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借宿（3） 你和酒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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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时，路驰光仍感到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皇家瓦洛里亚B队的一个秋夜。
瓦洛里亚规定，未满十八岁的外籍青训球员，必须统一居住在体育城官方提供的宿舍里。路驰光的房间是两人间，此刻，隔壁床的室友鼾声如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来到西班牙的第三个月，他对自己的西甲生涯开端还算满意。那些摩擦，如同米饭中的石子，他能精准地挑出去碾碎；遭遇霸凌，就像面对偶尔发狂的恶狗，他不会选择反咬，但是他可以拿棍子把它打退——这些挑战，他相信自己都能一一化解。
就像他十岁那年，离开熟悉的环境来到异国，听不懂英文，只能保持沉默，他那空有一口好听的英文口音的父亲嫌他孤僻，丝毫不懂得融入英国社会，但他的父亲并不知道，他脚下的球能帮助他与街道社区的伙伴沟通——只要踏上赛场，所有的呼喊、指令都不再滞涩，他的英语水平如同无人关注的野草，悄然间便蓬勃生长起来。
是的，他其实从小就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无论场上还是场下。
今天的训练，教练安排他尝试了并不熟悉的中场位置，他适应得出奇的好，送出两记精妙助攻，帮助球队锁定胜局，自己也荣膺全场最佳。
过去他认为进球才是球场上唯一耀眼的闪光时刻，所有的跑动、传球都只为那一刻服务。但今天，他触摸到了足球更深层的魅力——这是团队协作的艺术。洞穿对手防线的破绽，串联前后场的攻防，组织每一次出球，掌控比赛的节奏……这些全新的体验带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倘若足球是一座宏伟的殿堂，他是一个耐心又充满好奇的初级探宝者，俯身拾捡着散落的珍宝。
现下睡不着，路驰光睁大眼睛，凝视着天花板上深邃的黑暗，那片虚空仿佛化作了球场，他以上帝视角，在脑海中勾勒着每一条可能的传球路线。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阳台方向突然传来几声细微而诡异的响动，路驰光倏地睁开眼，侧耳屏息凝听。
小偷？可皇家瓦洛里亚的宿舍管理极其严格，几乎免费入住，能有什么值钱物件可偷？
那就是鬼？西班牙也有鬼吗？如果有的话那应该属于什么神话体系？
“Lu——Chi——Guan——”
那拖长调子、发音古怪的呼唤响起的一刹那，路驰光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瞬间知晓了来人是谁。
整个瓦洛里亚B队，对叫他全名执念颇深的人只有索莱尔，虽然那时索莱尔还总是把“光”发成“关”的音。
路驰光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溜到阳台，压低声音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索莱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
“抱歉，睡觉开了免打扰。”路驰光解释着，随即瞪大了眼，“你……爬上来的？！”
索莱尔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住二楼，层高又低，这有什么难的？窗户关得也不严实。”
路驰光疑惑：“那你这是……？没地方睡觉了？我记得你不住宿舍啊？”
“想什么呢！”索莱尔咧嘴一笑，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今天比赛赢了，当然是庆祝啊！”
路驰光刚想问为什么不在赛后庆祝，非要挑这深更半夜，索莱尔已抢先道：“队长发现了一家新开的酒馆，就差你一个了！”
路驰光哭笑不得：“所以你大半夜的冒险爬楼，就为了叫我去酒馆？”
“当然，”索莱尔理直气壮，“谁让整个B队就你一个未成年的外籍小可怜被关在宿舍呢？”他凑近一步，语气带着鼓动，“嘿，今天可是你第一次拿赛后最佳，不庆祝说得过去吗？”
路驰光还是觉得哪里有点荒谬：“呃……你们想去酒馆倒也没必要拿我当理由。”
“你去过酒馆吗？”索莱尔突然问。
路驰光摇摇头。
索莱尔眼神一亮，继续蛊惑：“那你不想去见识见识？等以后进了一线队，就没这机会了，只能去私人包厢，在包厢里喝酒，哪有在酒馆里和所有人一起狂欢有意思？”
“但是……”
“别但是了，路驰光！”索莱尔故意激他，“你该不会……是不敢爬下来吧？这样，我先下去，在下面接应你，我也想走正门，但谁让你们这宿舍大门得靠指纹才能开呢。”
“啊？”
索莱尔探头往下看了看，语气急促起来：“我们必须得快点，安保马上要巡逻到你们这栋楼了。”
“哦。”路驰光看着索莱尔动作敏捷地攀着窗沿，又轻盈地跃下，他深吸一口气，学着索莱尔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翻出阳台。
下方，索莱尔早已张开双臂，稳稳地揽住他的腿。双脚落地，两人相视一笑，迅速与等候在阴影里的队友们会合，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体育城外的沉沉夜色。
路驰光几乎是被索莱尔半推半拉地拽进了那家酒馆。甫一进门，声浪和混杂着酒香、烟草、食物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昏暗摇曳的彩灯下，人影幢幢，笑声、碰杯声、乐队的即兴演奏交织成一片，深蓝色的夜幕笼罩着窗外的马德里街道，而酒馆内，却是一个喧腾不息的小世界。
B队队长看到他们，笑着举起酒杯：“嘿，伙计们来了！咱们B队现在还没成年的，就艾德里安和路了吧？你们俩能喝吗？”
索莱尔立刻挺直腰板：“我酒量很好。”
路驰光也点点头：“我应该也不错。”
“算了，”队长笑着摇头，递过两杯颜色鲜艳、冒着气泡的饮料，“给你们尝尝这个，度数低，果味浓。”
“Salud！”
众人齐齐举杯，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
路驰光默默地抿了一口。拜他那嗜酒如命的父亲所赐，他对酒馆、酒精乃至一切与之相关的事物，都难有好感。何况酒精会麻痹神经，松懈意志，那种失控感让他本能地排斥。
他也不太理解外国人这种拿着酒水甜点聊些虚头巴脑的废话的派对有趣在哪里，他又擅长计算和心理战书，牌类游戏也常常赢到有些无聊的地步。
但许是那夜酒馆里的气氛不错，加上深更半夜逃出宿舍的刺激感，他端着酒杯，身体不自觉地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摆，一种奇异的融入感包围了他。
他终于感受到，西班牙这个位于地中海附近的热情国度，与英吉利海峡彼岸的英国文化之间，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通之处——他以一种旁观者、不归属于任何一个民族国家的角度在心底审视着。
路驰光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索莱尔脸上，对方显然是不太能喝酒的那种类型，脸已经通红。
“你还喝吗？”路驰光用西语问道，语气带着点探究，“你的酒量看起来并不是很好。”
原谅非母语者有时说话难免过于直白。索莱尔闻言，立刻瞪了他一眼，带着一丝被戳穿的窘迫。
恰逢台上歌手换了曲目，曲调缠绵悠扬又蕴含一种强烈的宣誓诉说意味，曲毕，角落里一对相拥的男同性恋人忘情地拥吻在一起，瞬间，口哨声、起哄声和掌声响彻了整个酒馆。
“恶心。”有位队友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哦，法比奥，”旁边有人半开玩笑半警告地说，“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小心被打上歧视LGBT的标签，还是谨慎点好。”
“不懂，”法比奥冷哼一声，“怎么会有人喜欢上男人？这简直是违背主的意志。”
其他队友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前阵子德国不就有一个球员公开出柜吗？结果呢？直接被球队边缘化，没多久就退役了。”
“巴西更夸张，有球员因为在采访中公开支持LGBT，直接被极端球迷冲进场打伤了！”
“反正我是不喜欢赛场上被对手骂maricon，谁要这么骂我，我一定要骂回去！”
“没错！我也是！”
众人纷纷附和，语气激烈，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就能充分证明自己不容置疑的阳刚气概。
一位队友注意到路驰光一直沉默着，便转头问道：“路，你怎么看？对同性恋？”
路驰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神色各异的脸：“不知道，不关注这些。”他顿了一下，语气淡然，“抱歉，我不信教，所以也不清楚这算不算违背主的意志。”
“艾德里安呢？”法比奥不甘心地追问索莱尔。
还没等索莱尔开口，另一个声音抢先插话：“这还用问？贝拉斯科家族可是古老的天主教家族，艾德里安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索莱尔原本因酒意微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昏黄的灯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整个人瞬间凶戾起来，他锐利的目光直射向说话那人：“你倒是很了解我们家？”
那人讪讪地闭上了嘴，不说话了。
那场偶然出逃的酒馆聚会最后是如何结束的，路驰光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众人喝得东倒西歪后各自散去，他和脚步虚浮却强撑着清醒的索莱尔互相搀扶，最终，两人连拖带拽地回了索莱尔的公寓。
第二天一早，他们顶着宿醉的头痛，紧赶慢赶冲到训练基地，还是迟到了五分钟，迎接他们的是素以严苛著称的教练，以及绕场五圈的惩罚。
跑步时，路驰光问：“他们怎么不迟到？”
跑在他身侧的索莱尔说：“笨呐，他们肯定不是像我们俩第一次这么干，早就有经验了。”
被人说笨，路驰光不乐意了：“我笨的话，你也挺笨的，酒量不好还逞强。”
“那我们都笨行了吧？”
从不迟到、第一次被罚的路驰光余怒未消：“都怪你，你和酒精一样让我失去理智。”
索莱尔差点脚步一顿，扭过头去，半晌没说话。
或许他应该再一次原谅非母语者的直白？
第一次睡在索莱尔的公寓的记忆几乎被酒精覆盖，只记得醒来后，他穿着索莱尔大得离谱的训练服，在绿茵场上奔跑时，被索莱尔笑着说像一截细芦苇裹着布袋在随风移动。
想到这里，路驰光觉得自己今晚好心收留索莱尔，还友情赠送一套全新的衣服，既是礼尚往来，又是仁至义尽。
路驰光闭上眼，准备入睡，电话里林赛伦微带怒意的话语又回荡在耳边：“他们居然直接拒绝了我的方案？普利森是不是前些年穷怕了，连核心球员的工资都不愿意涨？”
公事、私事、往事、今事……在路驰光的脑海里纠缠、翻涌，混成一团。
他一时间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那就先睡觉吧。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借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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