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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控的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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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清河县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间,气温骤降,梧桐树上仅存的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飘落,像一声声无声的叹息。
向南辰的躲避策略执行得很彻底。
他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校,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等上课铃响直接去教室,避免和高奕打照面。中午不去食堂,自己带饭在办公室吃。下午放学后第一个离开,借口永远是“家里有事”。
高奕全都看在眼里。
第一天,向南辰提前到校,高奕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早自习铃响后走进办公室,看着向南辰桌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站了很久。
第二天,向南辰在办公室吃午饭,高奕推门进来,向南辰立刻低下头假装看教案。高奕走到自己座位拿了本书,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一个字都没说。
第三天,向南辰放学时收拾东西的速度快得像在逃命。高奕坐在自己座位上,背对着他,听到关门声后,手里的红笔“啪”一声断了,红色的墨水溅在刚批改好的作业本上,像一滴血。
一周过去了。
向南辰觉得自己快要成功了。他成功地减少和高奕的接触,成功地让自己忙碌到没有时间胡思乱想,成功地……把自己困在一个安全的距离里。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有些感情,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周四下午,数学组开会。会议室很小,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空气有些闷。向南辰坐在靠门的位置,高奕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两张桌子。
会议内容是关于期中考试的安排。组长在讲台上讲话,向南辰低着头做记录,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枯燥的数据上。
但他能感觉到高奕的目光。
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他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地盯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线条。
“……南老师,你们七班的数学进度怎么样?”组长忽然点名。
向南辰猛地抬起头:“还……还好,能按计划完成。”
“那就好。”组长点头,“高老师,你们班的英语呢?”
高奕的声音很平静:“没问题。”
会议继续。向南辰悄悄抬起眼,看向高奕。高奕正低头看材料,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角分明,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他看起来瘦了。向南辰忽然意识到。脸色也不太好,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是没睡好吗?还是……
向南辰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这不关他的事。他不能关心,不能在意,不能……
“散会。”组长终于说。
老师们纷纷起身。向南辰几乎是弹起来的,第一个冲出会议室。他快步走回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要下雪了,他想。清河县的冬天一旦下雪,就会很冷,冷到骨子里。
门被推开了。
向南辰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回头,但知道进来的人是谁——那种熟悉的、像雪松一样的气息,他不会认错。
“南老师。”高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向南辰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高老师,有事吗?”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老师要么去上课了,要么还没回来。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一场冬雨正在酝酿。
高奕站在那里,看着向南辰。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毛衣,衬得脸色更加苍白。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你在躲我。”高奕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向南辰的心脏猛地一缩:“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高奕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了一些,“只是恰好每天比我早到半小时?只是恰好中午不去食堂?只是恰好放学后家里永远有事?”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已久的、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向南辰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窗玻璃上:“高老师,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高奕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误会你不敢看我的眼睛?误会你和我说话时声音在发抖?误会你每次见到我就像见到鬼一样想逃?”
“我没有……”向南辰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有。”高奕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那是一种痛苦的、近乎绝望的起伏,“向南辰,你到底在怕什么?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空气凝固了。窗外传来沉闷的雷声,冬天的雷,很少见,像天空的怒吼。
向南辰看着高奕,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痛苦和深情,看着那张苍白而英俊的脸,看着那紧抿的、几乎在颤抖的嘴唇。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奕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写满恐惧和迷茫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发抖的嘴唇,看着他那因为紧张而不断吞咽的喉结。
五年。
五年里,这个人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五年里,他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撑过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五年里,他放弃了那么多,来到这个陌生的小县城,只为了能靠近他一点。
可现在,这个人就在眼前,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这种折磨,太痛苦了。
痛苦到,他快要撑不住了。
“南辰。”高奕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南老师”,是“南辰”。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向南辰心上。
向南辰的身体猛地一震。
雨开始下了。先是稀疏的雨点,很快变得密集,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像无数细碎的鼓点。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下,两个人的轮廓都有些模糊。只有呼吸声,很重,很乱,分不清是谁的。
“高老师……”向南辰艰难地开口,“我们……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为什么?”高奕问,声音嘶哑。
“因为……”向南辰闭上眼睛,“因为我不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高奕又往前迈了一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米不到。
向南辰能闻到他身上雪松的气息,混着一点淡淡的、苦味的咖啡香。能看见他毛衣领口下锁骨的形状,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那么小,那么慌,像受惊的鹿。
“高老师,求你了……”向南辰的声音带着哭腔,“别这样……”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高奕苦苦维持的理智。
他看着向南辰,看着他那双因为恐惧而湿润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张开的、因为紧张而泛红的嘴唇。
然后,他做了那件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却又无数次被理智压下去的事。
他俯身,吻住了向南辰。
那个吻来得太突然,太猛烈。
向南辰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他感觉到高奕温热的嘴唇贴在自己的唇上,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感觉到他颤抖的手指捧住了自己的脸颊。
时间静止了。
窗外的雨声,远处传来的上课铃声,办公室里时钟的滴答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缩小到这个昏暗的角落,缩小到两个人之间,缩小到这个不该发生却真实发生的吻里。
高奕的吻起初很轻,像试探,像触碰。但很快,那种压抑了五年的感情像决堤的洪水,冲破所有理智的防线。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头撬开向南辰因为震惊而微张的牙齿,探了进去。
那是滚烫的,带着咖啡苦味的入侵。是霸道的,不容拒绝的占有。是痛苦的,绝望的倾诉。
向南辰终于反应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高奕近在咫尺的脸——眼睛闭着,睫毛在颤抖,眉头紧蹙,表情痛苦而虔诚,像在完成一场迟到了五年的献祭。
不——
向南辰用尽全力,推开了高奕。
力道很大,高奕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办公桌上,桌上的文件哗啦啦散落一地。
两人都剧烈地喘息着。办公室里只有喘息声和雨声。
向南辰靠在窗户上,嘴唇红肿,眼神涣散,脸上血色褪尽,苍白得像纸。他看着高奕,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个怪物。
“你……”他的声音破碎不堪,“你疯了……”
高奕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向南辰眼里的恐惧和厌恶,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对不起。”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控制不住……”
“滚。”向南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南辰……”
“滚出去!”向南辰突然爆发了,声音尖利而颤抖,“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高奕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写满惊恐和厌恶的眼睛,看着他那因为愤怒和羞辱而颤抖的身体。
他知道,他彻底搞砸了。
五年等待,两个月靠近,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所有隐忍克制的温柔,都在这一刻,毁于一旦。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向南辰靠在窗户上,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抬起手,颤抖地抚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高奕的温度和触感,滚烫的,霸道的,令人窒息的。
然后,他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窗外,雨越下越大。冬天的雨冰冷刺骨,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拍打,想要进来,想要把他也拖进那个黑暗的、无法回头的深渊。
那天之后,向南辰请了三天假。
他没去学校,没出门,手机关机,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父母来敲门,他说感冒了,想休息。母亲把饭放在门口,他一口没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个吻。
高奕嘴唇的温度,手指的颤抖,呼吸的灼热,还有那双闭着的、痛苦而虔诚的眼睛。
每一次回想,都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涌。
恶心吗?好像不是。恐惧吗?是的,但不仅仅是恐惧。
还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在那个吻发生的最初几秒,在震惊和空白之后,在他推开高奕之前,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的身体……有反应。
虽然很短暂,虽然立刻被恐慌淹没了,但它存在过。
这个认知让向南辰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对高奕的在意,想起那些不自然的心跳加速,想起那些下意识的眼神追随。
原来,他早就在意了。
原来,他早就动摇了。
原来,他所谓的“直男”,所谓的“无法接受”,所谓的“躲避”,都只是在自欺欺人。
这个发现比高奕的吻更让他害怕。因为这意味着,他再也无法用“我是直的”这个借口来保护自己了。这意味着,他必须面对自己内心那些黑暗的、羞耻的、不被允许的情感。
第三天晚上,向南辰终于走出卧室。他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在客厅里陪父母看电视。
“辰辰,你好点了吗?”陈玉梅担忧地看着他。
“好多了。”向南辰勉强笑了笑。
电视里在播无聊的连续剧,演员的台词夸张做作。向南辰盯着屏幕,眼神空洞。
手机开机了,涌进来一堆消息。有学校的通知,有同事的问候,还有……高奕的。
三天里,高奕发了十七条消息。
前几条是道歉:“对不起,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不该那样对你,原谅我。”“我混蛋,我该死。”
中间几条是解释:“南辰,我不是变态,我只是……喜欢你太久了。”“从五年前在江城大学篮球赛上看见你,我就没忘记过你。”“我知道这很荒唐,但我控制不了。”
最后几条是恳求:“求你了,别不理我。”“我们还能做朋友吗?普通朋友也行。”“至少让我看到你,知道你好好的。”
向南辰一条都没回。他删掉了所有消息,然后把高奕的号码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沙发上,感觉浑身虚脱。
明天,他必须去学校了。他必须面对高奕,必须继续工作,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