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寻亲 ...
-
“火须草?”甘芙转头看向谢瑾指尖的那一个小圆球,霎时明白了。
火须草是一种西北地带特有的植物,其果核外面包裹的绿色壳子干枯后会变成絮状物,曾有人拿它作灯草,所以叫它“火须草”。但后来人们发现这种东西用多了容易嗜睡多梦,一下燃烧过量更是可能导致昏迷,所以就越来越少使用,故而也没有传入中原。
这东西中原少有人知,而甘芙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小的时候回乡祭祖,她偶然摘了几簇回来,娘亲特意告诉她莫要误用。
“你们用这个将哥哥迷晕,”甘芙冷声道,“谁让你这么做的?”
妇人腿脚吓得酸软,跌坐在地,抱头疯了似的,“我不敢说啊,不敢说……你们别逼我,我只是个放羊的……”
即便如此,甘芙心中也有了猜测。
“严刻……”甘芙喃喃道,“怎么会是他……他不是和哥哥是一同长大,一同从军,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吗?为什么要这样?”
她不明白。
这时手腕被人轻轻捉住,安抚似的微微收紧:“先找到你哥哥。”
谢瑾安稳低沉的声音传到甘芙耳中,她咬唇压下情绪,对他点了一下头,“嗯。”
谢瑾注视她片刻,松开手,蹲下来看向中年妇人:“谋害朝廷大臣,其罪当诛,今晚让你做事那位没能烧死你,我却有一千种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听清楚我的问题,慢答一分,少答一句,少一根指头。”
剑锋贴在中年妇人的右手小指上,中年妇人顿时不敢动弹。
“他们把甘常风弄到哪里去了?”谢瑾问道。
中年妇人手一抖,手指破皮。
“他们……他们,我只看到他们抬着甘将军出城了。”
“哪个方向?”
“西、西边。”
“谁去送的?”
“守军的人,我后来没见过他们。”
谢瑾眼睛微眯,斜掌击晕妇人,站起来,擦干净剑锋收入鞘中,看向甘芙。
甘芙当然也听清了妇人的话,握剑的手渐渐收紧:“我们去西边找,或许有那些人的……尸体。”
谢瑾凝视她,点头。
总算是有了一些眉目,甘芙心情稍得舒缓,谢瑾扛起昏迷的妇人,她知道此人日后需得作为证人带回长安,可如果自己和谢瑾一块出城寻找兄长,必须得有人守住证人。
不,不对,应该立马把证人送回去。
严刻既然派人火烧民房,必定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见不到尸,定然怀疑,而这时候自己又正巧不见踪影,严刻心中必有戒备,很有可能封闭白羊城,严查进出人口。
而那时,即便自己找回了哥哥,如何活着离开白羊城都会成为问题。
思及此,甘芙对谢瑾说:“谢大人,咱们让潼湖姑娘带着这证人先走,我们回来时便不用回白羊城,这样能省去不少麻烦。”
谢瑾沉吟片刻,道:“嗯。”
谢瑾将人放到一处安全之所,甘芙也正好带着潼湖到来,潼湖一看这阵仗,惊道:“你们绑架啊?”
甘芙摇头:“没有,这人是替我哥哥翻案的最重要的证人,潼湖,我想请你带她先行回京城。”
“最重要的证人?”潼湖眼睛圆睁,摩拳擦掌,“这么重要的任务,放心交给我吧!哎不过,你们俩呢,要去哪里?”
甘芙看一眼谢瑾,道:“我跟表兄出城去找哥哥。”
“你们这么快就找到下落了?”潼湖这个觉都还没睡明白,怎么好像什么事情都快解决了?
甘芙点点头:“多亏了我表兄。好了,时间紧急,我们现在就得走,你一个人千万小心,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她。”
“好!你们快去吧,这有我!”潼湖爽快道。
谢瑾默默看着甘芙,待她们说完话,弯腰给妇人嘴里塞进去一粒药丸,再一掐,药丸便滚入妇人喉咙。
“你行家呀,手法这么熟练,喂的什么东西?”潼湖不禁问道。
谢瑾道:“令人暂时昏迷的药。”
·
趁牧民进出白羊城的间隙,甘芙与谢瑾混出城外,谢瑾不知从何处弄来两匹快马候在城外不远处的枯树下,甘芙也来不及问,两人快马扬鞭朝西面去。
冬季荒漠戈壁一片枯黄惨淡,天地空寂,风也萧索。
两人疾驰一上午,远远望见一个老牧人坐在一滩干枯龟裂的河床旁,甘芙迟疑地减慢速度,转头看向谢瑾:“谢大人,那个人,我们要去问问吗?”
谢瑾仍然蒙着半张脸,鼻子上的疤痕隐在黑布底下。
“也好。”
得到谢瑾的肯定,甘芙更加大胆,奔过去,跳下马,走过去半蹲身体轻声问道:“老人家,您是本地人吗?我们在找人,不小心迷路了,想问问路。”
老牧人裹着厚厚的兽皮,背上背着一把柴刀,那柴刀看起来也很有些年头,刀把灰黑泛油。
“找人?这地方哪有什么人?那边土坡下面倒是有几个死人。”老牧人身体颇是硬朗,嗓门也大。
甘芙一惊:“死人?”
莫不是送哥哥出城的那些人?
老牧人慢悠悠站起来,抬起手指道:“就是那边,死了半个月了,也就是前几天下雪了,荒漠没有狼,不然啊,早就被叼走了。”
甘芙扭头看谢瑾,谢瑾知她意思,微微颔首回应。
甘芙继而道:“多谢老人家,不过,老人家您知道这附近有什么住人的地方吗?我们想找个地方落脚,不然怕晚上在野地里遇上狼。”
“住人的地方?”老牧人道,“东边不是有白羊城吗?那地方有客栈啊,你们往西边跑做什么?”
甘芙道:“我家人出城好几天了,一直没回来,所以才出来找的。”
老牧人黄黑的脸颊上皱纹密布,道:“那可不好说了,这大冬天的,冻死、饿死的都有,你们要是继续往西边走,那就只有北翟人了。”
北翟,宣朝北部最大的部落王朝,中原人常年抵御的北方蛮族。
难道那些人把哥哥送去北翟了?
甘芙心又悬起来,收住情绪,挤出笑容:“好,老人家,谢谢您了。”
老牧人看了看他们二人,问道:“瞧你们模样和口音,不像是我们这地方的,跟翟人做生意的?”
甘芙愣了一下,道:“嗯,对,家里是做生意的。”
老牧人自言自语,嘴里说着多是方言,甘芙没太听懂,但消息也打探得差不多了,她道过谢,转身对谢瑾说:“咱们走吧。”
谢瑾沉默地点一下头,两人翻身上马,继续西行。
到达老牧人所说的那地方,果真有三个僵硬的男尸躺在风化过度的大石下面。
甘芙下马走过去,低头一看,三具尸体上都插着数支箭,显然是被人射死的。
谢瑾亦走过去,拔出其中一根箭端详片刻,道:“这是蛮人的箭。”
甘芙秀眉轻皱:“是蛮人所为,还是严刻派人栽赃?”
“尚未可知。”谢瑾又检查了其他两具尸体,并无所获,“继续往西走。”
此时日头已经西落,甘芙不由担心若是一直留在荒漠中是否安全,尤其夜里,寒冷、飓风都可能杀死他们二人。
可时间不待人。
谢瑾刚想拉过马儿,手臂被一只纤细的手按住,他抬眼看去,甘芙正注视他。
“谢大人,此去风险太大,不如我一个人去,你回去将那证人送回京城,应该也能证明事情真假。”甘芙道。
她其实并不知道为何谢瑾会出现在这里,但他是御史大夫,有自己的职责,而且见他行动处处踩中事情关节,想必是早已查知白羊城的变故,因而作便装来调查。
但找到哥哥这件事情,似乎并非他的要紧事。
他不必冒险至此。
谢瑾凝睇她,不徐不疾道:“单凭那妇人不足以说明什么,相反,她可以反咬一口,说是你我逼迫。”
甘芙岂会不知这些道理,可是她不希望谢瑾因为寻找自己兄长丢掉性命,出言欲再阻,谢瑾却先从怀中抽出一张羊皮纸。
“这是我找人买的北域地图,虽然不够详细完整,但足以让我们保命,所以,”谢瑾目光落在她眼眸,“莫要担心。”
最后四字他说得轻柔而稳重,极有安抚意味。
甘芙没想到他准备如此充分,脸上不觉浮现赞赏与感恩的笑容,思忖片刻,她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头,登上马背。
二人继续西行,地上两道影子重重叠叠,交汇不断。
西边地形稍有变化,逐渐高升,一列列被风摧残的石壁斜斜地立在寒阳里,风一刮,响起鬼哭狼嚎般的哄闹怪声。
甘芙走上高地遥望天际,全都是黄扑扑的一片,看不到任何人迹,然而正当她准备回头时,忽听见几道粗声粗气的人声。
二人一相对视,明白对方意思,一同下马来,贴着石壁轻手轻脚地走到声源处,甘芙低身探出一只眼睛,竟瞧见四个蛮族打扮的人坐在石洞里面,一边吃着什么东西,一边又是满嘴听不懂的话。
甘芙指了指底下,谢瑾耳聪目明,自然也辨别出来者身份。
这地方风声太大,底下那几个人又聊得太火热,压根没注意到石洞上面的甘芙和谢瑾。
四个翟人骂骂嚷嚷地吃完东西,灌下满口水,起身背起弓箭,往北边走去。
甘芙思忖片刻,对谢瑾说:“谢大人,这几人行装简单,想必住所就在不远处,我们不如跟过去瞧瞧。”
谢瑾:“嗯。”
甘芙说走就走,谢瑾喊住她:“等一下,马不能带过去,留在这边,我们回来的时候用。”
甘芙差点忘了还有马,莞尔道:“嗯,大人说得对。”
谢瑾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将马套在一面石壁下,取下包袱中的东西,走到甘芙旁边。
甘芙一直牢牢盯着四个翟人的去向,生怕跟丢了,直到身后传来谢瑾清淡的声音:“先吃点东西,待会儿可能不方便。”
甘芙扭头,先看一眼他手中的食物,伸手拿过,笑道:“谢谢大人。”
说罢,毫不扭捏地咬了一口干粮,眼神又追随翟人背影而去,谢瑾默默注视她纤白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