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六边黑桃

173、第一百七十三章 长寿面

　　“好烫好烫。”岁汐快走几步，赶忙将手中的碗放在桌子上，对着几根手指呼呼吹气，拿起桌上的手机：“嗯，六点多了，阿尘马上就回来了，等会儿直接把汤倒进去就可以吃了。”
　　他把所有食物做好保温工作，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准备回沙发歇会儿。

　　可刚迈出一只脚，电话铃声突然响起，等看清上面显示的字，岁汐脸上的笑容不由淡了几分。

　　“喂，母亲，这个时间找我有什么事吗？”岁汐歪头用肩膀夹着手机，手中摆弄着电视桌上的照片，继续扮演一个体贴的乖孩子：“母亲，现在眼看就到饭点了，您有没有吃饭？千万不能因为……”

　　后面假意关切的话还没说出口，被对面无情打断：“岁汐。”

　　凭借着多年伪装的经验，只两个字，岁汐立马听出话音里不对劲的情绪，心脏莫名一紧。

　　“母亲，你说，我听着。”
　　他不露声色应答，将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狠狠压下去。

　　那头一阵沉默：“听说，你谈恋爱了？”

　　这句话如当头一棒打在岁汐头上，摩挲相框的手一顿，随后涌来的是恐惧，他睫毛剧烈抖动，语气艰涩道：“您是在和我开玩笑嘛，什么谈恋爱？我听不懂。”

　　“岁汐，你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要不是有人跟我说我到现在都被你蒙在鼓里，听说你还找了个男的，真不要脸，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儿子。”苏晚脸色阴翳，一把将手里的照片团成一团废纸，怒吼：“岁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此时岁汐做不出任何反应，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浑身刺骨的冰冷如坠冰窟，这一天终究是到了。

　　“您听我解释，我……”那边传来玻璃破碎的声响，苏晚再一次打断他的话，咬牙切齿道：“我不需要你的解释，我今天晚上没空，你明天中午来找我。”

　　说罢，撂断电话，只留下嘟嘟声。

　　失血般的寒冷一阵接着一阵，岁汐倚靠着墙缓慢下滑，最后彻底坐在地上，双腿蜷起，手臂环抱膝盖，将脸完全埋在里面，以一个极度缺少安全感的姿势窝在墙角。
　　手指痉挛到脱力，再也握不住手机脱手摔在地面。

　　一切都完了。他想。

　　为什么会有人告密呢？
　　我……可能又要离开了吧。
　　好冷啊，今年夏天怎么这么冷呢？

　　永远保持清醒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陷入混乱，一个个毫无关联的苗头像老式电影，一帧帧卡顿播放。

　　岁汐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不能被称之为家的房子，忽地抬头在天花板来回寻找，被监视的感觉如影随形，似乎有无数双眼睛透过镜面窥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眼眶慢慢变得通红，鼻尖酸涩。
　　他用力抱紧膝盖，缩成更小的一团。

　　晚上整六点半，白尘卡着时间回来，怀里抱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鲜花：“汐汐，我回来了，看看花喜不喜欢？”
　　他背身带上门，把外穿鞋留在玄关换上拖鞋，稍微将遮挡视线的鲜花拿低，将能看到的地方快速扫视一遍，没找到人。

　　奇怪了，汐汐不应该来迎接我吗？怎么这么安静？

　　岁汐一惊，迅速收回脱缰的思绪，慌忙捡起手机，假装低头玩手机。
　　白尘走到这边，一眼看到被电视柜挡住的岁汐，来到近前，半蹲着问：“汐汐，怎么藏在这里玩手机，我回来了你也不来迎接我一下？”

　　岁汐像是才发现白尘，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阿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视线下移：“哇，今天的花好漂亮，我喜欢。”
　　张开双臂就要接过来，白尘掌心托着花束底部，轻轻放在岁汐怀里：“乖，一会儿再玩，正好到饭点了我们先出去吃饭。”

　　“为什么要出去吃饭？”岁汐歪头：“我准备了惊喜，阿尘去餐厅看看？”
　　白尘愣住，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浮现，他抬眼对上岁汐笑眯眯的模样，再也等不及，站起身，抬腿往餐厅跑去。

　　岁汐捏了捏有些发酸的腿，跟着站起身，慢悠悠跟在后面，默默将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放在沙发前的茶几边角。

　　白尘来到餐厅，从远处看到餐桌上的许多盘子，一时踟蹰不敢靠近。
　　岁汐手扶在白尘脊背中心，带着些力道，帮他迈出最后一步，随后站在桌边期待地看向男朋友：“阿尘，打开看看。”
　　白尘心脏狂跳，伸手，像拆礼物一样掀开一个个瓷白的盘子，伴随着食物的温暖香气，里面的事物映入眼帘。

　　“这些都是汐汐做的？”
　　“嗯，我厉害吧，我可不是你以为的小废物。”

　　一盘盘看过去，红刷刷的全是红色，白尘感动之余，指着那些辣椒：“放这么多辣椒，你不打算吃了？”
　　“本来就是阿尘的生日，我无所谓。”岁汐横着迈步，来到下午刚做好的蛋糕跟前，有些不好意思：“我吃这个就好了。”

　　“汐汐，你眼眶怎么红红的？发生什么事了？”白尘从桌面收回视线，这才发现岁汐的异样，紧张问道。

　　岁汐的第一反应是躲避。

　　但这样做难免会让人起疑心，于是他生生克制住下意识的动作，调整神情让自己变委屈，语气抱怨说：“阿尘，你是不知道这些辣椒有多辣，一下锅，热气把辣味全蒸出来了，醺得我眼都睁不开了。”

　　大脑飞速运转，结合当下话题，迅速整理出合理的解释，再用撒娇抱怨掩盖那不小心溢出的慌乱。

　　果然，白尘信了：“要不去卫生间洗洗？你去洗，我把窗户打开散散味。”
　　“等等。”岁汐手臂挡在白尘胸口：“我现在基本没什么感觉了，其他的一会儿再说，先吃饭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
　　岁汐把白尘摁在椅子上，把面条推到跟前：“阿尘，生日快乐，这是我给你煮的长寿面，我不会擀面条你不要嫌弃。”
　　白尘立马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用行动表示自己根本不会嫌弃。

　　头顶的灯光熄灭一半，视线变昏暗，岁汐点燃蜡烛，在朦胧的烛光中唱起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清润的嗓音哼唱出一声声“生日快乐”，岁汐将提前准备好的金黄色生日帽戴到白尘头顶。
　　歌曲来到尾声，声调下降，直至消失，灯光全部亮起，视线重新明亮起来。

　　岁汐小跑回来，坐在白尘对面：“阿尘阿尘，快吹蜡烛，该许愿了。”
　　白尘阖上眼眸，手指交叉相握，比任何一次都认真虔诚。

　　我希望，我的汐汐能永远开开心心，无忧无虑，没有烦恼，让我在身边帮他分担生活中的一切不顺利，永远陪着他，照顾他。

　　睁开眼，然后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

　　“阿尘，你许什么愿了？你告诉我，我帮你实现啊。”
　　“不行，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岁汐泄气：“哼，不说就不说，你什么时候还信这些。”
　　白尘只好反过来安慰他：“好啦，为了愿望能实现，我愿意相信，暂时委屈岁汐忍一忍好奇心了。”

　　岁汐在睡衣兜里掏掏掏，抓出一大把草莓糖果放在白尘手里：“好了，这是生日礼物，你可别嫌寒酸，真正的生日礼物还没到，暂时将就一下。”
　　“怎么会嫌弃，你给什么我都喜欢。”白尘双手捧着糖果，在空着的桌角上摆成一小堆，规规整整：“先放着，一会儿我把它们收起来。”

　　见白尘珍惜的模样，岁汐心里反而是苦的，他只能垂眼克制自己不去看，勉强勾起笑容：“阿尘，尝尝我做的菜好不好吃，说实话，我对自己不是很有信心。”

　　“嗯，好吃。”
　　“真的？”
　　“当然，我骗你干嘛。”

　　趁岁汐不注意，白尘大口喝了几口水，然后端起碗继续吃，还边吃边夸。

　　翌日上午，上课期间。

　　讲台上老师还在唾沫四溅，讲台下同学们低垂着头昏昏欲睡，白尘和岁汐姗姗来迟。

　　临到门口前，白尘偏头看了眼岁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汐汐，今天怎么黑眼圈这么重，是不是没睡好？”
　　他心里纳闷，昨晚睡得挺早的，按道理来说不应该出现睡不够的情况。

　　“可能是突然换床不太习惯吧。”岁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家里的床也会睡得不习惯？”
　　“会的吧。”

　　等迈进教室门槛，两人自觉闭嘴，停止闲聊，不打扰其他人学习，悄悄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坐好。
　　任课老师往这边瞥了眼，笑笑没说话，举起手继续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嘴里的知识点不停。

　　岁汐凑在白尘耳边说话，声音微不可闻：“阿尘，今天中午你一个人去吃饭，不用等我，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

　　下课铃声响起，经历了一上午课程摧残的学生们早已饥肠辘辘，老师前脚刚说“下课”，后脚就跑出去一半多学生，生生拿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上课时的蔫巴荡然无存。

　　齐煜来找宋星泽他们吃饭，路过后排时探头道：“尘哥，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岁汐呢？”
　　白尘语气淡淡：“岁汐今天中午有事，出去了。”
　　“哦，原来如此，我就说嘛，没有特殊情况你们指定待在一起。”齐煜边回应五班同学的热情招呼，边道：“尘哥，我们打算去食堂吃饭，你是回去自己做还是……”

　　白尘自己一个人怎么都无所谓，站起身抬腿往外走：“去食堂随便吃点，等晚上岁汐回来了再说。”

　　“哎呦，这没有了岁汐，吃饭都开始糊弄了，行，我算是看透了。”齐煜见白尘愿意跟他们去食堂乐坏了，这都多久没一起大伙吃饭了，回头喊：“宋星泽，快走，今天我们和尘哥一起吃饭。”

　　盛夏集团总部大楼楼下，一辆黑色低调的车驶来，轮胎转动速度下降，在公司正门口缓缓停靠，司机率先下车横向推开车门，低头恭敬道：“岁少，我们到公司楼下了，麻烦您亲自进去，我在这里等您，苏总现在应该就在办公室。”

　　岁汐垂眸整了整衣领，再抬头时，犹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毅锐利的眼神，仿佛做下某种决定，他一步迈下车：“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用等我。”

　　司机始终微低着头，视野中象征青春少年的运动鞋出现又消失，他抬眼望向阳光中少年的背影，随后错开视线不敢多看。

　　岁汐来到门口，顺着楼体仰头往上看。

　　数栋高楼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又向两边无限延伸，竟一眼望不到头，无数个玻璃窗倒映天空的颜色，让人误以为那就是天空。
　　视线上移，楼体顶部是巨大的Led灯——盛夏集团。

　　天空上的太阳仿佛一个巨大的聚光灯，炽白的十字星光束将其贯穿，随着视线移动不停变换角度。
　　岁汐面无表情地抬手，挡住那过分耀眼的光。

　　人生如戏，而太阳是看台上那唯一的观众，也是见证者，它每天观赏着各种人的表演，永不疲倦。

　　人类在它眼中渺小如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