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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雪童心映寒枝,策谋深算待春时 ...

  •   这场冒烟的雪足下了一天一夜。

      等再停时,京城上下已然是一片银装素裹。

      柳心文斋中一片忙碌。

      陈衍山正在柜台间低头对着小帐,一身风霜的伙计小九子站在门槛外磕着靴底下的脏雪。

      听到声音陈衍山缓缓抬起头,勾唇露出一抹笑容。

      “小九子,你去哪儿了?”

      小九子呲牙露出八颗牙齿。

      “掌柜的,今儿午门可热闹了,砍了不少人呢!听说好几个大官儿都被抄家了。我这不是去凑热闹了嘛。”

      陈衍山眉头微跳,翻开账本的一页“啧,城门也没见贴告示啊。怎么砍的这么急?”

      “可不是嘛,城里人压根儿不知道今天要砍头,我要是早知道,肯定能抢个好位置。现在老百姓都抢着去沾馒头呢,你看,我也沾了两个。”

      “一会我都去卖给对面的药铺,李掌柜收这个呢,说能治病。”

      小九子从胸口掏出块殷红的干巴馒头,像是给陈衍山证明似的。

      陈衍山似乎不愿多看那血淋淋的馒头,轻轻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且去处理吧。这种钱,赚多了也无益。”

      小九子嘿嘿一笑,将馒头重新揣回怀里,“掌柜的心善,可这年头,不趁机能赚点是点嘛。那我这就去了。”

      说完,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消失在白茫茫的街道上。

      陈衍山望着小九子远去的背影,呼着打盹的车夫,疾驰公主府。

      凤阳公主府内,后花园中。

      一片白雪覆盖之下,一只浑白的雀停在树枝上。

      几乎与足下的雪枝融为一体。

      谢守拙眯着一只眼,四指张弓,食指靠于颚下,拉箭。

      空气中传来一声“铮——”响。箭羽划破空气,一只雪白的小禽自枝头坠下。

      谢守拙朗笑一声,接着从箭篓中抽出一支轻便的羽箭。

      半月型的弯弓拉开,她手臂右移,准星瞄准枝头的一枚艳红的果子。

      “阿姐,你又比我更先。”

      稚嫩的童声荡起,一个虎头虎脑的,裹着裘皮的圆脸小孩出了声。

      圆脸小孩名叫王可盈,是恭翼皇后在崇城里义结金兰的干姊妹的儿子。

      他在公主府已经待了四年,今年整八岁。

      谢守拙嘴角噙着抹笑,手中弓箭随意射出,只是箭矢射进雪地中,箭羽近乎要融入雪地里。竹箭后的鸟类毛发颤抖着,带着柔韧的箭杆一并抖动着;箭镞则刺破积雪堆成的冰层,插入土地,又被周围的积雪掩盖。

      她转身看向王可盈。

      “来吧,小可盈,那个果子我让给你。”

      王可盈兴奋地搓了搓冻得红扑扑的小手,抬起那只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小型木弓。

      他学着谢守拙的样子,眯起一只眼,努力对准目标,小小的身躯却没有因为紧张而颤抖分毫。

      “嗖——”的一声,箭矢离弦而出,却在半空中微微偏了方向,最终落在不远处的雪地上,离那枚红艳艳的果子尚有一段距离。

      “哎呀,差了一点儿。”王可盈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但随即又抬起头,“阿姐,我再来一次!”

      谢守拙笑着轻轻点头,退到一旁,给予王可盈足够的空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后花园的宁静,夏陇匆匆跑来,神色复杂。

      “公主殿下,陈先生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谢守拙眉头微蹙,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王可盈说道:“小可盈,你先自己试箭,阿姐去去就回。”

      王可盈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目送谢守拙离去。

      他重新拿起弓箭,紧闭起右眼。

      茶室内,炭盆燃着。

      泛红的火光映的陈衍山面颊绯红。

      谢守拙步入茶室,目光落在陈衍山身上,轻声问道:“陈先生,何事如此匆忙?”

      陈衍山起身行礼,随后压低声音说道:“殿下,林素延及其党羽已被抄家问罪,顺王殿下亦被圣上下令禁足,还让郑国公去做教导。”

      谢守拙轻轻摘下护腕,露出了一双略显冰凉却异常坚定的手,她将这双手缓缓放置在火盆旁,感受着那份来自炭火的温度。

      “顺王也被禁足了..”这几个在谢守拙的舌尖缓缓的滚过,她仔细咂摸起这句话。

      “陈某以为,起兵之事还是应当慎重些。现下时局有变,或许有更好的法子。”

      谢守拙将那双被冻得发红的手背翻了个面。

      “嗯,那陈先生是有何意?”

      陈衍山闻言颔首:“或许,殿下可与郑国公商议一二,再做抉择不迟。”

      谢守拙并不是蠢笨之人,自然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意思。

      她缓缓地将手从火盆边移开,那双曾经冰凉的手此刻已回暖,仿佛也带走了她心中的一丝寒意。

      郑国公满门忠烈,四个儿子都战死沙场,唯一活下来的小女儿也在几年前离世。

      如今,这位早已远离权力中心的垂垂老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呢?

      谢守拙微微眯起双眸,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正搭弓拉箭的,如雪团般的王可盈,心中已有了计较。

      “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孤便去郑国公府走一遭。”谢守拙道,“顺便带着小可盈。”

      “顺便带着小可盈。”

      陈衍山闻言,深施一躬。他的袍角便垂在地上,扫出一片细微的灰尘。不必多言,他已然明白了谢守拙的算盘。

      真正的美人计从来不是送一个漂亮的美人那么简单,对症下药才是最好的手段。

      对于一个儿子都已战死女儿也相继过世,白发人屡送黑发人的孤寡老人来说,最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美人。

      在那偌大却又显得空荡的府邸里,有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陪伴在侧,无疑是他最需要的那种慰藉。

      他能在渺茫空旷中看着那孩子长大,独属于孩童的清脆笑声便会填满那座宅邸。

      ——如果自己的孩子还在世,他也会是这样吗?老人大概会这么想。

      移情和习惯的作用是可怕的。当习惯一时心软,便会时时心软;当把一个陌生的孩子视如己出,那么他便像是真的拥有你的血脉。一举两得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但这件事要做成,也没有那么简单。这不是只把孩子送他身边就可以的。

      这个事能做到什么程度,完全看王可盈的发挥,谢守拙等人在其中可以周旋的余地非常之小。

      如何利用老人的移情?又如何让他把这个孩子与他亲生的血脉联想起来,且越快越好?最稳妥的方式是时间,在此之上,便需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沉默与推进。

      所以王可盈必须是发自内心的想做这件事,而且还得足够聪明,才有可能成功。

      谢守拙送走陈衍山后盯着窗花陷入了沉思。这种事只有一次机会,一旦效果不尽如人意就没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此时王可盈握着射中一个红果的箭矢走进了茶室。

      一双杏仁般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敏感地察觉到了谢守拙情绪的异样。

      “阿姐,你在烦心什么事吗?”王可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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