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整个实验中心因秦炳璨突然发病而变得紧张忙乱,没人顾得上宋云霁,原本十二点准时送来的午餐也毫无踪影。
宋云霁坐在窗边,腿上放了本书,却没什么心情读。
走廊里一直很静,这意味着秦炳璨还没回来。他还在那扇铅板门后煎熬。
宋云霁感同身受,阳光晒在身上,他的手指却依然很凉。
他没有经历过这样长时间的发作,最漫长的一次,是在高考数学科目的考场上,他勉强答完选择题就坚持不住,监考老师帮他打了申请,把他转移到备用考场,在两位监考和一位医生的陪护下完成了考试。
那是他记忆里最痛的两个半小时。
宋云霁想起那次的痛,一层层颤栗涌上来,他抱着胳膊打了个冷颤,忽然又想起签合同的那天。
那天他坐在王律师对面,不知为什么,拿钢笔的手一直在抖,签下的名字也因此歪歪扭扭,王律师跟他开玩笑,「怎么了,签得心不甘情不愿的」
他是律师,很谨慎,说如果以后做笔迹鉴定,这样的字迹很难判定他是在自愿的前提下签下的,会有法律风险,因此要求他平复一下心情重新签。
事实上他当时并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心情,只是觉得有一点点不公平。只是因为秦家比较有钱,而自己又刚好比较缺钱,就要去一个临床试验组做小白鼠。但他又很矛盾地感激秦崇,感谢他给自己五百万这样丰厚的酬金。
不过这一切暗暗的不平都在此刻消散了。他和秦炳璨共享同样的身份,他们都是被病魔选中的不幸的人。
他在心里祈祷,希望秦炳璨快点度过发作期,快点回到湖边一起吃烤得热乎乎的油栗。
“咚咚”
有人敲门,阿辉拖着餐车进来,“sorry啦,现在才给你送饭。”
宋云霁站起来,“秦总的弟弟好了吗?”
“已经没事了,秦总在陪他吸氧。”阿辉把保温罩掀开,“要在窗边吃吗?”
“不用麻烦,就在桌上吧。”
阿辉把碗碟摆好,叮嘱他吃完别忘了去黄医生那里换纱布。
宋云霁答应了,一直担忧的心缓缓放了下去。
-
午休过后,宋云霁拿着一个苹果出了门,他打算换完药后去湖边的长椅坐一坐。
黄医生的办公室和检查室连在一起,宋云霁一进门看到就那张棕色检查床,腺体幻痛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
办公室的门关着,他正想抬手敲门,门内突然“砰”得响了一声。
宋云霁被吓了一跳,退了一步,惊魂不定地看着紧闭的门。
好像有人在吵架?
他走近听了听,等听清是谁在说话,不禁惊讶地眨眨眼。
在陵安见面的那次,全程都是姜泽与自己沟通,直到上午在秦炳璨房间,才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秦崇说话。他能感觉到秦崇疏离冷淡的态度,但还算有礼貌,甚至因为提到了秦炳璨而一度变得有些温和。因此宋云霁没法把正在骂人的人和秦崇联系在一起。
“我每个月付你五万块,给你上了全额商业保险,不是为了让你把我弟弟挤到门框上。”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就算你那不值钱的肩膀断了或者你那装满了自私愚蠢的脑袋掉了,我付给你老婆一千万够不够?两千万够不够?!”
“从这里滚出去,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如果我听到外面有任何关于阿璨的事情传出来,我要你的命。”
宋云霁心里一惊,忙转身要走。
然而门开了,再要躲已经来不及。
先出来的是秦崇,板着脸,面色十分阴沉。他的眉眼本就深邃锐利,眼神暗下来的时候,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势。
宋云霁有些尴尬,小声叫了一声,“秦先生。”
秦崇身上的怒气还没完全敛起来,冷冷看了宋云霁一眼,“你来做什么?”
宋云霁小声说,“来换药的。”
秦崇在他贴着纱布的腺体上扫了一眼,没再给他眼神,径直离开了。
宋云霁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阿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把扯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化验室拖。
宋云霁被拖进去,才发现里面躲着四五个人,其中还有黄医生的助理,都是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
宋云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秦总为什么生气啊?”
阿辉把化验室的门反锁了,才说,“上午秦总弟弟突然发病,来不及推担架床,我们抬他出来的时候太着急了,都堵在门口,黄医生为了不撞到肩膀,往前一挤,秦总弟弟的手就在锁舌上擦了一下,划破了,流了蛮多血,当时忙着上设备,谁也没注意。后来秦总陪着吸氧时看到了,就发了好大的火。”
黄医生助理的神情十分无助,“怎么办?黄医生肯定留不下了,那我怎么办?秦总会不会解雇我?”
大家都表示爱莫能助。
又等了十几分钟,阿辉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觉得黄医生应该是离开了,小心翼翼拉开一条门缝观察,“走了。”
有人催他,“你出去看一下啦。”
一同共事这么久,谁都不想出去目睹同事的窘迫,等阿辉确认黄医生已经离开了,才纷纷从化验室涌出去。
阿辉把宋云霁带到另一间办公室门外,“陈医生在里面,让他帮你换药好了。”
-
第二天上午,宋云霁又去抽了腺腔液。
黄医生走得悄无声息,操作穿刺针的人换成了陈医生。只是不管换谁来操作,那种让人绝望的痛都不会减少一分一毫。
结束后,他扶着墙慢慢往回走。
抽腺腔液时出了一身汗,一进房间就觉得冷,他想晒晒太阳,就走过去拉开纱帘。
然后他愣了一下——湖边,秦崇和秦炳璨坐在长椅上。
秦炳璨裹着绒毯,神色恹恹的,秦崇正低头跟他说话,眼神是宋云霁从没见过的温柔。
宋云霁看了一会儿,悄悄把纱帘放下。隔着朦胧的帘子,秦崇的表情就看不真切了。
宋云霁看了他们的背影一会儿,默默走到床边躺下休息。
到了下午,姜泽来接他出院。宋云霁想着明天就能见到薛汝君和小螺,很开心,走路都带着几分雀跃。等他拉开车门,发现秦崇也在,一下子愣住了。
秦崇闭着眼,嘴角平展,眉心有些紧绷。
宋云霁下意识看姜泽,想和他换座位,可惜姜泽在打电话,一点没接收到他的求助,径直坐进副驾驶。
宋云霁不敢耽误时间,咬咬牙,也上了车。
他悄悄看秦崇一眼,秦崇在身旁坐着,依旧闭着眼,在周身竖起了一堵冷漠的墙。
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宋云霁松了口气,司机专注开车,姜泽也在回工作消息,车子里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寂。
宋云霁放轻呼吸,转头看窗外。
这里是离岛的环海湾公路,今天天气还算不错,路一侧是被阳光照得粼粼发光的海面,另一侧是开满紫色鸢尾花的石壁,宋云霁看着海面上的帆船思考该带小螺去哪里玩,想着想着,头忽然晕起来,他以为是长时间盯着闪光的海面导致的,就闭上眼想休息一下。谁料一闭眼,那种眩晕越来越厉害,脸也变得热起来。
这熟悉的体感让他有些慌,果不其然,他的腺体很快就一抽一抽地痛起来,腺腔发酸发涨,有东西像海底火山形成的气泡,一路升到海面,“啪”一声破了。
宋云霁觉得要遭——他在释放信息素。
这不是他的发情期,只是由于OHDS引起的信息素紊乱。但他出院时,陈医生给他贴了强效隔离贴,半个小时还是能撑住的。
宋云霁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存着侥幸心理心想,只要一出环海湾公路自己就下车,应该不会有问题。
然而只不过五分钟左右,车内就溢出了一抹极轻极淡的甜。
这味道和他的信息素有些不同,宋云霁还没发觉,秦崇就做出反应,他睁开眼,厉声让阿康停车。
姜泽是个beta,转头一见秦崇皱眉的样子,再看看宋云霁一脸慌乱,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阿康打着双闪泊在路边,秦崇像是难以忍受一样,车身还没停稳就推开车门。他站在路基内侧的安全岛里,眉心紧蹙,用手帕捂住了鼻子。
姜泽和阿康都下了车,姜泽跟秦崇说了几句话,隔着窗玻璃看宋云霁一眼,拿出手机拨号。
宋云霁留在车里,透过车窗目睹了秦崇脸上不加掩饰的厌恶,愣了一瞬后,他低下头,有很浅的委屈漫了上来。
信息素紊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秦崇照顾秦炳璨这么久,一定很清楚,但他那样的神色,好像自己是故意的。
过了二十多分钟,路后方开来一辆车,秦崇二话不说拉开车门上去,车子起步很快,立刻就拐上了车道。
姜泽目送秦崇离开后,敲敲窗户,“我上来了?”
后排两个座位之间有一个多功能岛台,姜泽转动侧面卡扣把它升起来,从里面提出一个药箱。
他找出一瓶中和O信息素的专用喷剂,狂按了十几下喷头,又撕开一片隔离贴,冲宋云霁笑笑,“不介意吧?”
宋云霁摇头,背过身去,把后颈露给他。
姜泽看了看,找到了原因,“多加了一片止血棉,隔离贴盖不住腺体,难怪会释放出来。”
他观察了一下那个针孔,“已经不流血了,我把止血棉拿下来了哦。”
“嗯,”宋云霁点头,顿了顿,小声问,“秦总是不是生气了?”
姜泽笑,“没有,你别多想。”
“可是他的表情在说他生气了。”
“信息素紊乱是病理性的,阿璨也经常这样,秦总理解的,怎么会生气呢?”姜泽帮他把隔离贴贴好,“可以了。”
宋云霁摸了一下,靠在座椅里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姜泽抽出一片试纸,撕开保护膜,让它暴露在空气中。
一分钟过去,试纸没有变色——车里已经没有O信息素了。
姜泽招手让阿康上来,对宋云霁说,“等下带你去德龙酒楼吃饭,今晚早点睡,明天你爸爸来,别让他看出来。”
宋云霁心知秦崇那样的表情绝对不是“理解”的样子,但解释在这里显得很多余,无论是秦崇还是姜泽,都是了解OHDS的,秦崇那样的态度,只是不喜欢自己罢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恢复,等明天去接薛汝君。
他打起精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