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疑默成碑》夏姑娘1983

9、医院的忏悔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在头顶延伸，像一条光之河流向未知的黑暗。沈南辰的脚步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回响，每一声都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林振国在病房里——这个消息让他的每一步都变得更加沉重。

　　十一年了，他设想过无数次与林振国对峙的场景，但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个夜晚，在林不疑的病房里。

　　病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沈南辰在门外停顿，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对话声。

　　“......那些器官买卖的记录，我都保留着副本。”是林振国的声音，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但直接证据在苏明远手里，他有一个账本，记录了所有交易的时间和地点，还有参与人员的代号。”

　　“账本在哪里？”林不疑问。

　　“不知道。他非常谨慎，可能存放在境外银行保险箱，或者......”

　　林振国停顿，“或者销毁了。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可能知道——苏明远的私人助理，周秘书。他跟了苏明远二十多年，几乎参与所有事务。”

　　沈南辰推开门。

　　病房内的两人同时转头。林不疑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林振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见到沈南辰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安之......”林振国站起身，声音有些颤抖。

　　“我叫沈南辰。”

　　沈南辰冷冷地说，关上门，走到病床另一侧，与林振国形成对峙的三角。

　　空气凝固了几秒。林振国先开口：“我知道你没有理由相信我，但有些话我必须说。关于你父母的死，我......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沈南辰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冷静：“那就说说看，你有什么责任。”

　　林振国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潜入深水般艰难：“二十多年前，我和周建国、苏明远是战友。退伍后，周建国开始做走私生意，起初只是香烟、电子产品，后来......后来变成了军火。我和苏明远都劝过他，但他不听。”

　　“你参与了？”沈南辰打断他。

　　“没有直接参与，但我......我帮他洗过钱。”林振国闭上眼睛，像是要逃避那段记忆，“当时林氏遇到危机，急需资金周转。周建国说可以帮我，条件是借用林氏的海外账户。我答应了。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城市的喧嚣。林不疑看着父亲，眼神复杂。

　　“后来周建国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林振国继续说，“他妻子——不疑的母亲——找到我，说她怀孕了，是周建国的孩子。她求我娶她，给孩子一个合法的身份。作为交换，她把周建国留下的钱给我，帮助林氏渡过难关。”

　　沈南辰冷笑：“所以不疑对你来说，只是一笔交易？”

　　“一开始是的。”林振国承认得干脆，“但抚养他长大的这些年，我是真的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这一点，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林不疑移开视线，侧脸线条紧绷。

　　“继续说。”沈南辰的声音没有温度。

　　“苏明远一直知道林不疑的身世，也一直用这个秘密威胁我。”

　　林振国揉着太阳穴，“‘清源’项目是他提出的，说是要转型做正当生意。我信了，还说服你父亲参与。但我不知道，苏明远根本没打算放弃走私，他只是想用这个项目做掩护，继续器官买卖的勾当。”

　　沈南辰想起暗室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文件，胃里一阵翻腾。

　　“你父亲发现真相后，第一时间来找我。”

　　林振国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要报警，要揭露一切。我......我害怕了。如果事情曝光，我早年帮周建国洗钱的事也会暴露，林氏会垮，林不疑的身世会公之于众，他的一生就毁了。”

　　“所以你没有阻止苏明远。”沈南辰的声音像冰。

　　“我警告过你父亲，让他暂时隐忍，收集更多证据。”

　　林振国的眼中涌出泪水，“但我没想到苏明远会那么狠，直接......直接纵火。火灾发生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我找到你，把你送走，是真的想保护你，想赎罪。”

　　“赎罪？”沈南辰突然提高音量，压抑十一年的愤怒如火山爆发，“你的赎罪就是让我像个幽灵一样活十一年？就是让我每天在噩梦中醒来？就是让我连父母的坟墓都不敢去祭拜，因为我连墓碑上的名字都不是自己的？！”

　　泪水终于滑落，但沈南辰没有擦拭，任凭它们在脸颊上留下冰冷的痕迹。这是他十一年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流泪，第一次允许自己表现出脆弱。

　　林不疑想从病床上起来，但被沈南辰抬手制止。

　　“告诉我，林董。”沈南辰的声音因哭泣而嘶哑，“火灾那天晚上，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真的没有机会阻止吗？”

　　林振国跌坐回椅子，双手捂住脸，肩膀颤抖。良久，他才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绝望：

　　“我知道。”

　　三个字，像三把刀，刺穿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那天下午，苏明远给我打电话，说‘问题今晚解决’。”

　　林振国的声音空洞，

　　“我问什么意思，他说‘沈国华知道得太多了’。我求他不要做傻事，他说‘要么他死，要么我们一起死’。我......我犹豫了。我给沈国华打电话，想警告他，但电话一直没人接。我想去沈家，但苏明远派人守在林家外面，我出不去。”

　　沈南辰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知道真相会很残忍，但没想到会如此残忍——林振国在最后一刻选择了自保，选择了眼睁睁看着他父母走向死亡。

　　“火灾发生后，我第一时间赶过去。”林振国继续说，“我在后院发现了密道入口，看到了你。你浑身是伤，但还活着。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救你，否则我这辈子都无法安生。”

　　“所以救我，只是为了你自己能安心睡觉？”沈南辰冷笑，笑声中满是苦涩。

　　“一开始是的。”林振国坦诚得近乎残忍，“但后来，当我安排你出瑞士，留下足够你体面生活的费用，斩断了所有的联系，也是为了不让别人从我这里找到你，这也是一直到你回来我都认不出你的原因。这些年我没有去打听你的生活，也不知道你变成什么样子，过的怎么样。直到今天你站在这里如果你不说我也不会认出你。”

　　林不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爸，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因为我不想让你卷入这些肮脏的事。”林振国看向儿子，眼神痛苦，“我想让你干干净净地长大，想让你继承林氏后能堂堂正正地做生意。我以为我能处理好一切，能弥补一切......但我错了。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永远无法弥补。”

　　病房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偶尔有急救车的鸣笛声划过夜空，尖锐而短暂。

　　沈南辰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城市的灯火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十一年的仇恨，十一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沉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父母讨回公道，但现在才发现，公道这个词太轻，承载不起那么多的背叛、懦弱和人性中的灰色地带。

　　“你给我的硬盘里有什么？”沈南辰终于问，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苏明远器官走私网络的所有证据。”林振国说，“包括交易记录、客户名单、医疗机构的合作证明。还有十一年前火灾的目击者证词——一个流浪汉，他那天晚上在沈家附近，看到了纵火的人。我找到他时，他已经病重，临死前录下了证词。”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证据链还不够完整。”林振国站起身，走到沈南辰身后，“缺少最关键的物证——那本账本。没有账本，苏明远可以推脱说那些记录是伪造的，说他被陷害。我们需要账本，或者......需要他亲口承认。”

　　沈南辰转身，与林振国对视：“所以你的计划是？”

　　“用现有的证据逼他交出账本。”林振国的眼神变得锐利，“他知道我手里有东西，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们可以谈判，用部分证据换账本，然后......”

　　“然后一网打尽。”沈南辰接话。

　　林振国点头：“但风险很大。苏明远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个庞大的网络。如果我们不能一击致命，可能会被反噬。”

　　“那就做到一击致命。”沈南辰说，语气坚决。

　　林不疑从病床上下来，走到两人中间：“算我一个。爸，这次你不能把我排除在外了。”

　　林振国看着儿子，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最终点头：

　　“不疑，当年我没勇气站出来，犯下的错误已无法弥补，现如今你也被牵连进来，我决不会让他们动你，即使你知道了不是我亲生儿子，但这些年我对你什么样，你心里很清楚，为了你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要，只你一个，你是要进我们林家族谱的，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这件事我们必须计划周全，每一步都要计算到。”

　　林振国说的很诚恳，让林不疑不忍直视他的眼睛，沈南辰听着也很动容。但这一切都阻止不了他们要扳倒苏明远的决心。

　　待三人情绪稳定后开始讨论细节。沈南辰拿出从苏宅暗室扫描的资料，林振国补充了自己掌握的信息，林不疑则提出行动方案的漏洞和风险。时间在讨论中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深黑转为墨蓝，黎明将至。

　　“还有一个问题。”沈南辰突然说，“苏青柔。她帮了我，但她是苏明远的女儿。我们要怎么处理？”

　　林振国叹息：

　　“青柔那孩子......她知道一些事，但可能不知道全部。她母亲很早就去世了，苏明远对她并不好，更多是把当作联姻工具。如果她知道父亲做的那些事......”

　　“她会崩溃。”林不疑低声说，“但她有权利知道真相。我们不能替她做选择。”

　　沈南辰想起苏青柔给他U盘时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愧疚、痛苦和一丝希望的眼神。她是一个被困在父亲罪孽中的无辜者，就像十一年前的林不疑。

　　“行动时，尽量保护她。”沈南辰最终说。

　　计划初步确定：三天后，林振国约苏明远“谈判”，用部分证据换取账本。沈南辰和林不疑在外围接应，一旦拿到账本，立即报警。同时，林不疑已经联络了信任的记者，准备好一旦行动成功，就将所有证据公之于众。

　　“如果失败呢？”林不疑问出了每个人都在想但不敢问的问题。

　　沈南辰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那就没有如果。”他说，“我们只能成功。”

　　离开医院时，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沈南辰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晨光一点一点驱散夜色。林不疑送他出来，两人并肩站在台阶上。

　　“你还好吗？”林不疑问，声音轻柔。

　　沈南辰摇头，诚实地说：“不好。但没关系，习惯了。”

　　“小安......”林不疑的手抬起，似乎想碰触他，但最终只是落在自己身侧，

　　“等这一切结束后，你想去哪里？做什么？”

　　这个问题林不疑问过，沈南辰当时没有答案。但现在，看着晨光中林不疑温柔的侧脸，他突然有了答案。

　　“我想去海边。”沈南辰说，“我小时候，父母答应带我去看海，但一直没去成。后来......后来就没有机会了。”

　　林不疑转头看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我陪你去。我们一起去看海。”

　　这个承诺太美好，美好得让沈南辰不敢回应。他只是点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他回头，看到林不疑还站在原地，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色轮廓，像一尊温暖的雕塑。

　　那一刻，沈南辰突然想，也许真的可以有一个“之后”。也许真的可以放下仇恨，去看一看海。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回心底。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他还有最后一战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