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除非》贾卓苒

43、烬影泣血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皇城校场已被熹微晨光染透，旌旗猎猎翻卷，马蹄踏碎晨雾，溅起细碎泥点。夜除非与陆然一身银白铠甲，身姿挺拔如苍松，甲片在晨光中流转着冷冽而耀眼的光泽，映得两人眉眼愈发英挺。夜除非腰间长剑悬垂，剑穗轻晃。陆然则手握程青云遗留的银枪，枪尖凝着未散的锋芒，那是传承的忠义，亦是前行的底气。
　　陆然抬手拍了拍夜除非的肩甲，力道沉稳，两人相视一笑，无需片言只语，便懂彼此心中那份笃定，此去定要扫清黑蝎盟余孽，还这乱世一片清明太平。这般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模样，让廊下的上官玉儿看得失了神。
　　她倚着朱红廊柱，目光温柔如春水，却又缠杂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怅然。曾几何时，他们亦是这般纯粹的少年，满心都是仗剑天涯的豪情，可战火洗礼、生离死别如砂纸磨过，那份疏狂终究被沉重的担当取代，只剩眼底未改的赤诚。
　　“鲜衣怒马少年郎，本是人间最张扬。只是这世间风雨，磨去了几分疏狂。纵是日后功成身退，再想共饮一壶桂花酒，怕也终究不似少年游了。”上官玉儿轻声呢喃，语气里藏着岁月沉淀的轻叹，话音随晨风吹散，却带着刺骨的温柔。
　　“姐姐，爹爹常说长大需要代价，可我从没想过，这代价竟要这般沉重，要经历这么多生死离别，要面对这么多阴谋诡谲……”身旁的李月眼眶早已泛红，指尖微微发颤，她望着校场上整装待发的军队，眼底满是无措与悲悯，这世间的残酷，终究远超一个少女的想象。
　　风忽然掠过校场，卷起夜除非额前的碎发，他似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上官玉儿的低语，猛然转头望向廊下。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相撞，他眼底有出征的决绝，更有藏不住的牵挂与眷恋，如星光落进深海，滚烫而真挚。夜除非抬手，对着她遥遥一礼，动作郑重而温柔，似在许下归期的诺言。
　　“走吧，有王爷照顾，她不会有事，待我们归来，便约上苏凡他们，共赴醉仙楼，不醉不归。”陆然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上官玉儿伫立在晨光里，眉目温婉，便轻拍夜除非的手臂，笑道。
　　上官玉儿含笑颔首，抬手轻轻摆手，目送他们转身。可夜除非却忽然轻叹一声，终究是按捺不住牵挂，快步折返至廊下。
　　“二狗，看好玉儿，护她周全。若是她少一根发丝，我便拿你来炼锅。”他与上官玉儿四目相对，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叮嘱，又藏着一丝后怕，话音落，上官玉儿手中的星辰石微微发烫。
　　离别终是不可避免。上官玉儿站在廊下，望着军队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城门尽头，仍久久未曾挪动脚步。晨风吹起她的衣袂，带着微凉的寒意，她在风里站了许久，思绪翻涌。从最初一心只想回到原来的世界，到如今深陷这乱世棋局，被因果纠缠，被情义牵绊，她终究是把自己走到了这般局面。天道难违，因果难抗，一份天地契约便已葬送无数性命，那玄灵与苍玄的因果，又将引来多大的浩劫？而她与夜除非，又能在这命理洪流中，守住几分安稳？
　　夜除非临行前担心长公主会趁机寻上官玉儿的麻烦，便特地登门拜托端王爷照拂，再加上李月在旁反复劝说，端王爷终究应允，将上官玉儿接入端王府安置。上官玉儿本不喜王府的束缚与规矩，可一想到自己若仍留在天下第一楼，必会让前线的夜除非分心挂忧，便也坦然应允，搬入了王府西侧的院落。
　　自夜除非走后，上官玉儿时常对着星辰石发呆。石身萦绕的灵光日渐平稳，暖意也愈发清晰，她知道，二狗的灵气虽不能恢复，但却已经稳定下来。这日午后，暖阳正好，她坐在院中梨花树下晒太阳，指尖轻轻抚过星辰石，声音轻柔如呢喃：“你为何始终不愿再化作人形？”
　　“我等了一万年，从苍玄大战到这乱世浮沉，只为等万渊归来。我曾悄悄用灵力窥探过夜除非在花家地下城的百世推演，从一开始你屡遭暗算、遍体鳞伤，到他一步步入局、一次次破局，耗尽心力为你设计伤害最小的路线，可他所有推演的最终目的，都只是想让你在最少痛苦的情况下，复活万渊。”星辰石微微震颤，二狗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几分复杂与怅然，似穿越了万年时光。他顿了顿，语气中添了几分敬畏：“花晓月本修无情道，见夜除非明知自己推演的结局是死局，却仍一遍又一遍重复推演，便问他缘由。夜除非只说，他要让你少受苦难，也要让万渊得以归位，至于他自己的生死祸福，从未在考量之中。”
　　上官玉儿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口泛起一阵酸涩与滚烫，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原来那些她未曾知晓的岁月里，夜除非竟独自扛着这般沉重的算计与牺牲，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却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花晓月自此便开始质疑自己的道。”二狗的声音继续传来，“她见夜除非为了改变既定结局，以身入局却甘愿做个无名无分的局外人，这般大无我的心境，让她不禁疑惑，无情道是否真的是天道正途，或许有情，才是能冲破命理、改变一切的力量本源。后来，她毅然放弃无情道，遁入红尘历练，与程青云结为夫妻，虽最终为救夜除非而死，意识却飘落到天外山为你做了最后的指引，想来是终究寻得了属于自己的道。”
　　“归墟是一切的起源，命理诡谲难测，夜除非的推演也只能触及归墟之前。在他预设的所有路线里，最后复活的都是万渊，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那个活下来的人，更没想过你对他的心意，会坚定到颠覆既定命理。”二狗的语气里满是唏嘘，“我虽仍难接受这份偏离执念的结局，可也明白，这不单单是你对夜除非的选择，亦是万渊对你的成全。所以我不愿再化人形，只想守着这星辰石，守着过往的执念，也替万渊好好守住你。”
　　上官玉儿沉默良久，将星辰石紧紧抱在怀中，泪水终于滑落。她虽不是玄灵，却承载着玄灵的因果，是这乱世棋局的本源。可如今，程将军一家、花晓月、还有无数无名之辈，都为这份因果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她这一世，到底是为了偿还因果而活，还是为了自己、为了夜除非，好好活一场？
　　另一边，天下第一楼则交由陈凝萱全权打理。她心思缜密、处事利落，将楼中大小琐事安排得井井有条。苏凡放心不下陈凝萱，也不愿让她独自操劳，便留了下来陪着她。两人朝夕相伴，心意相通，在这劫后余生的日子里，守着天下第一楼，守着彼此。
　　随着皇城渐渐恢复秩序，潜藏在暗处的长公主也慢慢滋生出歹念，心中的恨意如毒藤疯长，满脑子都是报复。她掐指一算，夜除非领兵出征已有三月有余，想来不久便会归来，若此刻再不动手，日后便再无良机。于是，她招来私下豢养的一群死士，面色阴狠地下令：“扮成黑蝎盟余孽，血洗天下第一楼，不留一个活口！”
　　那夜，月色暗沉，寒风卷着杀意掠过街巷。陈凝萱正在后堂核对账目，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她专注的眉眼，苏凡则在大堂整理物资，偶尔与楼里的姑娘、伙计说笑几句，气氛难得轻松。忽然，“哐当”一声巨响，大门被暴力踹开，数十名蒙面死士手持利刃涌入，口中高呼着黑蝎盟的口号，朝着众人疯狂砍杀，场面瞬间陷入混乱，尖叫声、兵器碰撞声划破夜空。
　　苏凡见状，当即抽出长剑，纵身挡在众人身前，与死士们缠斗起来。他一眼便看出这些人身手狠辣、招招直击要害，绝非普通的黑蝎盟余孽，反倒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楼中多是手无寸铁的伙计与姑娘，根本不是对手，若任由他们冲杀，后果不堪设想。
　　“李管家，快带凝萱和大家往后堂退！”苏凡一边奋力抵挡死士的攻击，一边对着身旁的管家厉声喊道，长剑挥舞间，已斩杀数名死士，却也被对方的利刃划伤了手臂。
　　“我要跟你在一起”陈凝萱望着他浴血奋战的身影，眼底满是焦急与不舍，握紧拳头便要上前。
　　“听话！护好自己，就是帮我！”苏凡回头，眼神严厉却藏着温柔，趁着缠斗的间隙，他猛地转身，将后堂的门牢牢反锁，用自己的身躯堵住了死士们追击的去路。独自一人面对数十名死士，苏凡毫无惧色，凭借着多年的厮杀经验奋勇抵抗，可终究寡不敌众，身上接连被刺中数刀，鲜血浸透了衣衫，脚步也渐渐虚浮，可他始终紧握着长剑，不肯倒下，直至最后一丝力气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