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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搜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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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后。
老屋客厅的电视机亮着。
沙发上,项恬恬正坐在项父项母的中间,牵着父母的手,陪着他们放松下来。
推测水已经开了,项恬恬起身,“爸妈,我去泡茶。”。
走到厨房的烧水壶前,看着这个被姐姐换成无声沸腾款式的烧水壶,项恬恬悄然望向客厅的父母。
父亲对声音的辨析精确到异常,他能瞬间捕捉到微弱的“滋滋”声或短暂的“叮”声,身体随之绷紧。
十年在“灰区”的经历,在他们与这个和平的环境之间,嵌入了一层需要重新感知的薄膜。
而烧水壶被姐姐换掉后,那些无形的触发点首先被悄然拭去。
视线落在母亲的脸上。
母亲与“丰裕”对峙,她对剩余的食物异常执着。
项恬恬抬手,刻意制造温暖的“浪费”——在茶壶里多放了几片花瓣。
喝下花茶,母亲敏锐的感受到了更为浓郁的香气。
“这样香一点。”项恬恬只是撒娇的笑,她在学习姐姐那样,松动那被匮乏固结的土壤。
“让你姐姐也尝尝。”父亲的视线落在次卧半合着的门上,眼眸中藏着担忧。
“好。”望向次卧,项恬恬眼神微沉。
走进次卧,项恬恬看见了姐姐。
此刻的项冉冉正望向窗外,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却似乎化不去她身上那一层凝霜。
推门声没有引起项冉冉的注意。
“姐。”项恬恬轻唤。
“……嗯?”项冉冉的反应有些迟缓。
“喝花茶。”
“好。”项冉冉顺从地端起茶杯,眼神却像蒙了层雾,举杯、吞咽。
项恬恬知道茶水的清甜并不会在姐姐的舌尖激起半点涟漪,姐姐的睫毛甚至没颤动一下。
项恬恬的嘴唇无声的翕动,最后轻轻的,生怕刺激到对方,小心的问:
“姐,你在想姐夫,是吗?”
项冉冉的动作猛地一顿。
项冉冉至今无比清晰的记得在机场的那一瞬间,面对失而复得的父母,她的狂喜达到顶峰的瞬间,她的余光四处捕捉周余的身影。
忽然,父亲紧紧的握住了她的胳膊。
“冉冉。”父亲的声音低沉。
视线落在父亲忽然严肃的脸上,项冉冉的心脏预感到了什么,开始噗通——噗通的可怕的跳动。
“我们和小余到达安全区不久,安全区被袭击,混乱中,我们被两拨特遣队分开护送。”
项冉冉的手被母亲紧紧牵住,她看到到母亲眼中的担忧和试图安抚自己的迫切。
母亲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几乎哑然,“在回国的名单中,我们找不到小余的名字……”
此刻,巨大的恐惧顿时以骇浪之势翻涌而出,几乎将项冉冉彻底淹没。
她立即动用了一切人脉去搜寻与周余有关的任何消息。
与此同时,她极力压抑着自己,把父母送回他们熟悉的老屋。
安顿好一切,向妹妹阐述情况,在妹妹满脸泪水投入父母的怀抱的那一刻,巨大的欢欣和更为巨大恐惧,几乎要将项冉冉活生生撕碎。
等待是无尽的深海,项冉冉经历了此生最为漫长的24小时。
而比等待更可怕的,是等到的消息——周余所在的特遣队遭遇了袭击,全部人员被定性为失踪。
得到消息的下一刻,项冉冉前往了“灰区”。
硝烟是这里永不散去的雾霭,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混合气味——烧焦的橡胶、粉尘、以及一种更隐蔽、更甜腥的,属于毁灭本身的味道。
街道两旁的建筑像被巨兽啃噬过,露出扭曲的钢筋和空洞的窗口。瓦砾堆间,偶尔能看到一只孤零零的童鞋,或半张烧毁的全家福,沉默地诉说着来不及收拾的撤离。
哭泣声被压在倒塌的楼板下,更多的是麻木的脸和匆匆奔逃的身影。救助站的帐篷像惨白的蘑菇,在废墟边缘蔓延,里面挤满了失去一切的人,眼神空茫。
这里没有周余的消息。只有更多破碎的“听说”:交火异常激烈,更有不明势力介入。
项冉冉不肯信,她在这片人间炼狱里寻找了一个月。
金钱开道,人情用尽,跟随零星线索翻越焦土,躲避不知从哪个方向突然袭来的冷枪流弹。她亲眼见过极端组织的黑色旗帜在不远处的街区升起,听到过处决的零星枪声,不得不在散发着腐臭的下水道里藏匿整夜。
希望,像握在手里的沙,每一天都在不可逆转地流逝、漏尽。她目睹过救援队从瓦砾中拖出已然面目全非的遗体,每看一眼,心就更冷一分。
理智在尖叫:他不可能还活着。
绝望像藤蔓,勒紧她的咽喉,渗入她的骨髓。她开始出现幻觉,在嘈杂的街头仿佛听到周余喊她的名字;在陌生的背影里看到他的轮廓。
睡眠成了奢侈品,一旦合眼,就是血与火的噩梦。她靠着营养剂和意志力硬撑,整个人形销骨立,眼里的光越来越暗,濒临一种歇斯底里的、自毁般的癫狂边缘。
直到那个电话响起。
恬恬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恐慌:“姐!爸妈买了去灰区的机票,我、我快拦不住——他们说要和你一起去找姐夫。”
这句话,像一记精准的冰锥,刺穿了项冉冉沸腾的癫狂。
她瞬间清醒了。
彻骨的寒意取代了灼烧的疯狂。她可以把自己耗死在这里,但她不能把刚从“灰区”挣脱的父母再度拖进这篇地狱。她不能再让任何家人,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一夜,项冉冉站在临时栖身的破败阳台上,望着远处零星交火的闪光,像终于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游中醒来。
她知道,作为“寻找丈夫的项冉冉”,她已无能为力;但作为“頡创制药集团的总裁项冉冉”,她还能做最后一件事——
第二天,她以惊人的效率开始行动。通过复杂的渠道联系上“灰区”相对稳定的国际联合救助中心,以集团名义,将所能调集的所有急救药品、血浆、抗生素、外科手术包等关键医疗物资,不计成本地空运而来。
她亲自会见救助中心负责人和几支尚有行动能力的精锐医疗救援队,提供巨额资金支持,签署定向协议:“请用这些资源和资金,强化对‘灰区’所有未知区域的医疗搜索与救援覆盖。无论国籍、身份,只要发现任何幸存者,请给予最高级别的医疗救助。”
她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曾言明的名字。
这是她能为周余做的,最后,也是最理性的一件事——在这片吞噬生命的灰烬之地,买下一张极其渺茫的“生还彩票”。不是给他,而是给“幸存者”这个抽象的概念,祈祷奇迹能恰好落在他的身上。
登机回国前,她最后望了一眼这片疮痍的土地。狂风卷起灰烬,落在她干涸的眼角。
她没有哭,她心底最深处那个角落,将永远为那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留着一盏灯,直到……时间给出最终残酷的答案,或奇迹真正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