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为棋》盛世哀歌

18、乌金

　　白芷水顿时泄了气，看来师父对自己是真的不错，也是真心待自己好。
　　一只手臂还在胸前挂着，“夜深了，王爷对着这闪烁的烛火，小心熬坏眼睛。琉璃镜虽好，只是上了战场还需扶一把镜片，万一再分不清敌我就更不好了。”

　　裴明放下镜片，“这舆图放置许久，字都有些看不清，只能放大来看。再说我带兵也是坐在主帐，哪家主帅会亲上战场，若真有此时只怕是前方的将军士兵都拼完了，都要亡国了看不清也得上。”
　　第二日，裴明起来时就看到白芷水左手拿弓身，用牙咬着弦开弓，走了过去，“姑娘这胳膊又不是好不了了，何必难为自己的牙。”

　　白芷水松开弦，“听闻有前人曾提弓皆百发百中，后因祸自断一臂，众人皆以为其人将颓废不前，不料他苦练多年，最终练成了一口铁齿，可开五石弓，依旧百步穿杨。我现下和他亦有些相似之处，尝试一下，无伤大雅。”
　　“都是些奇人异事而已，当不得真。”裴明接过弓，“我已送了你弩箭，这弓做装饰即可。”

　　“怎么，是怪我糟践你父皇的遗物。不过这弓确实不适合随身带着，你要是想要就拿去吧，弦换一根就是。”
　　裴明摩挲着弓身，“父皇生平酷爱打猎，他留给我们的东西不多，这弓算是一把。今年皇嫂将它拿出来，也是想让它不必被白白闲置过去。弓是什么材质的不重要，谁能不辜负父皇的心意才是头等的。”

　　“我一介前朝人，拿着也名不正言不顺。”
　　裴明将弓递给身后的侍卫，“将白姑娘的东西收好。”说罢又拉近了些距离，“若是这么算大周的百姓也算是前朝的遗民，总不能将其都坑杀了去。”

　　一阵风过，黄叶随风而下，一片落至发间，捻起叶子，手一松，又飞了出去。“落叶尚知随风而动，你这身世本就没有人介意。”
　　白芷水不是在纠结自己的来处，而是在这世上无父父母，没有归属没有目标，既不必像普罗大众一般为衣食奔波，也不似士大夫一样志存高远。

　　且养父母都是皇帝的人，这就注定了自己既做不了江湖散人，也回不去山上继续避世。或许隐者本就不应下山，沾了俗世又怎能置身事外。
　　“王爷今日休沐，陪我练会剑吧。”

　　裴明让人取了过来，“你惯用右手，今日用左手不一定能打得过我。”
　　“试试吧。”

　　岑祟虽然看着不靠谱，但那一手左手剑却使得出神入化。白芷水小时候用不惯左手，也就没有练这套剑，最近才匆匆翻了几本剑谱，不知能发挥几成。
　　裴明的剑劈下来，伸手挡住，剑势震得手臂发麻，牵连着右肩也隐隐作痛起来。白芷水的剑沿着前方缠绕几圈，直抵对方喉间。

　　“王爷，你输了。”
　　“若是实战，你这样取险，恐怕左胳膊也要费了。”

　　收回剑插入鞘中，“这就是师父说的，平时不好好练剑，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只能从险中取胜，剩下的就交给命数了。只是现在都用火器，剑法日后说不定也将编成舞成为琼林阁的一套新式表演了。”
　　第二十五手。黑子四之十一；第二十六手，白子六之十六。

　　“近日西南部百姓开荒时发现地下冒出了油泉，你想不想去看看？”
　　“西南。”白芷水似乎又想到了被活埋在棺材里的新娘，“王爷既然都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挖出油泉的地方和白芷水想的一样，正是自己之前路过的那个村落。此刻里面的村民都扛着家当搬出来，这座与世隔绝了许久的村子终于要见光了。
　　河道两旁渗出乌黑的油水，遇明火可燃。如果大批量采集，可大规模制造火器，也可替代油灯，制墨，轮轴润滑，铜铁冶炼。

　　普通百姓照明常用些猪羊牛油，味道重，还占用日常食用量。更高级别的阶层，则用麻油、菜籽油、豆油等，前朝皇室更是燃蜜蜡，异常奢侈。
　　是以一入夜家家户户皆闭门歇息，寒门学子白日干活，夜里点灯看书，常常需几人共用一盏油灯，有了这口油泉，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

　　众人合力往下挖，旁边的泥土堆砌起来，像小山一样。经过几天几夜，浅坑里终于如泉水一般涌出了黑油。
　　“出了，终于出了！！！”

　　白芷水看着下方欢呼庆祝的人们，说，“这油乌黑发亮，用途又极广，堪比黄金，王爷想好叫什么了吗？”
　　裴明负手而立，“依你所言，可称乌金。”

　　“乌金和煤炭常相伴而生，这里树木高大又茂盛，说不定还有煤。”
　　“是啊，我们出城前太史令还说此去西南方必有所得，是整个大周之幸。如今大周的煤山只有几座，只够一部分人使用，百姓过冬只能挖坑、烧柴，衣服里填些芦花、草絮，若真有大的煤山，可遗泽万民。”

　　这次稷下学宫来了几位博士，均年纪轻轻，且熟通地理质经。意气风发，渴望干成一件大事。
　　经过一番勘验后，选定了一座山。这山外表平平，看不出什么异常。白芷水亦有些好奇到底能挖出些什么。

　　挖山是一项很漫长活计，从山脚处开挖，前期往往看不出来效果，干活的人也逐渐不耐烦起来。
　　“已经挖了好几天了，手都起泡了，咋还不见煤层？”

　　“你说说这什么学宫里出来的人靠不靠谱，就用一根铁杆挥来挥去的就能看出来有煤了，俺咋不信。”
　　“嘿，活计，你看少了一点，他们还抓了地上的土。”

　　周围人都哄堂大笑起来，“管恁多干什么，反正咱在这干一天有一天的工钱，还管饭，等活干完了就回家找个婆娘，媳妇孩子在一起多热闹。”
　　众人接连称是，一场危机悄然消散，看来监查司的人还真是混迹各处。

　　这边学宫里的人也焦灼不安，“明明看好的这里有，怎的这些天还不见踪迹。”
　　“王爷还在一旁看着，郑大人，你看看这该如何是好？”

　　一群人中间，一个头发花白的人眉头紧锁，“煤肯定在山里，既然挖不出来，我们就炸。”
　　“炸山，这怕是使不得，这火药我们才研究出来不久，还未完全掌握其用量，贸然炸山恐有变故。”

　　郑浩捋了捋胡子，“等我向王爷请示一下。”
　　还未出去，裴明和白芷水就走了进来，“众卿刚刚所言我都听到了，炸山确实不可控，但是现在也容不得你我瞻前顾后，马上就立冬了，前些年每年都冻死多少人，都是大周的损失。”

　　“容臣等再考虑考虑。”
　　白芷水此时从裴明身后向前一步，“诸位大人，炸山需要思量的也不过是会不会引发山火，火药用量难把控，如何才能不伤及旁人。”

　　“正是此些问题。”
　　“第一点，着人除掉周围杂草，先用人力将要炸的周围除去一个环形地带，后用火烧；第二，可将火药分批放入多个地方，让众人远离。”

　　“姑娘说得甚好，只是火药需找人引燃，总归还是需要人靠近。”
　　“交给我。”

　　前期准备已做好，白芷水站在五百步之外，叼起一支火箭搭在弦上，瞄准射出，一阵巨大的声响过后，山体纹丝不动。
　　又连续引燃多处火药，硝烟过后，山体已塌落一块，漏出黑色的煤层来。
　　待众人走后，白芷水才觉出牙齿有些发酸，吐出一口血沫。

　　裴明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白姑娘这肩膀未好，又添新伤，早说让本王来。”
　　白芷水见人幸灾乐祸，怼了过去，“王爷若是一发不中，岂不是让各位大人笑掉了大牙，日后还怎么服众？”

　　煤层前，众人带着面巾从山体上凿下一块块煤块来，石缝间常常流出乌金来，运往全国各处，今年大周的百姓不会受冻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正式进入冬季。

　　往常此时大家都闭门不出，蜷缩在房子里试图减缓温度的流失，今年乡里都燃起了炭火。
　　虽开采量不足，好几户人家才能烧一处炭火，但家家户户都扬起了笑容。

　　“王家婶子，我带了些糖，精白面过来，我们今年做些糖糕吃。”
　　屋里走出来一个妇人，“你来就来，还带这些过来，客气什么，快快进屋，我刚剁了陷，包些饺子吃。”

　　两家小孩也玩到了一处，在院子里堆了几个雪人出来。
　　男人们赶集回来，给玩得不亦乐乎的孩子塞了一把糖果，将几匹布递给自家媳妇，好趁农闲时做几身衣服。

　　百姓尚且如此，白芷水的日子就更好过了。
　　王府地下铺了火道，热气从火道绕了一圈又涌向夹墙，烟气从通道排出。整日窝在暖洋洋的房子里，剑也不练了，药丸也不做了，抱着话本子乐不思蜀。

　　裴明日日下朝回来，先抖落伞上的雪，再取下身上的狐裘披风，却见白芷水连个动作都不曾换过。
　　虽说当初是自己让人留下了的，但眼下此人当真将王府当做自己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