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君渡我》镜回生

4、我们都是同一类人

　　宋家是淮安第一世家，素有美名，因宋家从来都不追名逐利，事事随心。
　　宋承焕是宋家唯一的嫡出，万般疼爱，千般纵容，也深受家风的熏陶，待人接物皆随心而为。
　　“承焕，你要去哪里？”
　　“走到哪里算哪里，我遇见喜欢的景色，自然会停下。”
　　“这楼可是有十丈高呀，你上那么高干什么？”
　　“祖父，我喜欢这么高，你要不也上来试试？”
　　然后宋承焕从上面一跃而下，把宋家老爷子吓了个半死，赶紧去接他，宋承焕却一翻身稳稳落到了地面，没有受一点伤。
　　“承焕，你想要什么？朕特许你。”
　　“陛下，小子没有什么想要的，只想得自由，遨游这天地。”
　　“可你现在已经很自由了呀！”宋承焕不赞同，真正的自由需要去寻找，需要去探索，需要看大千世界。自己看似很自由，可什么时候感到了自由？
　　这些一直在宫里的人，怎会懂自由？
　　宋承焕和凌夜浮在他争夺太子之位时便是好友，而且是可以互相信赖的，可以交付后背的那种好友，凌夜浮不信宫中任何人，但唯宋承焕可信。
　　“宋轻，你为何支持我？”
　　“没有理由，我单纯想支持你。”
　　凌夜浮摇摇头：“人做什么事都有一定的目的的，你想要什么？”
　　宋承焕说：“我把你当成我的朋友，我便自然要帮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自由有时是很好追求的……
　　宋承焕得到了自由，也困在了自由里……
　　那日的雨夜，宋承焕跪在宋家祠堂前，背脊挺得很直，脸上却是不屑的神色。宋家老爷子站在宋承焕的面前，气得胸膛起伏，拐杖不停的戳着地面，“简直胡来！”
　　宋家老太爷把宋家的家训扔在他面前，“宋家从不在朝堂与陛下争夺权利，你今日在朝堂怎…怎么能向陛下讨要职位？你之前不是一直不屑这些的吗？你追求的不是自由吗？”
　　宋承焕跪在地上，闻言有些轻蔑的笑了笑：“祖父，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你不争权利，总有人争权利，你不想要那些金银，自有人会要。你真的以为宋家能够独善其身吗？这条路的尽头总是悬崖，您如果现在悬崖勒马，或许还来得及。跟着我，我会为宋家找到一条新的路。至于是怎样的一条路，把宋家交到我手里，我所定的家训，便是我选择的路。”
　　“你怎会变得如此……”
　　宋承焕怎会变得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我怎样？我能怎样？我是怎样一个人，祖父不是应该最清楚吗？或许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呀！”宋承焕已经有些癫狂了，捂着自己的脸，眼中闪出一抹猩红，可是没有人看到。
　　宋家的其他人站在祠堂的外面，不敢相信里面的人是宋承焕，“焕儿。你不要气你的祖父了，娘亲求你了，你到底要怎样？”
　　天空响彻一声惊雷，银白色的光划过天幕，撕开了本就不寂静的夜晚。
　　宋家的大门缓缓被推开，凌夜浮独自一人撑伞走了进来，雨顺着伞滑落，全部砸在了地面上。宋承焕看到凌夜浮，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走向凌夜浮。凌夜浮微微倾伞，遮住了宋承焕头上的雨。
　　对于凌夜浮来说，宋承焕是不是原来那个宋承焕，他感觉没什么必要，他见过变心的人太多太多了，只要宋承焕愿意支持他登上太子之位，那他便就是宋承焕，是真的宋承焕。所以他跟宋承焕达成了交易，宋承焕助他登上太子之位，他助宋承焕拿到他想要的那些。
　　“你们和我是家人一场，虽说我没感受什么，但我觉得有必要帮助帮助你们。我给你们时间考虑，愿意跟随我的便随我一起，不愿意跟随的，就看着宋家走向灭亡吧！”
　　宋承焕踩过宋家的家训，走向了风雨中。他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自由，他感到这就是他要的自由，真正的自由，是这世间所有人都想追求的自由。
　　他俯视着所有人的时候，感到自由可真美妙！
　　凌夜浮与他是同一类人，他们都想要权，可谁都不想让对方获得更多的权，这种东西太危险了，好多人都迷失在了里面，所以他无法从凌夜浮那里获得更多的权。
　　当他看到从风雪中出现的凌黎生时，感觉这就是活生生的权利。
　　这位二殿下来的可真及时！
　　碰巧，凌夜浮想把他安排在凌黎生的身边，这也给了他机会，虽说这二殿下对他的态度不太好，但胜在好把控。
　　他的机会来了！
　　安与帝沉迷美色，荒淫无度，加上听信道士的谗言，天天吃灵丹妙药，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在两个月前已经彻底罢免了早朝。凌夜浮去过安与帝的寝殿内，这次终于拿出来了一份圣旨。
　　凌夜浮将所有官员都召集在了大殿中，他站在高台的下面，看着官员一个一个进入殿内，站到各自的位置上，全部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他，凌夜浮看不清每个人的脸，他们都隐藏在阴影里，他们都没有眉眼！唯有宋承焕，凌夜浮冰冷地看着他的眼神，便知，他和自己一样，是同道啊……
　　他接过内侍递来的圣旨，将圣旨扔在了大殿中央。“陛下命孤掌朝中大小事务，宋承焕为辅佐大臣，暂代摄政王，不信的人自可去看圣旨！”
　　没有大臣质疑……
　　没有人敢去看圣旨，那份展开的圣旨上是空白的……
　　可宋承焕的父亲宋立突然出列，他的爷爷宋南寸亦跟随，“太子殿下，我有异议！太子殿下掌朝中事务，理所当然，我们无异议。但宋承焕，他在朝堂上既无贡献，也无经验，如何能担得起摄政王之位？还请收回成命。”
　　“我担不担得起摄政王之位？你们凭何说了算？难道你们是质疑陛下的决定？”
　　宋承焕这次是真的不带一丝感情，宋南寸和宋立听的心惊，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们觉得荒唐，“宋大人可是老年将至，昏聩了吧？还是回到家里好好休息……”
　　这个职位便是他要的吗？
　　凌夜浮觉得不止这些……
　　“今天晚上的月色可真美啊！”凌黎生依旧是一身红衣，火一样的颜色，永远都是耀眼的。他缓步走在大街上，现在大街上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在家里，连灯都没有开，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可一旦出现了人，凌黎生就会把时雨甩出去，用锋利的扇叶抹断那个人的脖子，从脖颈中喷出的鲜红的血液在凌黎生的眼中可太美了，他真的很喜欢红色！当然，还有金色！
　　今夜出现在街道上的每一个人，都该死！
　　凌夜浮将街上所有的乞儿们都安排在了粥铺，每天给他们提供饭食，并给他们提供职位。而平民们今夜都被锁在了房里，没有人会出去，也没有人敢出去。而出来的人便是怕死的大臣。
　　怕死就对了！
　　凌夜浮上位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铲除那些贪污受贿的蛀虫们，本来是凌夜浮亲自去的，但凌黎生觉得他哥辛苦了一天，应该由他来代劳，他便带着宋承焕一块出来。
　　今夜怕死的人可真多……
　　那些大臣们连最后的余音都没有发出，便已经到了地府，尸首分离。而宋承焕，就在后面帮他处理现场，让那些尸体直接灰飞烟灭，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凌黎生甩了甩有些酸疼的手，略带抱怨的说：“今夜出来的人怎么就这么多？你说是吧，宋承焕？”凌黎生转过头来，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的眉眼已渐趋成熟，还略带些孩子气，可宋承焕现在是怎么都看不懂了。
　　凌黎生停下了脚步，看着宋承焕，与宋承焕含笑的眉眼对上，将时雨唰的一下展开，抵在了宋承焕的脖子上。
　　“可宋大人今夜也出来了呀，本殿是该放过你呢，还是……”
　　宋承焕抓住凌黎生的手腕，把脖梗往前凑了凑，时雨锋利的扇叶一下子就划破了他的皮肤，渗出了血珠，将那身白衣染上了血色。
　　“殿下抵的位置可不对呀，应该往这里。”
　　他将时雨缓缓合上，往下移，戳到了自己的心口。
　　“殿下，应该看这里。臣的心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到底是忠心的还是……和那些人是一样的呢？”
　　凌黎生抽开了手，拂了拂袖子，转身往灯火通明的宫里走，递给宋承焕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宋承焕，你想干什么无所谓，但如果涉及我哥的事情，我便不会饶你！你想要的东西，不要建立在我哥的基础上。你既然可以抛弃宋家，你和我哥就不是一类人，请你记住！”
　　宋承焕抬手抹去脖子上的伤痕，朝凌黎生微微一躬身，“臣自当谨记。”
　　“还有，今夜的事不要宣扬，明日他们的职位自会有人去补上，尤其是不要跟我哥说，那些人没有死，只是被打晕，送到另一个地方。你可明白？”凌黎生把时雨收了起来，背过身再也不去看宋承焕，宋承焕望着凌黎生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往上勾了勾，捻了捻手上凝固的血。
　　这二殿下，可太有趣了！
　　可二殿下，你有一件事错了哟！我们都不怕死，我们都向着自己的追求而去，我们都可以舍弃亲情，舍弃自己可以舍弃的一切。
　　我们都是同一类人！
　　你自风雪中走来，将这棋局又开始搅活。还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这盘棋就开始进入正局了。
　　“人们需要的从来都不是自由，他们都住在了自由的牢笼里，就如我们一样。”宋承焕笑了笑，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向了更深的黑夜。
　　一人走向光明，一人走向黑夜，我们都在深渊里。
　　第二天清晨，凌夜浮去上朝，朝堂中果然多了许多新面孔。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很多人”已经到了阴曹地府了，没有一个人敢问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这是大家共同的秘密……
　　街道上又开始欢跃起来，大家都忙着称颂凌夜浮，偶有人提起那些大臣，也只是凌黎生留下的版本：
　　他们……都被送走了。
　　清晨的阳光沾染不上黑夜，它们截然不同，它永远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