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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变化 门外的敲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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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敲门声,像索命符,穿透门板,钻进刘乐的耳朵。
她刚刚不该跑回来的,就该直接让他下不来台。打破她生活宁静的人是他,有病的也是他,所以明明该走的是他才对。
她只想要安稳平静地生活,凭什么在这里也要像老鼠见了猫一样逃跑,然后现在连门都不敢开?
一股混杂着愤怒的火,从胸腔深处蹿了起来。那火焰忽然给了她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刘乐深吸一口气,再狠狠吐出,随后猛地拉开了门!
“谢贺州你有完没——!”
她准备好的痛骂,都已经到了嘴边,待看清门外人的瞬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门外站着的,不是谢贺州。而是……一个背着黑色吉他包的年轻人。
他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白色艺术衫和浅色牛仔裤,发色很浅,是柔和的亚麻灰棕色。皮肤在走廊明亮的光线下白得有些反光,鼻梁高挺,眼窝深邃。那双异色的眸子,一只是清澈如晴空的蔚蓝,另一只则是棕褐色,在阳光下看去,像极了一颗琥珀。
混血儿。
他显然被她开门的气势和未出口的怒喝吓了一跳,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露出一个有些腼腆但友好笑容。
“……你好?”他开口,声音干净清朗。
刘乐有些尴尬,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开口:“你好,刚刚不好意思,没吓到你吧?是有什么事情吗?”
青年摇了摇头,爽朗地笑了一下,指了指隔壁那扇紧闭的门,“没事儿。我是刚搬来这儿的,想着给大家送点儿手信。”
她垂眸,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上,拿着几个看起来十分精致小巧的牛皮纸袋,上面还印着附近一家很有名的法式烘焙店的logo。
他将其中的一个,递到了她面前。
“我叫Alan。”他抬肩,身后的吉他包动了动,“那个……我平时会练练吉他,可能有时候会有点吵,希望你不要介意。”
刘乐接过那个还带着些许温热和黄油香气的纸袋,又抬眼看了看他身后那个硕大的黑色吉他包。
“哦,没关系,”她顿了顿又道,“别大晚上练就行了,这里的人都习惯早睡。”
Alan眼睛里漾开真诚的暖意:“那是当然,晚上我会注意的,这个……一点儿小点心,自己烤的,手艺不好,别嫌弃。”
自己烤的?
她默默地瞥了眼纸袋上的logo。他当她傻子吗?
但刘乐没有戳穿。
“谢谢。”她点了点头,“欢迎你。Alan。”
“嗯!那我就不打扰了。”他又笑了笑,转身离去,紧接着,旁边的一扇门被敲响。
刘乐关上了门,吐出一口气。
不是他,还好……
不是他。
她拎着点心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拆开了那个纸袋。
里头是几块烤得金黄酥脆、形状可爱的曲奇饼干,还有一个小小的、表层撒着糖霜的可颂面包。
她拿起一块曲奇,放进嘴里,很酥,黄油味也很浓,甜度适中,果然跟她以前在店里买的味道一样。
时间很快就到了中午。刘乐点了自己爱吃的外卖。她窝在沙发里,看着手机,屏幕里放着很火的综艺节目,嘉宾们笑得前仰后合,她也跟着乐。
饿着肚子,等待外卖的时间格外漫长。
终于,敲门声响起。
“您好,外卖到了!”一个年轻男声在门外喊道。
刘乐冲着门外喊道:“放门口就行!谢谢!”
外面传来外卖员放下餐袋的窸窣声,然后是逐渐远去的脚步。等到外边彻底没有了动静,刘乐才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准备拿外卖。
然而,当她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时。她的外卖……正悬浮在半空中,白色塑料袋在她眼前晃。
刘乐顺着拿着她外卖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向上。一张含笑的俊朗面容,出现在她眼前。
谢贺州就那么斜倚在门框上,另一只手闲适地插在裤袋里,他微微垂着头,好整以暇地盯着塑料袋上贴着的订单小票。
“滇味小米线……”他慢悠悠地念了出来,声音低沉悦耳,“中午就吃这个?是给你的钱不够用?”
他抬眼,视线从小票看向她。
“要不要我跟家里说一声?”他问,语气带着一种令她火大的调侃,“再给你多转一些?”
这人是在暗讽她跑就跑了,还卷走了谢家的钱吧?
刘乐的脸颊瞬间难堪得涨得通红。
“拿来!还我!”她猛地伸出手,就要去夺他手里的外卖袋。
谢贺州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手腕轻轻一抬,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她的动作。
那袋米线高高悬在了刘乐的头顶上。
“好啊,”他垂眸,眼神里充满了玩味的戏谑,“你拿。”
“多大了你?”刘乐唾骂:“赶紧滚回去,别逼我报警!”
她放弃去抢外卖,也放弃跟他纠缠,直接后退一步,双手用力,就要把门狠狠关上!
可门却纹丝不动,死活合不上。
刘乐低头一看,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卡在了门缝,她更大力地用力推门,但谢贺州仿佛根本不怕疼,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哎哟,这是……?”
刘乐都没有看清来的人是谁,下意识就松开推门的手,猛地一把抓住谢贺州垂在身侧的手腕,将他拉了进来,关上了门。
他的手腕不是小时候那样细,她只堪堪握住。
谢贺州垂着眸,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温热顺着皮肤传上来。
刘乐等着外头的动静彻底消失,这才抬眼看向他,质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要怎么样你才肯走?”
“……我就这么见不得人?”他非但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反问:“我不是你的弟弟吗?”
“……”
沉默在二人之间弥漫。直到谢贺州的手腕动了动。刘乐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了他。
他像没事人一样拎着她的米线,堂而皇之地径自走到茶几前,将外卖袋放下。随即就开始慢条斯理地打量起她的避风港。
她看着他的身影,感觉到一种无比强烈的侵占意味。仿佛他踏进来的,不单单只是这间屋子。还有她好不容易才划定清晰的边界。
如果不是谢贺州出现在这,刘乐也许一辈子也不会觉得她的客厅狭窄。
他站在沙发旁,目光缓慢地扫过墙壁上的装饰画、角落里的绿植,沙发上胡乱扔着的毯子和抱枕。
刘乐站在原地,手指蜷缩进掌心,“看够了没?”
对方没有理会她。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响起,“看够了就赶紧滚行不行?”
强硬的逐客令。
谢贺州依旧没说话,他收回目光,几步走到茶几前弯腰,重新拎起了那个外卖塑料袋。
“滋咵——”
他撕开了塑料袋的封口,又掀开了打包盖,浓郁的食物香气瞬间逸散出来。
谢贺州只是往里看了一眼,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刘乐站在一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也没有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接着,厨房传来冰箱被打开的声音,以及男人极轻的一声叹息。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刘乐的头顶,她再也忍不住,几步冲到了厨房,上前,重重地将敞开的冰箱门“砰”一声甩上,瞪着他:“你妈没有教过你,到别人家不要乱翻别人的东西吗?!”
谢贺州朝她眨眨眼,丝毫没有被她这话惹恼的样子,他往料理台边一靠,慢条斯理地开口:“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吧。姐。”
刘乐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愣住了。
他这说出来这么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在那个脏乱狭窄的出租屋厨房,男孩围着旧围裙,踮着脚,在沾满油烟的灶台前忙碌,见她回家,笑着说:“姐姐,洗手吃饭。”
空气中弥漫着简单的食物香气。
谢贺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饭的?
好像是他上五年级以后,家里的饭菜,就不知不觉变成了他在张罗。
一开始只是简单的煮面,后来渐渐也能做出像样的两菜一汤,她总是很晚下班,回来时,总能看到他在灶台忙碌。
这段回忆,猝不及防的被她记了起来。
眼前这个已经褪去所有青涩、成熟得令人陌生的谢贺州。他脸上早已没有了两年前那种偏执和侵略性。
此刻,他只是静静的站在我的厨房里,神情平静,莫名的与很久之前的那个少年重叠。
这一瞬间,她一时失去了应对的语言。
刘乐没有说话,他又朝她歪歪头,问:“好不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的菜市场,又是怎么回来的。
记忆像是断了片。
只记得湿热的空气,记得菜市场喧嚣嘈杂的人声和气味,记得他走在她身边,在各个摊位前挑选,和摊贩用普通话询问价格,讨价还价。
他挑拣蔬菜的动作很熟练,捏一捏,看一看,像是做过千百遍。
刘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手里提着的、渐渐变得沉重的塑料袋。新鲜的排骨、活蹦乱跳的虾、翠绿的青菜,还有几样刘乐叫不出名字的大料。
回来之后,他就进了厨房。
刘乐倚在厨房的门框上看谢贺州。他将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熟练地处理食材,清洗,切配,起锅烧油。
买的那条碎花围裙,她几乎没有穿过,现在系在他身上。
油烟升腾起来,他微微偏头,躲开呛人的烟气,打开油烟机,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轮廓清晰而柔和。
“滋啦——”食材下锅。
锅铲碰撞的声音,水流声,油烟机的轰鸣声,诱人的香气很快从锅里传来。
刘乐看着那个在忙碌中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谢贺州。
那个在两年前将她逼得仓皇出逃的疯子,此刻正穿着围裙,在厨房里为她做饭。记忆与现实疯狂地拉扯。刘乐有些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哪一个才是她们之间真正该有的样子。
他将菜一一装盘,端着走了出来。很简单的三菜一汤:糖醋排骨,白灼虾,蒜蓉青菜,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
热气腾腾的菜,满满当当地摆在她那张铺着格子布的茶几上,竟让她觉得生活原本就该如此,没有丝毫不妥。
“吃饭吧。”他对她说,语气平常得像从前,转身又进了厨房去盛米饭。
刘乐坐在沙发上,拿起筷子,迟疑了会,才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适口,外酥里嫩,火候恰到好处。他的手艺,跟记忆里的别无二致。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气氛诡异地平和,甚至让刘乐觉得他们从没有分开两年过,这错觉让她更加心慌。她受着他的照顾,适应得太快了
吃完饭,谢贺州自然地起身,收拾碗筷,端回厨房清洗。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刘乐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偶尔往厨房那边瞥一眼,看他在厨房灯光下忙碌的背影,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
等他擦干手重新走出来时,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再一次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不走了。”他平淡的说着,“我想就在这……陪你。”说完,他垂下眸子。
刘乐笑了,只觉得有些无力,“谢贺州。”
她一字一顿,“你知道,我做了你十八年的姐姐吧?”
谢贺州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抬眼又看向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滚着挣扎且带着些愧疚的神色。
时间凝固了几秒。
就在刘乐叹了口气,准备起身推他离开这里的时候,他却缓缓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知道,所以我唾弃过自己……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对。”
刘乐怔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忏悔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倒是万万没想到。她看着他脸上的痛苦神情,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在说完那句话后,他像是打开了一个关闭已久的闸门。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痛苦愈发清晰,声音也开始微微颤抖,却依旧坚持着,剖白地说下去:
“可我对你的感情……”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胜过了我对我自己的唾弃。”
“所以那时候我才控制不住……”
这话像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地压在刘乐的心脏上。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她甚至都能听到自己胸腔内震动的心跳。
谢贺州移开视线,看向地面,不再看她的眼睛。过了几秒,他才重新抬起头,眼里只剩下带着悔意的恳切,“抱歉。”
他说:“那时我不该亲你,不该吓你。你走的那天,我就知道我错了,我对你的感情也错了。我不想失去你。可以……原谅我吗?姐姐。”
他脸上毫不作伪的痛苦和歉疚,像一个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的孩子。
谢贺州这副样子让刘乐觉得,这事好像……她也有责任。是她没有处理好他们的关系,是她忽略了他成长中那些隐秘的变化,是她在他最需要正确引导的时候,没有做好家长应做的。
这些事实,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再次劈开刘乐混乱的思绪。
她是个好姐姐吗?刘乐下意识地问自己。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那些含辛茹苦、省吃俭用供他上学的画面,而是更多被她忽略的日常。
谢贺州衣服短了,可她发现得晚,还是邻居无意间跟她说的。他在学校里打架了,她只是不耐烦地骂他又惹事。他青春期那些无法言说的变化,她全都假装当没有看到。从姐姐刘曦去世后,到底是谁在照顾谁呢?
刘乐心猛地底咯噔一下,忽然之间,在她二十六之前的事情,那些记忆,都开始变得模糊,失真,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