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第99章 万古愁 深冬, ...
-
深冬,凌晨三点。
京城的初雪落得无声无息,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种死寂的银白之中。
顾妄紧了紧身上那件早已磨损起球的长风衣,像个阴暗里的老鼠,避开了所有主干道的监控,翻过了顾宅后院那道松动的围栏。
这里曾经是他的领地,是他作为顾氏总裁挥斥方遒的堡垒。
而现在,大门外挂着一块巨大的、烫金的牌匾,在路灯下闪着讽刺的光:
【“旧梦掠影”——现代情感关系警示教育基地(原顾氏旧宅)】
也就是全豪门私下里疯传的“渣男博物馆”。
他听到了远处巡逻保安走动的声音,那些保安曾经都是他的属下,如今却穿着谢准公司发放的制服,拿着苏渺给的高额津贴,守卫着这片羞辱他的圣地。
顾妄轻车熟路地撬开了二楼书房的窗户。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满地灰尘,或者被搬空后的荒凉。
可当他跳进房间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白茶香气扑面而来,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书房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了。
甚至连桌上那支他随手丢下的钢笔,都维持着三年前的位姿。
唯一的不同是,每一件物品下方,都压着一张精致的亚克力说明牌。
【展品编号:047】
【展品名称:一只未拆封的周年庆名表】
【解说词:顾某于结婚三周年时随手购入,甚至未曾询问妻子喜好。实则该品牌当天有买一赠一活动,另一只被其送给了所谓的“白月光”。苏小姐签收后,反手将其变卖,所得款项全部捐给了流浪狗救助站。】
顾妄的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那一行行冰冷的、戏谑的文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拧碎。
原来,他以为的“恩赐”,在她眼里,连流浪狗的狗粮都不如。
---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书房内间的休息室。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防弹玻璃展示柜,灯光柔和地打在中央一件洗得有些泛黄的白衬衫上。
那是他最珍爱的一件衣服。
那是五年前,他刚接管顾氏、腹背受敌时,苏渺亲手为他缝补的。
那时候他应酬回来,衬衫在推搡中被扯破了一个口子。
苏渺坐在灯下,眉眼温柔得像一幅画,一针一线地帮他修补。他记得自己当时还施舍般地摸了摸她的头,说了一句:“渺渺,还是你最懂事。”
这件衬衫,曾是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总觉得,苏渺以前一定是爱过他的,否则怎么会有那样温柔的眼神?
他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屏住呼吸,撬开了玻璃柜。
他想带走它。这是他在这片废墟里,唯一能证明自己曾经被爱过的证物。
“渺渺……”他嘶哑地低喃,颤抖着手将那件衬衫抱进怀里。
然而,就在他的体温触碰到衬衫的那一刻,异变突生。
衬衫的领口、袖口、以及那个曾被精心修补过的伤口处,竟然隐约浮现出一层幽蓝色的萤光。
那是苏安——他那个天才继子,专门为他准备的“礼物”。
这种特制的隐形墨水,只有感应到顾妄的生物特征(指纹和体温)时,才会显影。
顾妄愣住了。
他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那些在针线缝隙中密密麻麻浮现出来的字迹。
那根本不是什么温柔的修补。
在每一个针脚的阴影里,都藏着苏渺清秀却冷厉的字体:
【第一天,他回来的很晚,身上有沈清的味道。还有1095天,我就可以拿到全部信托基金离职了。加油,打工人。】
【第十五天,他今天推了我一把。补偿金翻倍。太棒了,这笔钱够给沈清买个剧本让她离我远点了。】
【第三十天,缝这件衣服的时候,我在想,怎么会有男人蠢到觉得这种垃圾演技是爱?】
【……】
而在那道最显眼的伤口处,墨水最浓重,字迹也最狂草:
【最后一年倒计时。顾妄,你剥虾的样子真的很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你?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摆脱这股令人作呕的烟草味?我每一秒都在倒数。】
“不……这不是真的……”
顾妄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哀鸣。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字迹。
原来,那些灯下的温柔,是她在算账;那些眼底的顺从,是她在倒计时。
他以为的“救赎之衣”,其实是一张写满了厌恶与解脱的“离职申请单”。
每一针,都是对他的诅咒。
每一线,都是她想逃离的渴望。
---
“嘀——”
书房里的监控器突然闪烁了一下。
一个清冷、优雅、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顾总,私闯民宅,可不是一个绅士该有的行为。”
顾妄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监控摄像头,眼里布满血丝:“苏渺!你出来!你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你以前明明……明明对我那么好!”
屏幕闪烁,苏渺那张惊艳绝伦的脸出现在监控画面里。
她似乎正坐在某个温暖的海滨露台,背景是如洗的星空。她手里晃着一杯香槟,眼神里只有看戏般的轻蔑。
“以前对你好,是因为剧情需要发工资啊,顾总。”
苏渺轻笑一声,像是在嘲笑一个智商不足的孩子,“你该不会真的觉得,我会爱上一个连尊重和专一都学不会的木偶吧?”
“我改了……苏渺,我真的改了……”顾妄跪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那件满是“真相”的衬衫,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弃儿,“求你,别这么对我。”
“啧,又是这种老掉牙的剧本。”
苏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她对着镜头外招了招手,“谢准,他太吵了,影响我度假的心情。”
监控画面里出现了谢准的身影。
那个男人依旧成熟稳重,他接过苏渺手里的杯子,对着镜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顾先生,既然你这么喜欢守着过去,那就让你守个够吧。”
“啪。”
监控挂断。
紧接着,书房里的中央空调系统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原本恒定的室温开始急速下降。
20度,10度,0度……
苏渺在离开前留下过最后一道指令:
如果顾妄潜回旧宅,就撤走所有的供暖,关掉所有的灯。既然他喜欢活在过去,那就让他感受一下,当年的苏渺在顾家那些冷暴力的夜里,到底有多冷。
---
窗外的初雪越下越大,寒风顺着破碎的窗户灌了进来。
书房里的灯光依次熄灭。
顾妄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件已经结了一层薄霜的衬衫。
那种冷,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
他终于明白。
苏渺对他最大的报复,从来不是拿走他的钱,也不是让他破产。
而是她让他清醒地意识到:
在他自以为是深情男主的那些年里,他其实只是她职场生涯里最厌恶的一个“傻X甲方”。
他爱上的那个“苏渺”,是他亲手杀死的;
而活下来的这个“苏渺”,从始至终,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过他。
黑暗中,顾妄发出阵阵无意识的呢喃,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剥虾的动作。
他已经分不清幻觉和现实了。
他觉得苏渺就站在他面前,正温柔地看着他,然后在他伸手去拉的那一刻,化作一捧冰冷的碎雪。
万古长愁,不外如是。
而在千里之外的海岛。
苏渺合上电脑,拉开露台的玻璃门。
谢准走过来,将一件厚实的披肩搭在她的肩上,顺势从身后环住她。
“处理好了?”谢准低声问。
“嗯。”苏渺感受着身后传来的体温,长舒了一口气,“把那个展厅彻底封存吧。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看的东西了。”
她转过身,对上谢准深邃的眼。
这一次,她的眼底没有倒计时,只有这盛世繁华的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