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就是这般发财》徐小湖

13、第 13 章

　　何夫人倔强而幸福的脸模糊成片。

　　棠梨收回视线，关上门，思绪乱纷纷。
　　看吧，她永远会轻易被幻想感动，她以为在那间幽深寂静的小院，和他在一起，就算有家了。
　　山间别院的日子那样简单又那样快乐，她居然习惯了和他朝夕相对，他给她吹冷汤药，这么细碎的，微不足道的举动，能让她偷偷乐呵一整晚。

　　他要她快些回去，可她该回哪儿去。

　　她接过苏录尔到来的茶，清茶似酒，喝得脑袋昏沉。

　　好想睡一觉啊。

　　棠梨闭上眼，陷入了梦境......

　　仍就是深夜，醉金仙里的荷花灯、兔子灯、仙音灯一盏接一盏升起，花团锦簇，灿烂夺目。人声喧闹的高台后，少女怀抱琵琶，一身绯色长裙流光潋滟，丝缎沿她身形起伏，勾出玲珑的曲线，引得人移不开眼睛。
　　天。
　　她好像在哭，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两簇火光跳动，透出极度的不安。

　　有人来了。

　　带着暧昧猥琐的眼神，朝她伸出了手。

　　棠梨只觉胸腔中的空气瞬间被抽干，眼看焦黄色指甲快要触上羊脂玉似的肩头，少女足尖一转，轻巧地躲开，墙壁门板一转，她旋身进去，藏进一间清净的房间。

　　这样躲避的动作，她似乎做过多次，以至游刃有余。

　　突然“碰”的一声巨响，花瓶在摇晃，地面在颤抖，一个三十如许，腰似桶粗的女人破门而入。

　　一股强烈的恐惧感窜上脊骨，棠梨有些分不清梦和现实，一阵天旋地转。

　　只片刻功夫，女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扬手在她脸上劈了一记。“蠢货，进了载香楼还装什么姑娘，你替男人守身子，呸，他可没替你想过。他年纪轻轻又是楚国公长子，凭什么让你进门，你想做通房，做姨娘？做梦去吧，人家门庭干净，不要咱们这儿的！”

　　女人说话炮语连珠，唾沫星子冲棠梨脸上飞。

　　“小梨花儿，听我的，找个有点家底的鳏夫，或者商贾人家，我瞧着徐老爷不错，他府上几个姨娘都老了，你进了徐家，就算老爷子死了，念你伺候一遭，他家万亩良田还能亏了你不成？”

　　看着女人忽然松弛下来的横肉，棠梨讷讷地摇头。记忆朦胧地浮出脑海，徐老爷，当朝太师，年俞八十，昨夜在载香楼点了个姑娘，打的是临了发一把少年狂的念头。

　　若要她骗钱，虽膈应，勉强能捏着鼻子去。但外头有“小梨花儿”的壳套着，棠梨活生生打了个寒战，护住这具身体，似乎成了她的责任。
　　“不。”
　　她唇齿微张。

　　“楼里有楼里的规矩，容不得你选。”

　　“不。”

　　“好，随你，不过明日你也不必留在这儿了，红堂巷子，艳芳馆随你选，一个时辰，想清楚再选。”

　　红堂巷，艳芳馆，名号一个赛一个不入流。它们与载香楼有何区别。
　　大约是客人不同吧。
　　京城贵人好在载香楼挥洒热汗，亦有风流者愿玩你情我愿、才子佳人的戏码，买家卖家尚有融洽之时。红堂巷之流，则是穷鬼赌徒的聚集地，泥腿子，浑身恶臭，几辈子没见过女人，花三枚铜板寻欢，这群人哪有什么花前月下的心思，一晚下来，常把女人折磨得不成人形。

　　载香楼的姑娘老了，丑了，不听话了，就会被打发去红堂巷。

　　棠梨身子颤颤巍巍直哆嗦，顺墙滑坐在地。门被人关上，铁链声寒，不知锁了几层。这一下，把什么不屈傲骨都敲碎了。

　　好似睡了许久。凉风卷起衣袍一角，棠梨废了好大的劲才找回知觉，手肘边两扇檀木雕窗大开，冷气灌进来，冻得骨头咯咯作响。
　　她摸索过去关窗，瞥眼看天，晚霞迷离。
　　一醒来，就想哭。
　　夕光将金陵的城墙钟楼都镀上了一层的厚重古铜色彩，长街的古槐，肆意生长的树冠层层渐金，枝叶中传出清脆的“啾——啾——”声，暮春的金陵，热闹过后，冷意随着暮色漫了过来。

　　“凌染——夏凌染——
　　还不醒来！起来，仔细梁妈妈把你绑了送去......”

　　“不去，我不要去那里！我不去，不去......”
　　棠梨猛然从地上爬起，看向那个站在门边的人，条件反射般叫出“彤云”二字。
　　苏录尔在哪，看窗外，这儿的确是醉金仙。
　　醉金仙......载香楼，桌角一封书信落款“太和十二年初。”

　　“还想着这事呢。你也算行了，不就是不想去徐府吗，这么粗的棍子打身上都不吭，哼，妈妈都被你吓傻了，还好没残。病好了马上起来，要梁妈妈再容你一回，可不行，”
　　彤云柳眉紧蹙，扬手从墙上抄下一把凤颈琵琶四塞进棠梨怀里，红唇一噘，
　　“阿染，那些人平日不把咱们当人看，争风吃醋又把咱当女人了。谁不知道今夜怀宁公主要给新乐郡主出气，你说就咱这样的值得她们一个公主一个郡主专门办一场宴会？哼，请了全城贵眷过来，打定了不让紫昙做人。”
　　彤云大口啐了一声。
　　师娘？棠梨不敢轻易说话了，“怀宁公主，她想出什么气？”
　　难道和冯大仙有关。

　　彤云唇角掀起一丝讽意，拽着棠梨手腕风风火火往外走。阶梯曲折弯绕，波斯传入的猩红毡毯上铺满花瓣，隔夜残留的酒水隐约泛出浊气，“唉，那会你还病着。上月百花宴，紫昙在定远侯爵府上弹了一曲《柳梢月》，得许小侯爷当场赞了句‘紫昙姑娘琴技乃京中一绝’，醋得新成郡主碎了个杯子。今晚召我们去，也不知要怎么着。凌染，杜公子眼下与你淡了，不见得是坏事，他以后娶的正头娘子万一是个不能容人的，你日子岂不难过。”

　　“哦。”棠梨模糊地应了一声，走着走着，不觉在折角一面西洋镜前停驻，审视镜面映出来的细瘦的人形。
　　和“棠梨”一样瘦。
　　像根竹竿？
　　不，不一样。
　　笼在青碧烟纱下的少女宛如春日抽条的嫩柳，怀抱琵琶，身形未成，有种不胜风力的孱弱，细胳膊细腕，泛着莹润的肤光，比“棠梨”三天饿九顿的灰败模样好看太多，如果眼睛里的水雾少一些，添上破皮无赖的笑容，多减几分颜色，活脱脱一个棠梨。

　　她试着笑了笑。
　　唇角很重。

　　“杜郎说我和别人不一样......”
　　“我要他到这儿来接我。”
　　他后来有了很好的妻子。他的夫人不凶，很温柔，酒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小女儿家娇嗔，无疑是他们多年夫妻恩爱的佐证。棠梨静静地盯着镜中少女坠下去的唇角，仿佛有眼泪从躯体酸涩的眼眶中流出来，“小梨花儿”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多半是蜻蜓点水，算不上残缺的遗憾吧。

　　她从“小梨花儿”的记忆翻出来一段往事。

　　烟笼雾罩的时节，柳絮飞，花正盛，披金挂玉的世家子弟娴熟地在老地方落座，揽过相好的姑娘，剩杜公子脊背笔挺地坐在菩萨莲座下，鎏金反出的铜光似金片般落在他脸上，一对眼尾微微上挑，有种焰火绽放的秾丽。
　　小梨花儿躲在玉雕后面，眼尾不经意扫过看着这画面，手中的活顿了顿，又迅速埋头擦拭琵琶弦，“他是谁啊？”身旁为客人煮茶的小姐妹绿枝问。
　　小梨花儿摇头。
　　绿枝很快得回消息：楚国公府的大公子，新近回京，在朝中领了差事，风头正盛，于是乎，他的婚事也被提上了议程。外头的千金闺秀矜持不顾了，羞涩也无了，大波大轰地请媒人上杜府议亲。
　　“哼，这样好的货色，瞧着是个正经人，可惜了，天下男人哪有不偷腥，还不是来了咱们这，姑奶奶要在千金小姐前头把人身子要了。”
　　绿枝扭着腰，像只红狐狸，端上一盏酽酽的花茶，步履轻盈地挪到杜嬴跟前。
　　第一回，杜公子没理人。
　　第二回，杜公子没发现她。
　　第三回，杜公子犹好似在神游。
　　事不过三，绿枝气喘吁吁，眼中浸满浓浓的不甘，“他要来这儿睡觉吗？”
　　小梨花儿嗤嗤地笑：“可不就是来这儿睡觉的。”
　　绿枝翻了个白眼：“哪有睡干的，小梨花，你去。”
　　小梨花儿“咦”了一声，“我今儿休一日，你要我给人端茶，我不去，人家腿酸着呢，诶哟，指头都快弹出血了。”
　　“你快去，若他能搭理你，我下月的例银都归你。”
　　“好！”

　　小梨花儿心底盘算，绿枝送茶时太拘着，屏息敛眉，大约是为了在气质上更接近杜嬴，生生把自己裹在进了蚕茧。绿枝无疑是美的，但单纯以美貌安安静静地吸引人是世间最糊涂的做法，要不怎会有明珠蒙尘，金埋黄沙之说。

　　“杜公子，”小梨花儿歪头，双膝曲折，摆出一个任君采撷的姿势，双手将琉璃盏捧过额顶，黑白分明的杏眼藏在下面，悄悄观座上人，手有些酸了，想再叫他一声，一只手沉稳地托住茶盏。

　　小梨花儿一喜，刚回眸冲绿枝挤眉，一股微烫的液体滑过手背，叫她嗅到浓郁的茉莉香。
　　与此同时，吆喝哄然炸响，他们闹哄哄的说什么，小梨花儿浑然听不见。她只知道大片大片的水渍沿杜嬴腰下的位置漫开，而他正目光清明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