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
-
苏衍怎么找的她。
棠梨只记得那天很乱,很匆忙。
年轻的翰林官长驱直入,不要会唱的,也不要会跳的,点名要松江华亭人。
小梨花儿被推了出来,眼前依稀浮现苏衍初点探花,纵马长街的英姿。当时,京城诸位老爷榜下捉婿,纷纷被登科录“苏衍,一甲第三,妻王氏”几字刺痛了眼。
大虞有股风气,男子科举者不早婚,二十七八不成亲的大有人在,他们待价而沽,只等登科后娶一位对仕途有助益的妻子。何其遗憾,苏衍二十有三,竟娶了妻,他的妻子王氏,曾因家中贫穷,险些被卖给镇上富绅家的傻儿子。
没人见过王氏,这个前半生凄苦,后半生也不走运的女人刚来京城,就病了。各家夫人宴饮,她从来不去。也有人传,苏大人爱夫人爱得紧,不愿让她被人看了去。
当然,更多背地里嘲笑苏衍娶了丑媳妇,没脸让媳妇见人。
不管人们对苏衍妻子的争论如何,没人敢质疑苏衍对她的感情——不逛窑子似乎对不起翰林风月,而苏衍从不狎妓。
小梨花儿不敢置信。
苏衍骑在马上,风尘仆仆,“会说松江话吗?”
她点头,他已朝她伸出了手,“上来。”
“啊!”
“你做我夫人,随我回一趟华亭。”
“啊?”
“三十两,够吗?梁夫人那边我说好了。”
小梨花儿连连点头,去华亭的事一下便成了,她戴上一顶厚重的帷帽。
“去哪儿都不要摘下来,你是我夫人,不能随便让人看了去。”
小梨花儿暗暗咋舌,这苏大人怎么一会大方一会小气。
行至华亭,故交前来拜访,苏衍和他们不咸不淡地叙旧,众人大多来道贺,也有求苏衍办事。小梨花跟在一旁默默地听,坐她右侧看起来年纪不大、嘴叼细草的男子突然拈酸道:“衍叔飞黄腾达,婶娘也金贵了,在自个家里也带帷帽,我还记得以前经常见婶娘在溪边洗衣服,跟咱家二丫一个样,对了,婶娘不是已经送入孙员外家了吗,后来怎又跟了衍叔了。”
满座骤然死寂。
这小子嫉妒了,这羞辱不是冲她,而是冲苏衍
小梨花儿被他轻狂的模样激得岔气。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小梨花儿蹭地站起,正欲发作,苏衍却不紧不慢过来牵住她的手,对男子笑道,“你婶娘身子弱,禁不得风。”
说着,她就被苏衍以体寒为由,带回后院歇息。那男子得了便宜,嘀嘀咕咕继续饶舌个不停。
屋里,小梨花儿扯下帷帽,心中埋怨苏衍太懦弱了,“苏大人,你脾气可真够好,被骂了也不还嘴,怪不得你夫人不乐意同你回来。”
苏衍劝她:“委屈你了,我幼时念书,长大亦不事农桑,族中长辈没少接济,犯不着为小事和他们吵。”
小梨花儿颓坐进椅子,“不委屈,我不委屈,你媳妇委屈,她身子这么差,再这样被人骂,要是听见,气也气死了。”
苏衍忽然不说话了。
小梨花儿抬头,恰好看见向来春风拂面的俊脸罕见地变得苍白,不由一阵心悸,心底担心自己说错话,得罪了人。
“大人?”
“我的夫人,她不在了。”
“怎么会......”
青年蹙眉,隐忍地摇头,“你陪我去她家里看看,不要多说话。”
山脚下,一条小溪蜿蜒流淌,将村落划成两半,一边屋所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处。另一边树木葱郁,乱草纵生,隐约见一条通往山林深处的黄泥小径,路的尽头,有间小屋。
这就是苏衍带她来的目的。
苏夫人出嫁前的家。
小梨花儿忽地嗅出什么,“这个村子遭过水患?她家中没钱建新宅子?”
苏衍颔首。
没钱建新宅子,也没钱吃饭。王家不得已把目光放到未出嫁的小女儿身上,如果把她送给孙家傻儿子传宗接代,爹娘兄弟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成亲的日子定在苏衍启程赴京前——这本和他无关,不想王姑娘竟偷偷找到他,求他带她逃走。
他答应了。
没有缘由,少年行事的唯一动机就是冲动。少女一滴泪,再加一句“义愤填膺”足以让人不顾一切。
王姑娘的行囊是她母亲收拾的,临行前,苏衍满口答应会护王姑娘无恙。彼时的少年,所能想到的只有多借一辆马车。
这有什么难!
直到孙家追来的家丁将王姑娘打伤,仓皇逃脱,一路颠簸到京城,人已奄奄一息。
他们像天底下最无助的夫妻。她能依靠的只有他,他却没把她看做妻子,要他日日贴身照看,定是不行的。交友、拜谒朝臣,读书属文,哪件不比看病人重要。
他也拮据,请过两次郎中,便胡乱将人安置在寺庙,求沙弥帮衬。
病总会好的,一点外伤,还有点风寒,不算严重。
他想。
而到病人临终。许多年前她悄悄送他面饼,为他浣洗帕子,红着脸补他袖子的往事才一一翻涌。
为什么她嫁孙家会这么气。
为什么会答应带她走。
似乎早有缘由。
夜深人静。
终是泪如雨下。
同年,高中探花,在登科录书下“妻王氏”,他要好好为她发丧,看棺木,找道士,晕头转向,却在一封封道喜的贺词中发现了她母亲寄来的信。
请村上秀才代写的。
原来他一下名声大噪,在京城的举动人人瞩目,为妻寻医一事也传回家乡,那位母亲担忧女儿病情,信上问的也只有这一桩。
宛如被箭射穿心脏。
他竟不敢发丧了,就这样瞒着吧。
推开门,腐烂的气息穿透肺腔。
小梨花儿的目光从堂屋扫过,一见平房,一下看见躺在矮床上的女人。
她乱发苍白,在微光下也不泛光泽,听见声响,皱起眼努力地看。
小梨花儿半蹲在床前,苏衍说过,王姑娘的母亲视物不清,几近失明。女人伸手抚她脸颊,小梨花儿哽咽:“阿姆,无想侬了。”
那只手陡然顿住,苍灰的眼睁得很大。
小梨花儿手指倏凉,苏衍紧紧盯着女人蠕动却发不出声音的唇,“伊拉格病好全了。”
灰尘在空气中浮动,一粒粒,无声地,好似无穷无尽地落在女人头上,脸上,身上。
皮包骨的手终是抓住了小梨花儿手腕,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和苏衍的手紧紧按在一起。
三个人的手一般冰凉。
屋外天光灼得人眼刺痛。
好好安葬王夫人,等回京城,再称“苏夫人”病逝。
苏衍面无表情地安排好后续。
“也许是我错了吧,如果我没带她逃走,没有把她扔在寺庙,她也许不会死。”
“你没有接济她娘家?她父兄呢。”
坐在溪边,看流水潺潺,小梨花儿心闷得慌。
苏衍苦笑:“是我愚蠢,她父亲拿钱另娶,我竟没有察觉,等要管的时候,哪还来得及。”
“我想我娘了。”
苏衍一愣,“我忘了你家就在附近,不远吧,我们可以......”
“不用麻烦了。”
“当年你家是不是也......”
“是啊,和王姑娘家一样,也不知道他们卖我的钱,有多少进了我娘手中。”
小梨花儿拨弄溪水,忽然间,发现苏衍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