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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苦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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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向南辰回到了学校。
他走进办公室时,高奕已经在座位上了。看见他进来,高奕立刻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向南辰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冷漠,彻底的冷漠。比愤怒更伤人,比厌恶更残酷。
高奕站在那里,看着向南辰冰冷的侧脸,感觉自己的心脏一寸寸冷下去。
一整天,向南辰没有和高奕说一句话。上课,批改作业,和其他老师讨论问题,他都正常进行。唯独对高奕,他视而不见。
高奕试图接近,试图道歉,但每次都被向南辰用各种方式躲开。在走廊里遇见,向南辰会立刻转身走另一条路。在办公室,有其他老师在时,向南辰会主动和别人说话,制造没有空隙的假象。
下午放学后,向南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高奕终于忍不住,在他走到门口时,低声说:“南辰,我们谈谈。”
向南辰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冰冷:“高老师,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以后请你保持距离,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高奕一个人。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血色。高奕站在原地,看着向南辰空荡荡的座位,看着桌上那支断掉的红笔,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永远也批改不完的作业本。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开始颤抖。
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在寒风中飘落,旋转着,坠落着,最终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冬天,真的来了。
向南辰的躲避从一种策略,变成了一种本能。
像野生动物对天敌的直觉反应——不需要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判断。看见高奕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会立刻转身,哪怕要绕很远的路。听见高奕的声音从办公室传来,他会放慢脚步,等声音消失再进去。闻到高奕身上那种特有的雪松气息,他会屏住呼吸,直到那气息散去。
这种躲避精准而机械,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但身体可以躲,心却无处可逃。
每天夜里,向南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月光投下的窗格影子,那个吻会像幽灵一样回来。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碎片——高奕颤抖的睫毛,他滚烫的呼吸,他捧住自己脸颊时手指的力度。
还有,最让向南辰恐惧的是,在那个吻最初的几秒钟,自己身体那一瞬间的软化。
虽然立刻就被恐慌淹没了,但它真实存在过。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钝痛。他反复质问自己:如果当时没有推开呢?如果任由那个吻继续呢?如果……
不,没有如果。
向南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廉价但干净,和他身上的一样。这是他的世界,简单,清晰,黑白分明。男人和男人?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和他无关。
至少,在今天之前,他一直这么以为。
高奕的痛苦是另一种形态。
如果说向南辰的痛苦是内敛的、压抑的、藏在冷静表象下的暗流,那么高奕的痛苦就是外放的、赤裸的、几乎要撕裂他的。
他开始失眠。
不是偶尔睡不着,是整夜整夜地清醒。躺在床上,盯着教师宿舍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这两个月的每一幕——第一次在办公室见到向南辰时他惊讶的表情,雨夜里他坐在公交站台浑身湿透的样子,他接过西瓜时轻声说的“谢谢”,他吃着自己做的菜时满足的眯眼。
还有那个吻。
高奕无数次回想那个吻,每一次都像用钝刀子割自己的心。他记得向南辰嘴唇的柔软,记得他皮肤的温热,记得他呼吸里淡淡的茶香。
但更记得的,是向南辰推开他时眼里的惊恐和厌恶。
像看一个怪物。
那个眼神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出现,像噩梦,挥之不去。高奕会坐起来,打开灯,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就是这双手,捧住了向南辰的脸;就是这双手,毁掉了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
他有时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失控,如果他能再多忍一会儿,如果能继续用朋友的身份陪在向南辰身边,至少还能看着他,至少还能和他说说话。
但现在,连这都成了奢望。
向南辰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团需要避开的脏东西。
白天在学校,高奕的状态越来越差。
他上课时常常走神,讲到一半会突然卡壳,盯着黑板上的英文单词发呆。学生举手提问,他要反应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批改作业时,红笔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批改什么。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注意到了。
“高老师,你脸色很不好啊,是不是生病了?”王老师关切地问。
“没事,就是没睡好。”高奕勉强笑了笑。
王老师看了看不远处正低头备课、对这边对话充耳不闻的向南辰,压低声音:“高老师,你和南老师……是不是闹矛盾了?我看你们最近都不说话了。”
高奕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向向南辰,向南辰正专注地看着教案,侧脸线条冷淡,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没有。”高奕听见自己说,“可能是南老师最近家里忙吧。”
他说得很平静,但王老师显然不信。这个年纪的女老师,对人际关系的微妙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唉,同事之间有什么话说开就好了。南老师人挺好的,就是心思重,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是啊,他什么都憋在心里。高奕想。所以我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不知道那个吻对他来说,除了恐惧和厌恶,还有没有一点点……别的。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都愿意用一切去换。
但向南辰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高奕教的是九班,教室在三楼。下课铃响时,他收拾教案走出教室,正好看见向南辰从楼下的二班教室出来。
向南辰今天穿了件米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深色的外套。他低着头,快步走在走廊里,像在逃离什么。
高奕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向南辰瘦了,肩膀的线条更加明显,走路时背挺得很直,但那种挺直里有一种紧绷感,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
就在这时,向南辰忽然停下了脚步。
高奕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见向南辰转过身,似乎是想回教室拿什么东西。但在转身的瞬间,向南辰抬起了头,目光正好撞上站在楼梯口的高奕。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走廊里还有学生在走动,喧闹声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高奕看见向南辰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清澈、像小动物一样警惕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恐惧,是的,还在。厌恶,也有。但高奕还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深重的疲惫,一种挣扎的痛苦,一种……他不敢深想的、类似于歉疚的东西。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有短短两秒。
然后向南辰猛地移开视线,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走廊。
高奕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的教案“啪”一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他蹲下身去捡,手指在发抖,捡了好几次才捡起一张。
那张纸是他准备的周末作业,上面用红笔写着:“Write about someone you admire.”(写一个你敬佩的人。)
高奕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而凄凉。
他想,如果让学生写这个题目,他会写谁?
答案不言而喻。
但他敬佩的那个人,现在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向南辰跑出教学楼,一直跑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才停下来。他靠着粗糙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高奕的眼睛。
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痛苦。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更深沉、更沉重的痛苦——像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在眼前破碎,却无能为力。
那个眼神像一根针,扎进了向南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这两个月来高奕为他做的一切——请医生给父亲治病,解决程琳的事,隔三差五来家里做饭,陪父亲下棋,陪母亲聊天。
还有那些细小的温柔:下雨天多带的一把伞,放在桌上的糖炒栗子,炖好的还冒着热气的鱼汤,帮他按摩因为批改作业而酸痛的肩膀……
这些好,是真实的,是温暖的,是向南辰二十七年来从未体验过的、被人如此珍视和呵护的感觉。
而现在,他把这个人推开了。用最冷漠、最残酷的方式。
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之前的恐惧和厌恶。向南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南老师?”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向南辰睁开眼,看见班上的一个女生站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李悦啊,怎么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南老师,你没事吧?你脸色好白。”女生关切地说。
“没事,就是有点累。”向南辰挤出一个笑容,“放学了,快回家吧。”
“嗯,南老师也早点休息。”女生说完,背着书包跑开了。
向南辰站在原地,看着女生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高中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简单,纯粹,世界非黑即白。
那时候他以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男人喜欢女人,女人喜欢男人,天经地义。
但现在,他二十七岁了,世界在他眼前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是他从未想象过的、黑暗而危险的深渊。
而高奕,就站在深渊的另一边,用那双痛苦的眼睛看着他。
接下来的几天,向南辰的躲避出现了一丝裂缝。
不是他主动的,而是本能和理智在激烈斗争后的妥协。他还是不敢看高奕的眼睛,不敢和高奕说话,但有时在办公室,他会用余光偷偷观察高奕。
他看见高奕越来越瘦,脸颊凹陷下去,眼下乌青越来越重。看见高奕批改作业时常常发呆,一支红笔在手里转了很久也不落笔。看见高奕吃饭时食不知味,机械地把食物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最让向南辰难受的,是有一天下午,他提前回办公室拿东西,推开门,看见高奕趴在桌上,似乎是睡着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高奕身上。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些急促。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一只手还握着红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向南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想走过去,把滑落的外套披在高奕身上。想轻轻拿走他手里的笔,让他睡得舒服一点。想问问他,到底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轻轻关上门,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向南辰停下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母亲那天说的话:“他对你的好,已经超出普通朋友了。”
是啊,超出太多了。多到他无法回报,多到他承受不起,多到……让他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
如果高奕是个女人,他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突然冒出来,让向南辰浑身一冷。
如果高奕是个女人,温柔,体贴,对他好,长得好看,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他,在他父母需要照顾的时候出现——他会动心吗?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但高奕不是女人。
这个事实像一堵冰冷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墙这边是他从小被教导的、被社会认可的、正常的感情。墙那边是……是禁忌,是异类,是他无法想象也不敢踏入的世界。
向南辰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又要下雪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困住了。
困在这个小县城,困在这所学校,困在父母期待的目光里,困在自己二十七年来建立的、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的认知里。
而高奕,是那个突然出现的、想要带他离开这困局的人。
但他不敢走。
他怕离开这个困局,会掉进更深的、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