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开 春天要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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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为像他那样淡然的人，发的邮件也一定是言简意赅，惜字如金。
可他却给我发了很多字。
关着灯的卧室，开着窗户，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风。
空气太过清澈，以至于连星光都显得那么耀眼。
我坐在床上，一字一句地读着唐克谨发来的邮件。
如今或许是岁数大了，我实在记不起他回了什么给我，只记得耳边似乎能听见他温柔的语气。
可我反复读了许多遍。
邮件的最后是一串电话号码。
我拿起手机想要打电话给他，水晶指甲按在塑料按键上“啪嗒啪嗒”响着。
输到一半才发现这是个座机的号码。
移动通讯的时代，还有人用座机联系？我又感受到那股泛黄书页般的特殊气息。
我只是把他的号码存进了手机，并没有打给他。
一是太晚了不想打扰他休息，二是因为我暂时无法在面对心动时主动。
就是他给我回信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我站在安大略湖的中央。
我刚来加拿大的时候曾经和同学一起参观过，位于加拿大和美国的交界地区，平时游客极多。
而在我的梦境中却犹如无人之境。
天空是白的，湖水是深不见底的黑。
我就站在湖心，任凭湖水将我淹没。
我沉入湖底，周围一片死寂。感受到心脏附近有东西在剧烈地跳动，撕开我的肋骨，挣脱而出。
是一只椋鸟，啼啸一声后不见踪影。
大量的水灌进我的胸膛，我的身体因为寒冷而颤抖，就在快要窒息的前一秒，我醒了。
浑身是汗，窗外的风嗖嗖涌进卧室。我裹好羊毛毯去关窗，今天也是个有阳光的好天气。
电话响了，是唐克谨的那个座机号码打来的。
我有些激动，长指甲不听使唤，差点按到挂机键。
“喂？”
“喂，斯达琳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是我，唐克谨。”
我知道是他，得体的用词，柔和的声线，当然是他。
“嗯，有什么事吗？”我恨不得掐自己两下，因为我的声线冷冰冰的像个机器人。
“还记得那只鸟吗？不好意思，它伤得实在有点重，还感染了肺炎，实在没得救了。”
我这个烂记性真快把那只鸟给忘了，艾希好像说它是什么入侵物种来着，既然如此死了也没什么不好吧？
“真可怜呢。”我说中文都有点装腔作势了。
电话短暂沉默了一会，我把手机贴紧耳朵，想去探知他呼吸的起伏。
“斯达琳小姐，不知道可不可以，我想和你一起把这只鸟安葬。”
别怪我自作多情，我是把这句话当作他对我的正式邀约。
周末、晴天，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好啊，那葬在哪儿呢？”我问道。
“不如就葬在你门口那棵树下吧，它是在那里被发现的，让它再回到那里吧。”
“好，那我就在家等你。”
又是一阵安静，在我都以为他是不是挂断了电话或是我误按了按键的时候，唐克谨的声音传来。
“请别挂断，我还不知道你的中文名字。”
“司寒粼，寒风彻骨的寒，波光粼粼的粼。”
我书也算是白读了，想拽两句文艺话，死活没说出来。
他似乎是笑了，“司小姐，待会儿见。”
不知道这算不算约会，我给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
穿上了最贵的一套香奈儿成衣，烫了卷发还喷了香水。
我这还是第一次把自己打扮成这样。
静静站在门口等着唐克谨出现，香奈儿肯定默认穿着香奈儿的女人不会在寒风中久站。
我冷得直发抖，但心却狂跳不止，过往二十一载人生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因为激素和荷尔蒙的分泌，少女第一次春心萌动，如梦似幻，我到现在还能时常回味起。
等了大概有 15 分钟，我看到唐克谨来了。
还是那件二手的羊毛大衣，抱着一个纸盒子，眉眼低垂。
一夜风过，落叶满地，暖阳照得他温柔极了，整个人像裹了一层金灿灿的枫糖壳子。
他看见我，对我摆摆手。
现在人真的来了，我反而有些拘谨。
“司小姐，你怎么穿成这样在门外站着，当心着凉了。”
“我还好……”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盒子里是那只鸟吗？”终于让我找到个突破口。
“是的，你还是别看了，我怕吓到你。”他又离我近了一分。
我十分敏锐地闻到了他身上有着雪松和檀香的香气，盖过了他那件大衣身上陈旧的味道。
我看了一眼那个小盒子，脑补出里面躺着一只死掉的、浑身长满斑点的鸟，有点犯恶心。
他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停留，我不敢与他视线交汇，怕对视时被他发现我控制不住的脸红。
“你有园艺铲吗？”他开口问道。
我回过神来，记得艾希房间里有房东留下的一些园艺工具。
“应该是有的，我去找一下。”
“那我在门口等你。司小姐，要不换一身衣服吧？天气太冷了。”
真温柔啊！
我开门示意他也可以一起进来，他摇摇头：“这太冒犯了，你还有室友呢。”
一个完美的绅士该说的话，我对他好感更甚。
本来以为艾希这样的拼命达人周末应该在图书馆苦读，但我没想到她正在卧室里悠哉悠哉地吃着零食看电影碟片。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艾希的卧室，以往她卧室的门总是紧闭着。
她偶尔会制作一些动物标本拿去卖，我对这种小动物的尸体有点恐惧，也不敢进去。
艾希的卧室比我的小很多，因此她的房租也更便宜。
屋里一张靠着窗户的大桌子，上面书垒得老高，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工具，我猜是解剖用的。
墙上还挂着艾希的画，地上有一半没拼完的拼图。她的床头放着一排做志愿者时拿走的纪念品娃娃，每一个娃娃穿的衣服都不一样。
靠近衣柜的地上还放着一个双层的笼子，盖着精致的带着蝴蝶结的碎花布，但里面空无一物。
我这才意识到艾希好像是一个对生活怀有极大热情的人。
之前一直把她当作个只会读书和鼓捣怪东西的书呆子。
艾希在床下翻找了片刻，递给我一个铁铲子。
“你要这个干什么？”她问我。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中国男人吗？”
“那个救鸟男？”
艾希起的这个外号有点招笑。
我点点头，艾希表情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那只椋鸟不幸死掉了，我们打算把它埋了。”
我说完拿着铲子正准备出门，艾希突然折回来，开口说道：“亲爱的，你们有处理野生动物尸体的经验吗？”
我还以为艾希那么对鸟类那么有研究兴趣是因为喜欢鸟。
“你不是很喜欢小鸟吗？”
艾希不置可否，“亲爱的，如果你真的想要保护和尊重自然，你就不能只保护和尊重你喜欢的。”
我没太听懂艾希在说什么。
我经常听不懂她说话，有时候是因为她的发音，有时候是因为她说的内容。
况且我没有喜欢的动物，小猫小狗我也不喜欢，总觉得很麻烦。
艾希看我一脸茫然，好像也不愿意和我再多说什么，关上了卧室的门。
“抱歉，让你等那么久，这个铲子可以吗？”
唐克谨还维持着我进屋前的那个站位。
“没关系，进去那么久我还以为你在换衣服。”
都怪艾希跟我说话，我都把这事给忘了。
我和唐克谨选择了一个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朝阳的方向，在靠近树桩的位置，挖了个坑安葬了那只椋鸟。
唐克谨还放了一片红枫叶，盖在上面。他站起身来，衣角带着点泥土，我忍不住俯身想为他擦去。
他有些慌张，忙扯过衣服道：“没事。”
我无所适从，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
和他见面是为了埋了那只椋鸟，现在这件事已经了了，然后该干些什么？
没想到倒是唐克谨主动开口：“今天天气还不错，要不一起去公园转转，看看枫叶？”
这个季节魁北克的红枫已成颓势，相对南边的城市枫叶开得正酣，刚好能赶上最后一段赏枫季。
他主动邀约，我求之不得，赶忙答应。
唐克谨口中的公园是一块被圈起来的自然保护区。平日只有些户外和骑行爱好者涉足于此。
到了公园，这边的温度明显要比市区低很多，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唐克谨看着我瑟缩的肩膀，把自己的羊毛大衣脱下来披在我肩上，“抱歉，看你穿这么少我还带你来户外。”
我被冷冽的雪松和檀香气味包裹，脱掉大衣我才看见他还穿了一件羽绒内胆。
“你把衣服给我了，你不冷吗？”
他摇摇头，“我更习惯寒冷的天气，所以没关系的。”
“我也是更喜欢冬天，夏天妆总是很快就花了哈哈。”
气氛其实有点冷，我笑了两声觉得尴尬，闭上了嘴。
下午太阳将落未落，血一般浸染着这里的一草一木，油画似的浓郁。
“好美啊！”我忍不住感叹道。
来加拿大那么久，我还真没好好感受过这里的美景。
每天泡在各种衣服首饰中，人都有些铜臭味了，倒也该亲近亲近自然。
“的确很美，我家乡也有这么大一片湖泊，每到这个季节，层林浸染，美得不像话。”
我到现在还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唐克谨，其余一概不知。
我也接过他的话继续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家在哪？”
“只是一个北方不出名的小县城，你肯定没听说过。”
“小县城？我爸妈都是小县城人。只是他们做生意的，东跑西跑，慢慢做大了，才搬到 s 市。”
我站在阳光下，胸口珠宝被照的亮闪闪，似乎灼伤了他的眼睛。
他眯了一下眼对我说道：“你家里是做生意的？难怪呢。”
我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做生意怎么了？你看不起商人啊？”他身上有很重的书卷气，于是我这样问道。
“绝对没有，我就是读金融的哈哈哈，只是觉得你很幸运。”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倒有些少年感了。
“你也来这里上大学吗？”我问道。
他点头，后来我才知道，他和艾希一样，申请的是全额奖学金，和我们这些拿钱砸出来的学历有天壤之别。
“不过我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人。”他补充道。
那天，我几乎把那个公园转悠了个遍，裹着唐克谨的外套。
他跟我讲椋鸟的分类、习性。我给他讲西方古典哲学，这是我的专业。
我们就像刚认识的朋友一样，从天涯聊到海角，从加拿大聊到中国。
他告诉我他一定会回国做出一番事业，我对他说：“我也是。”
他笑了笑，随手捡起一片落叶放到我手里。
“你把这片落叶放进书里，哪天翻到了还能想起我和你相遇的秋天。”
我看着那片落叶，每一个棱角都被自然打磨得恰到好处，小心翼翼拿纸包住收好。
少女情窦初开，这样的小把戏我竟然会为此心花怒放。
不过我也实在不能苛责那时的自己，因为现在想起依旧甜蜜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