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林小莉（1） 林小莉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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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中国南方的一个小县城，儿时记忆最深刻的就是放学后，外婆牵着我的手，走在家门口那条小河旁。
那时候放学早，离开学校时太阳还未落。女人们在夕阳照得波光粼粼的河边搓洗衣服，或是洗头发。
飞溅的皂沫偶尔蹦到我的腿上，风一吹发干发紧。
我问外婆：“为什么都是女人洗衣服？”外婆笑着说：“因为男人要出去挣钱啊。”
小小的我疑惑：是不是洗衣服就不用挣钱，挣钱的就不用洗衣服？
“那为什么妈妈又挣钱又洗衣服？”
外婆长叹一口气，表情在阳光下看不真切。她的嗓子也像被肥皂沫嘬过的皮肤一样，又干又紧。
“因为你妈妈命苦，没了男人。”
对于妈妈的男人，我也没什么印象。他在我弟弟出生后没多久就去世了，那时候我才多大来着？记不清了。
“小莉以后可要找个有钱的男人，别跟你妈一样。”
我懵懂地点点头。看那些女人弯着腰，吃力的模样，想着以后绝对不要和她们一样，弯着腰搓衣服。
在我初中的时候，外婆去世了。那天我在学校接到了班主任的通知赶回家，妈妈声嘶力竭地哭喊，“我没有妈妈了，我没有妈妈了。”
我也没有外婆了。
家里还有几个长辈，都是外婆那边的亲戚，来我家帮忙扯白布，做挂帆。遗像用的是外婆年轻的照片，我从未见过的样子，似乎在我印象里，外婆从来不曾这么明媚、青春。
妈妈没有妈妈了，可我还有，我会好好爱我妈妈。
但妈妈似乎不太爱我。
我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初三的寒假。因为过年，妈妈带着我和弟弟去逛超市买年货。我喜欢吃甜的，对着盒巧克力发呆半天。那盒巧克力的价格我记得很清楚是三十五块钱。
妈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道：“这个太贵了，那边有散称的，我给你称点儿吧。”
可我不喜欢吃那种散装巧克力，像在嚼塑料片，腻得吓人。
但我没有说话，乖乖跟着妈妈去那边称了一袋散称的廉价巧克力，只要十四块钱，大半袋。
逛完回家的路上，我拎着巧克力，拆开一个边走边吃。路过卖衣服的小摊，弟弟不知怎么了，看中一顶上面绣着超人logo的遮阳帽。
我还在想：大冬天买什么遮阳帽？可下一秒妈妈就给他买了。
遮阳帽也是三十五块钱。
我吐掉吃进嘴的那口巧克力，已经化了，加了很多红色素，像血似的。
那时候我已经十五岁了，什么都懂。
明知我什么都懂，偏心仍旧不加遮掩。
高考那年，班主任让我们把未来的理想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后黑板。同学们都写的是要上某某大学或是未来要从事什么工作。
只有我写的是：多点钱，多点爱。
好在老天眷顾，我考上了s市一所不错的大学。妈妈很开心，她觉得女儿有出息，跟邻里街坊说了个遍。
在去上学的前一晚，我正在收拾行李，妈妈拿着一个包进来，跟我说：“北边冷，不像咱们这里一年四季一个样。要学会照顾自己，要和室友搞好团结，要好好学习。”
我打开那个包，里面是一件棉袄，妈妈亲手做的。
所以我没办法恨她，哪怕知道她偏心弟弟。
我甚至很心疼她，她把一大半的爱给了弟弟，一小半的爱给我了，就是没留一点爱自己。
来到s市，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大城市，什么都是新鲜的。这么多高楼大厦，夜晚灯火通明，仿佛整个城市镀了层金，亮得好看。
为了和室友拉近关系，我提议一起到江边走走。
江面是如此宽阔，再也不会见到女人蹲在河边，拿搓衣板搓衣服，白色的泡沫飘来飘去。
这里只有往来的轮渡，豪华的游艇，以及沿着江游龙一样的高楼。我发出感慨：“有钱真好啊！”
其中一个室友叫林舒存，因为跟我是本家，所以我俩关系一直更亲密些。她家境不错，是个标准的中产，独生女，父母都很宠爱她。
那时候iPhone6刚刚出，带指纹解锁，是个极新鲜的玩意。
我和其他三个室友还在用小按键手机或杂牌安卓机的时候，林舒存就拿着iPhone6刷电视剧了。
说实话，不嫉妒肯定是假的。我多么希望自己也有一个，换上带钻的手机壳，插着耳机，赶上校园的潮流。
从那以后，林舒存买了什么，她穿的玩的，我都格外留意。
人有时候越是对比，越觉得命运不公，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我旁敲侧击地说自己很穷，说自己什么都买不起。林舒存以为我在打趣，说道：“可你长得漂亮啊！你那么漂亮，以后让你男朋友买呗！”
我经常洗完澡对着镜子审视自己的脸，一个有正常审美的人都会觉得我漂亮的。
可美貌在我过去二十年人生没给我带来任何好处。
我貌美，却得不到妈妈的爱，营业厅的店员也不会因为我的美貌就送我一台iPhone6。
高三那年写下的愿望：多点钱、多点爱，一个都没实现。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看我太可怜，竟然让我在大三那年遇到了爱情。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明明记得把伞放在了伞架上，可出图书馆的时候却怎么找都找不到，给林舒存打电话，也一直没接通。
想着就这么淋着回去吧，看了看身上穿的棉袄，妈妈给我做的。不是什么时兴款式，但我还是舍不得淋湿。
这时，一把伞递到我身边。
“你是没带伞吗？如果不介意，我可以送你回去，你在哪个宿舍楼？”
他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温柔，如救世主。
到宿舍还是有些距离的，一路上，他告诉我他叫汪池，上大四。之后还聊了些什么我早就忘了，只记得聊的很开心、很投机。到楼下约好明天一起吃饭。
后来顺理成章成为了情侣。有一次我们玩的太忘乎所以，眼看就要到寝室关门的时间，焦急地等着公车。
等了很久都没来才想起来去看车程表，早就过了发最后一班车的时间了。
我就在想，如果有一辆车就好了。
我上大四那年，他考研去了别的学校。那时候我就有预感，我们不会再在一起了。
不过因为忙着找工作，所以暂时还没分手。
我只给司氏集团投递了简历，因为路过一次，只觉得那栋大楼很漂亮。
全玻璃的楼面，无论怎么看都锃光瓦亮，可能我天生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进进出出这栋大楼的男人和女人，全部衣着光鲜，端着咖啡，拎着小牛皮的包包。
他们看起来绝不会为了钱发愁，所以我羡慕。
妈妈给我的生活费很少，基本只够在学校食堂吃饱饭。至于穿着打扮的钱，我靠着当家教赚点零钱补贴。
妈妈知道后让我把这些钱攒起来，告诉我不要把心思花在外表上。
可是她不会明白，外表对一个人多么重要，能在最好的青春年华打扮自己是一件十分值得的事情。
于是，我特地拿着攒了很久的钱，去专柜买了一支香奈儿口红。
我记得林舒存也有一样的香奈儿口红，金色的管身，做着水晶美甲的手指转出红艳的、带着细闪的膏体。对着精致的随身镜补口红。
她还问我要不要试试，我摇摇头。她又把膏体旋转了回去，连带着我的自卑与嫉妒一起，合上盖子。
只是钱给出去的时候还是有些后悔，可转念一想，我只是花了钱，又不是犯了罪，只是想让自己漂亮点，何错之有？
涂上香奈儿，好好打扮了一番，我去了司氏集团的面试。我应聘是一个企宣部的宣传岗位，薪资也很可观。面试官问了几个问题就让我回去等通知。本来都以为没戏了，可几天后我就收到了公司发的offer。
很兴奋，因为我终于也能成为那栋大楼里的人。
又因为能成为那样的，不为钱发愁的人，我好像不再需要汪池每天发发消息，打打电话那样的爱了，于是和他说了分手。
他追问理由，我说不出口，我只是不再需要他的爱了，他仍然是个很好的人，有他自己光明的前途。
工作的第二个月，我就拿着前一个月的薪水给自己换了部苹果手机，还发了几百块钱给妈妈。弟弟没考上高中，在职校学费也不便宜。
妈妈没说什么就收了，我知道这些钱她肯定会全花在弟弟身上。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只是感叹她的儿子从来没心疼过她，她却还是对儿子予取予求。
大公司就是大公司，装修现代，流程规范。起初我一个职场新人的确学到了很多，也渐渐有了要靠自己打拼出一片天地的心思。
主管告诉我年后有一个去香港常驻两年的机会，听她的意思是想推荐我去。我问为什么，她答道：“因为你形象好，又肯上进，香港那边有很多我们公司的合作商，你算是公司的门面。”
很感谢她说了实话，没骗我说是因为我的实力很强之类的假话。
她让我考虑考虑，如果没有变故，我想我肯定会选择去香港。
可命运有时会替你做出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