉。

      我一度以为,我这辈子,大概就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连一块土、一捧灰都留不下。

      直到爹爹出现。

      那天雨下得极大,狂风卷着雨点砸在身上,又冷又疼。我缩在一块破石板下,冻得浑身发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模糊之际,我只记得一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轻轻将我抱起来,裹进一件带着木头香气、不算厚实却格外干净的布衣里。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我很久,眼神温和得像初春融化的雪。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走乡串户的木匠,姓姜,无妻无子,孤身一人。他见我可怜,便将我抱了回去,给我取名知白。

      知白,知白。

      他说,愿我一生知世故而不世故,守心如玉,清白干净。

      我没有姓氏,便跟着他姓姜。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无名无姓的野孩子,多了一个有爹、有家、有名字的姜知白。

      爹爹话不多,一辈子与木头、刨子、墨斗打交道。他的手掌布满厚茧,指关节粗大,指缝里永远藏着洗不净的木屑,可就是这双手,给我做过小小的木碗、小小的木勺、小小的木凳,在我发烧时轻轻摸我的额头,在我饿的时候想方设法给我找一口吃的,在我被村里小孩嘲笑是捡来的野丫头时,默默站在我身前,一句话不说,却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

      我们没有真正的家。

      一间废弃多年的山神庙,便是我们父女二人栖身十几年的地方。

      庙顶常年漏风,墙壁斑驳开裂,神像早已蒙尘,供台残破不堪。一到下雨天,屋里到处都是水洼,我们只能用破盆、破罐、破碗接着雨水,滴滴答答响一整夜。冬天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裹紧了被子依旧冻得睡不着。

      日子穷,穷得揭不开锅是常态。

      米缸常常见底,灶膛常年冰冷,一顿饱饭,对我而言都是奢侈。

      可我从来没有觉得苦。

      因为只要爹爹在,这破庙,就是我的家。

      我从小到大唯一的梦想,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我要攒好多好多的钱,一文一文,一两一两,认认真真存起来。等存够了银子,我就去买一块平整安稳、不会漏雨、不会透风的地皮,亲手盖一座稳稳当当的房子。有门,有窗,有结实的屋顶,有暖和的炕,有不会漏水的灶台。

      我要和爹爹安安稳稳住在里面,再也不用修补破庙,再也不用淋雨受冻,再也不用为一口饭发愁。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我心里埋了很多年,一天天生根发芽,撑着我熬过无数清贫又辛苦的日子。

      我从不抱怨身世,不怨恨亲生父母。

      对我而言,抛弃我的人,从来不算亲人。

      捡回我、养我长大、疼我护我、一口饭分我一半的人,才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爹爹。

      这天午后,天色阴得发沉,乌云沉甸甸压在山头,连风都带着湿冷的雨气。

      我蹲在山神庙破旧的屋顶上,正费力地修补着一处裂得极大的破洞。

      屋顶的旧瓦片早已经酥松,稍一用力就碎成渣,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踩着横梁,将新寻来的薄石板一片片铺好,再用混了草屑的黄泥一点点封住缝隙。我从正午一直忙到夕阳西斜,腰酸背痛,胳膊发酸,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透了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衣,黏在身上,又闷又难受。

      我望着山下灰蒙蒙的天色,忍不住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还是那块还没影的地皮,那座还没盖的小屋。

      等我攒够钱,一定要盖最结实的屋顶,再也不用一遍一遍修补。

      “小白啊!”

      一声熟悉又温和的呼唤,从庙底下传上来,带着一点沙哑,一点无奈,还有藏不住的关切。

      是爹爹。

      我立刻回过神,低头往下看去。

      爹爹站在庙门前的空地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打,肩上还搭着一块擦汗的布巾。他手里拿着一把木匠刨子,显然是刚做完活,就过来喊我。他身形不算高大,常年劳累,脊背微微有些佝偻,可在我眼里,他永远是最可靠、最能顶天立地的人。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撒娇:“爹爹,快好了快好了,这个洞实在太大了,我都补了一下午了,腰都快断了,您就让我歇一小会儿嘛。”

      我故意拖长了语调,像小时候那样,一点点耍赖。

      爹爹仰头望着屋顶上小小的我,目光在我沾满灰尘的脸上顿了顿,又抬头望向头顶黑压压的云层,眉头轻轻蹙起。

      “别歇了。”他声音沉了几分,“这天色一眼就能看出来,马上就要下大雨。这屋顶今天不补严实,晚上咱们俩就真要睡水帘洞了。屋里的被子、干草全都会湿,到时候冷的是你自己。赶紧弄完,下来吃饭。”

      我听了,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偷懒。

      我太清楚这破庙的德行。

      只要漏一点缝,大雨一浇,整间屋子就没有一处干的地方。去年雨季,我们整整半个月睡在湿草堆上,半夜冷得瑟瑟发抖,爹爹把我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给我挡雨。那一晚之后,他就风寒发烧,躺了好几天。

      一想到这里,我手上的动作立刻快了不少。

      可一边敲打着石板,我心里的疑惑也一点点冒了上来。

      我们家什么情况,我比谁都清楚。

      米缸空得能跑老鼠,最后一点粗粮,早在两天前就吃光了。这两天我们都是靠我上山挖的野菜、爹爹帮村里修东西换来的半块麦饼勉强充饥,连一口稠一点的汤水都喝不上。

      我忍不住扬声朝下面问:“爹,咱们家……哪来的粮食啊?”

      我这话问出口,自己都先愣了愣。

      粮食这两个字,对我们来说,实在太奢侈。

      爹爹却没有回答我,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庙里。他的背影依旧单薄,可每一步,都走得安稳踏实。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越发好奇,又有一点莫名的不安。

      爹爹从不会瞒我什么。

      可今天,他偏偏不解释。

      我不敢再多耽搁,手脚麻利地把最后一块石板压实,又用黄泥把缝隙仔细抹好,确保再大的雨都灌不进来,才小心翼翼地扶着旁边那架简易得随时会散架的木梯,一步一步往下挪。

      这木梯是爹爹亲手做的,不粗不牢,踩上去咯吱作响,每次爬我都提心吊胆。

      落地之后,我长长舒了一口气,用力捶了捶自己又酸又僵的腰,拍掉身上的瓦片碎屑、泥土和草屑,甩了甩发麻的手,才推门走进庙里。

      庙内依旧昏暗,只有墙角一盏小小的油灯,燃着微弱的光。

      可下一秒,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我清清楚楚看见,爹爹站在那张破旧不堪的供桌前,手里,正捧着两碗热气腾腾、雪白晶亮、颗粒饱满的大米饭。

      米饭的香气混着淡淡的热气,在昏暗的庙里轻轻散开。

      那是我好几年,都没能好好吃上几口的白米饭。

      一瞬间,我眼睛都直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两眼放光,已经不足以形容我当时的模样。

      我几乎是冲了过去,脚步踉跄,声音都在发颤,又惊又喜,又慌又急:“爹!爹!这、这是白米饭?!”

      爹爹被我一惊一乍的样子弄得一愣。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他,生怕他身上有伤,生怕他被人欺负,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您、您是不是去抢劫了?!您怎么会有白米饭啊!这太危险了!别人要是发现了,把您抓起来怎么办?咱们就算再穷,也不能做这种事啊!要做也得悄悄做,您怎么不叫上我,我还能给您望风呢!”

      在我小小的世界里,白米饭,就是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

      以我们家的境况,能拿出两碗白米饭,除了“铤而走险”,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

      爹爹看着我一脸紧张、一本正经的样子,先是一怔,随即又气又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不轻不重地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带着满满的宠溺。

      “你这丫头,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低声呵斥,语气却半分严厉都没有,“我一辈子老老实实做木匠,凭手艺吃饭,什么抢不抢,胡说八道。”

      我捂着后脑勺,还是一脸不信,眼睛死死盯着那两碗白米饭,口水都快留下来了,却依旧不忘担心他:“可咱们家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啊……”

      “快吃。”爹爹把一碗米饭塞进我手里,筷子都给我摆好,“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捧着温热的碗,鼻尖一酸,差点当场掉眼泪。

      可还没等我把第一口饭送进嘴里,爹爹又淡淡开口:“吃完,跟我去一趟李家。”

      “……去李家?”

      我手里的碗“哐当”一声,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李家庄的李家,是这附近有名的人家,家境宽裕,粮满仓,钱满柜,是我们这种穷得叮当响的人,一辈子都不敢高攀的人家。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惊喜一点点褪去,脸色一点点发白,眼睛瞬间就红了。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猛地冲进我脑子里。

      ——爹爹是用我,换了这两碗白米饭。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整个人都垮了,只觉得天昏地暗,仿佛天塌了一样。

      我“啪”地一下放下碗筷,也顾不上什么白米饭了,一把抱住爹爹的胳膊,又急又慌:“爹!您、您不会是……为了这两碗白米饭,就把我卖给李家了吧?”

      爹爹看着我,没说话。

      我越想心越慌,哭得话都说不完整:“爹,我知道我吃得多,我知道我笨,我知道我老是给您添麻烦,可我很有用的啊!我会补屋顶,会挖野菜,会洗衣服,会给您打下手磨木头、递工具,我还能上山捡柴、下河洗衣!您别卖我好不好……”

      我一边哭,一边却又不由自主想到了李家的日子。

      听说李家顿顿有白米饭,有热汤,有暖和的屋子,不用漏雨,不用挨饿,不用风餐露宿,不用在寒冬里冻得发抖。

      那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

      我心里又痛,又舍不得,又有一丝连自己都觉得愧疚的期待。

      我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小步,一副认命又懂事的样子,声音轻轻的,却格外认真:“爹,我知道您难……您要是真的撑不下去了,我、我不怪您。我去李家,我听话,我不惹事,我好好的……”

      “我走了之后,您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

      “别太辛苦,木头太重就别扛了。”

      “下雨天别出去干活,会着凉。”

      “饭要按时吃,别总省着留给我。”

      “天冷了,一定要多穿一件衣服。”

      我一句一句交代,像再也不会回来一样。

      说完,我抹了一把眼泪,深深看了他一眼,声音小小的,带着不舍,又带着一点自我安慰:“爹,您保重。

      我听说李家有饭吃,不用风吹雨淋……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我那副明明舍不得,却又故作坚强、甚至还有点“迫不及待奔好日子”的傻样子,自己说的心酸不已。

      爹爹站在原地,看着我自编自导、越哭越凶、已经把自己“被卖”的一生都想好的模样,整张脸都黑了,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脸黑线,彻底无语。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强忍着嘴角快要憋不住的笑意,故意板着脸,顺着我的话,慢悠悠开口。

      “是啊。”

      “姑娘大了,翅膀硬了,一心想过好日子,留也留不住。”

      “既然你这么愿意去,那正好。”

      我一听,心彻底沉了下去。

      却见爹爹顿了顿,看着我哭得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悠悠补了一句:

      “去了李家,记得把我上次给李家修门窗的三文钱工钱取回来。

      一文不少,都给我带回来。”

      我猛地一怔。

      哭声戛然而止。

      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庙里一片安静,只有油灯轻轻噼啪一声。

      我呆呆看着爹爹一脸忍笑的模样,再看看桌上那两碗香气扑鼻的白米饭,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刚才演了一出多么荒唐的大戏。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即将到来的雨意。

      我看着眼前这个,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却把所有温柔都给了我的男人,鼻尖一酸,这一次,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暖意和安心。

      我轻轻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爹,你坏死了。”

      爹爹没说话,只是把白米饭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快吃。”

      “吃完,拿钱去。”

      我捧着那碗温热的白米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慢。

      原来世上最安稳的幸福,从不是什么大房子,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而是有一个人,不会卖你,不会弃你,不会让你受委屈。

      哪怕只有一碗白米饭,也会分你一半。

      而我小小的心愿,依旧藏在心底。

      我要攒很多很多钱,买一块地,盖一座房,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和我最爱的爹爹,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窗外,乌云依旧浓重,大雨将至。

      可这座破旧的山神庙里,却暖得,像一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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