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沙龙的锋刃 ...

  •   北京的秋夜来得早,刚过七点,天色就沉成了鸽灰色。后海的水面倒映着沿岸酒吧暖黄的灯火,被晚风一吹,碎成满池晃动的金箔。

      林晚笙推开“云栖”会所那扇厚重的榆木门时,衣角还沾着未干的雨渍——和主编那句“调性不符”的毙稿批注一样,黏腻地贴在她皮肤上。那篇关于老城拆迁的深度报道,终究没能见光。

      这里是京城文化圈一个半公开的秘密沙龙,每月一次,议题从魏晋风骨到区块链哲学。主办人陈老挑人的标准古怪:要么真有学问,要么真有故事。

      今晚的议题是“《红楼梦》与当代权力结构解析”。

      她在靠窗角落坐下,侍者悄无声息地送来温水。环顾四周,几张熟面孔——某大学的文学系主任,一位以尖锐著称的专栏作家,还有两个常在电视上露面的文化学者。其余多是生脸,但看衣着气度,绝非寻常人。

      她的目光掠过靠里那张单人沙发时,微微一顿。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深灰色羊绒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样式简单的机械表。他坐姿放松,却又带着经年累月形成的挺拔感。手里翻着讨论提纲,但看的似乎是页边空白处用铅笔写的批注。

      灯光从他侧上方打下来,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很英俊,但那种英俊里带着冷感,像博物馆玻璃柜里陈列的青铜器,好看,但隔着距离。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

      视线对上的瞬间,林晚笙心里莫名一紧。

      那眼神太静了。不是空洞的静,是深潭那种静——水面平滑如镜,底下却沉着你看不见的、厚重的东西。他看了她大约两秒,没什么表情,然后很自然地移开视线,继续看手里的册子。

      仿佛她只是房间里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沙龙前半场是中规中矩的学术讨论。学者们引经据典,从贾府的财政危机谈到家族企业的治理结构。氛围温和,甚至有些沉闷。

      直到那位姓刘的专栏作家接过话头。

      “要我说,贾宝玉的悲剧就在于他的‘逃避’。”刘作家扶了扶眼镜,声音带着惯常的批判腔调,“他享受了顶级资源,却不愿承担相应的责任。整天在女儿堆里混,看似清高,实则是特权滋养出的软弱。”

      不少人点头附和。

      林晚笙的笔尖停住了。

      她看着刘作家那张因为激昂而有些发红的脸,又看看周围那些深以为然的表情,一种尖锐的不适感从胃里升起来——像看见自己那篇被毙掉的稿子,在主编桌上被批注“负能量太重”。

      主持沙龙的陈老笑呵呵地点她:“小林,你是做深度报道的,对《红楼梦》也有研究。怎么看?”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过来。包括角落里那个男人。他放下了手里的册子,抬起眼,看向她。

      林晚笙深吸一口气,放下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刘老师将宝玉的悲剧归为‘逃避’——”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可如果那个‘责任’本身,就是一套要扼杀所有异质声音的模具呢?”

      刘作家皱起眉。

      “他生在金字塔尖,才比任何人更早、更清楚地看到系统的腐朽。读书、科举、做官——那条路意味着对人性的规训。”她目光扫过台下,“当‘说真话’需要勇气,当‘不合作’成了罪名……我们批判的究竟是个体的软弱,还是系统性的窒息?”

      当她说到“系统性窒息”时,周怀谨原本随意搭在册子上的手指停住了,指尖在那个词上极轻地叩了两下,像棋手落子前的沉吟。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氤氲烟气,第一次真正地、专注地投注在她脸上——那是一种发现稀有矿石般的审视。

      “他的‘逃避’,”林晚笙顿了顿,声音更沉,“是一种清醒的、绝望的、非暴力不合作。今天,当系统要求我们长成同一副面孔时,那些不愿被规训的灵魂,是否也成了现代版的‘宝玉’?”

      房间里很安静。有人露出思索的表情,有人不以为然。

      刘作家脸色不太好看:“小姑娘,你这是把现代价值观强行套——”

      “正因为是封建文本,才更能照见永恒的人性困境。”她打断他,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刀锋,“权力、异化、真实的代价——这些议题,从未过时。”

      她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指有些发颤,但面上看不出来。 余光里,她看见角落那个男人微微坐直了身体。

      陈老笑呵呵地打圆场:“好了好了,各抒己见。小林这个角度很新鲜,年轻人就是有锐气。”

      话题被引开,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后半场沙龙,林晚笙没再说话。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但写下的全是无意义的线条。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不灼人,但存在感极强,像暗夜里远远亮着的一盏探照灯。

      九点半,沙龙结束。人们陆续起身寒暄。

      林晚笙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被陈老叫住。

      “小林,留一下。”陈老身边站着那个穿灰色羊绒衫的男人,“介绍一下,周怀谨,我老朋友的学生。”又转向男人,“这就是林晚笙,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小姑娘,在《财经观察》,笔头厉害得很。”

      男人伸出手:“周怀谨。”

      “林晚笙。”她握住他的手。手掌干燥温热,力道适中,一触即分——像他这个人,礼貌周全,却界限分明。

      “刚才的发言很精彩。”他说,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一种经过良好控制的平稳,“特别是关于‘系统异化’那段。你看过福柯?”

      林晚笙微微一怔:“读过一点《规训与惩罚》。”

      “法文原版?”他问,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挑战的意味。

      “…中文译本。我法文只够看菜单。”她如实回答,带点自嘲。

      他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风吹过湖面的一点涟漪,很快散去,却在湖底留下了某种不可见的扰动。“译本也不错。能看出核心精神,已是难得。”

      陈老看看他俩,眼里闪过一抹了然:“你们年轻人聊。”便踱步离开了。

      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人。晚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林晚笙裹了裹风衣。

      “要下雨了。”周怀谨抬头看了看天。夜空阴沉,云层低垂。“你怎么回去?”

      “地铁,十号线还没停。”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两人并肩走出院子,到了胡同口。果然,豆大的雨点开始砸下来,越来越密,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在这等一下。”他说完,转身走回“云栖”。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把长柄黑伞。

      伞很朴素,纯黑色,没有任何logo,但伞骨是胡桃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撑开伞,很自然地往她这边倾斜。

      “走吧,送你到地铁口。”

      雨声哗哗,敲在伞面上像密集的鼓点。胡同很窄,两人不得不挨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是雪松混着旧书纸墨的味道,清冽又深沉。

      走到地铁口,不过两百米,却像走了很久。她肩头一点没湿,他靠外的那边肩膀却深了一片,羊绒吸了水,颜色沉甸甸的。

      “谢谢。”她站到檐下。

      “伞你拿着。”他把伞递过来。

      “不用,我进去就没雨了。你自己……”

      “我有车。”他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但不容拒绝,“雨大,别淋着。”

      周怀谨将伞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忽然开口,声音比雨声更沉:

      “林记者今晚那把‘手术刀’,很锋利。”

      林晚笙一怔,抬头看他。

      他神色平静,仿佛在陈述事实:“不过,要切开真正坚固的东西,光有锋利不够,还得知道从哪里下刀——以及,握刀的手能承受多大反作用力。”

      这话像一句点评,又像一句提醒。没等她回应,他已微微颔首,转身步入雨中。

      林晚笙握着伞柄,站了一会儿。胡桃木的纹理贴合掌心,上面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手术刀”……他竟用这个词,来比喻她今晚的发言。

      转身走进地铁站时,她忽然想起还没问怎么还伞。算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把昂贵的黑伞。也许,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她还。

      借着地铁口的灯光,她看见伞柄底部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Z.H.J,心忽然轻轻一跳。

      列车进站,带起一阵风。

      她走进车厢,在玻璃门的倒影里看见自己——头发有点乱,脸颊因为刚才的争辩还有些发烫,眼睛很亮,像烧着两簇小小的火。

      她不知道这把伞意味着什么。但有些东西,好像从她接过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车厢轻轻摇晃,驶入黑暗的隧道。北京城的灯火在雨幕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而那个叫周怀谨的男人,像一枚突然嵌入她生命的楔子——是恩赐,也是她命里注定逃不过的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沙龙的锋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