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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体测日 诺丁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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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丁汉的清晨。
训练基地草场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因为头一天晚上下了雨夹雪。
陈骁站在起跑线前,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他不是太适应这种气候。
这也是这是他伤后第一次,站在职业俱乐部的体测场上。
周围尽是陌生的脸孔,白皮肤,大高个子,沉默地拉伸、跳跃,虽然没有人直接跟他打招呼,但所有的余光都落在他身上。新来的中国前锋,那个带着手术报告和录像光环的潜力股。
“Chen,休息的怎么样?”体能教练Gavin拿着平板走过来。
“还可以。”
“放松跑。我们需要你的真实状态。”Gavin点了点屏幕,“你手术前报告上是3.84秒,记得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数据印在他每一份球探报告的第一行。
“这个爆发力不错,有大中锋的潜力。”
潜力。陈骁咀嚼着这个词。
第一项30米冲刺。
他俯身,指尖触地,右膝微微弯曲。熟悉的、蓄力的姿势。膝盖深处传来一丝细微的酸胀,平时不觉,此刻却随着心跳一下下跳出来。
发令音响。
蹬地,冲出去!冷风刮过耳边。
冲过终点时,Gavin已经低下了头,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4.21秒。
白板上的数字亮着,旁边是历史数据的灰色小字:3.84。中间有道gap。
“起跑阶段右腿蹬伸不完整。后程补偿了,但前10米丢了0.15秒。”他抬眼看了看陈骁,“疼吗?”
“不疼。”
“那为什么收力?”
陈骁不知道。
“4.21秒。”旁边有人低声复述了数字。感觉有点讥笑的成分。
零点几秒的差距,在足球场上,意味着永远比防守队员慢半步抵达落点。
Gavin拍了拍他肩膀:“去下一个。垂直弹跳。”
他站在测量杆前,抬头看着那片代表高度的刻度。习惯性屈膝,重心下意识倾向右腿。本来是他用了十几年的起跳腿,是在禁区里碾压防守队员的本钱。
起跳的瞬间,右腿肌肉收紧,向上推送。但那股力量在抵达膝盖时,猛地一滞。身体在空中微妙地一僵,高度不够了。
指尖勉强擦过那个他曾经轻松摸到的刻度,差了两寸。
落地时,右膝一软,他跳了半步才站稳。
“起跳高度下降12厘米。重心偏移导致空中姿态不稳。”
记录测试员看了他一眼:“启动爆发力衰减明显。优势腿蹬伸不充分。建议重新评估起跳与变向发力模式。”
建议。评估。
随后听见Gavin在对另一个教练说:“保护机制太强了……”
陈骁擦掉额角的汗。汗水是冷的。
然后是Yo-Yo间歇耐力测试。
在两条标志线间反复折返,速度逐级提升。每一次急停、转身、再加速,都是对右腿的一次审判。
前几级很轻松。折返,转身,再折返。陈骁呼吸平稳,甚至觉得状态不错。
直到第14级。
当提示音变得急促,需要更频繁的折返、更剧烈的急停时,他开始听见别的声音。
第十六次折返。
冲向左侧标志线,转身,加速返回。就在右腿蹬地转向的瞬间,膝盖深处传来一丝清晰的滞涩感。
就那么零点几秒的迟疑。
他错过了下一声提示音。
测试戛然而止。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其他还在继续规律的脚步声。
测试员走过来:“Yo-Yo test terminated at level 16.3. Recovery heart rate偏高。”
Gavin看了看他的右膝:“心理因素可能导致动作效率下降。尤其在变向阶段,观察到明显的减速倾向。”
陈骁站在那儿,汗水沿着脊柱往下淌,浸湿了紧贴背部的测试背心。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你需要克服心理阴影,Chen。”Gavin的继续说着,“它会导致你每次要做危险动作,就先犹豫。问题是,职业足球里,犹豫多了的人,最后都坐在替补席上。”
陈骁明白。
那伤疤早已爬过了皮肉,钻进了骨头,最后寄生在了他的神经里。篡改了他的本能。
上午的体测在沉默中结束。
下午是技术评估,在室内馆。
发球机以固定频率,将足球射向不同方向。测试很简单,接球,第一脚触球处理干净,然后射向指定的小门。
前几个球都顺利,直到一个高速旋转球射向他身体右侧。需要他右腿站稳,左脚凌空卸球处理。
完美的机会。
球来了。
他的右腿迈出一步,准备支撑。但无意识地肩膀微微向后一缩,向后退了半步。一个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的瞬间。
又开始了,支撑腿重心后撤。
就因为这个多余的角度,球砸在他左脚脚弓上,弹偏了,滚出界外。
场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声。是本地青训中场球员。
站在场边的青年队主教练Hugh,眯起了眼睛。
训练结束后,Hugh把他叫到办公室。播放了那段技术测试的视频。
画面定格在右脚支撑左脚触球的瞬间。
“Chen,看这里。”带着浓重的诺丁汉口音。
“你接球时,身体打开得太早了。”他用笔在屏幕上画了一条虚拟的线,“你在给防守者看你的意图。你在害怕对抗?”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能说什么?说我的右膝不太行?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说:“我会注意的,教练。”
Hugh看了他几秒。
“我们看中的是你的对抗、你的制空、你在禁区里的本能。但现在你在避免用右腿做轴心脚完成转身。”一针见血,“你在躲那个可能会受伤的姿势。但问题是,中锋背身拿球,就是要用身体扛住人,用轴心脚转过去。你躲了,就永远转不过去。”
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Chen,我得直说。以你现在的状态,你过不了试训。”
“我不怕,我也,没有躲。”
对方站起身:“数据无法说谎,孩子。一周后有队内对抗赛,你好好准备一下。”
陈骁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暗了。雨夹雪又开始下起来,细细密密,缝合着诺丁汉灰蒙蒙的天空。
手机里还有没回的信息,是父亲问自己:今天体测如何。
不知道怎么回。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一块公共球场。几个当地小孩在踢野球,没灯光照亮,就借着远处的路灯昏光。一个瘦小的男孩带球狂奔,被绊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裤子膝盖处磨破了,露出渗血的皮肤。
男孩好像感觉不到疼,眼里只有球门。
和徐风好像,在球场上那道不管不顾的背影。
他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孩子们的欢呼。
球进了。
声音在黑暗里喧闹,像很多年前的烟花灿烂,遥远得再也够不着。
手机嗡嗡震动,是林泽之。
-体测日吧?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好。
-对了,我不是问我爸了吗,那边教练看过他以前省队的录像,还有点兴趣。然后让队里给徐风打电话问了有没有意向去试试。
-今天给回信了。
-徐风没答应。
-他说家里走不开,家里铺子得帮忙盯着。而且……
-他说他现在每天晚上去帮社区那个什么板桥狼队踢踢球,或者当守门员随便跑跑。就图个开心。
消息到此为止。
家里走不开。帮中老年队踢球。图个乐子。
我在这过不了试训。他在那图个乐子?
断个腿把两个人的前路都断掉了?
-我知道了。
林泽之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似乎想再说点什么。
陈骁没等他,又追了一条过去。
-那不用管他了。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屋外的雨雪声似乎被隔绝了。
他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结构简单的吸顶灯。光影边缘有些模糊。
闭上眼,却仿佛看见一片截然不同的球场。
没有精确的标志线,没有刺眼的测量杆,没有记录数据的平板。只有昏黄的夕阳,粗糙的塑胶场,一群跑不动了的中年人,和一个穿着旧球衣、可能连护腿板都没戴的消瘦身影,在球门前随意地蹦跳、扑救。
这个画面让他胸口发闷。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原来,就只有他自己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