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潮声渐起 那个跳海的 ...
-
黑暗，无边的黑暗，包裹着冰冷的手术台，拖拽着意识不断下沉。
还有那拖长的、象征着生命终结的、单调而冰冷的“滴——”声。
然后，是那一声嘶吼。
从遥远的彼方，撕裂厚重的海水和死亡的沉寂，带着滚烫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绝望和某种……近乎疯狂的希望，狠狠地撞了进来。
“小奕——！”
是谁？
江辞叶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刺得他眼球发疼。
浓重的消毒水气味瞬间涌入鼻腔，取代了记忆里咸腥的海水味道。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残留的剧痛化作细密的余震，在四肢百骸流窜。
“醒了？”
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江辞叶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声音来源。是校医室的医生，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旁边还站着班主任，一脸担忧。
“江同学，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班主任俯身问道，语气关切。
江辞叶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摇了摇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急切地扫向四周。
校医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微的运转声。
除了医生和班主任，没有别人。
没有陆砚深。
那个在教室最后时刻，紧紧攥着他手腕，眼中迸发出骇人光芒，嘶吼出那一声“小奕”的人，不见了。
是梦吗？是幻觉吗？是那纠缠不休的梦魇又一次侵袭，将现实和虚幻彻底混淆？
可手腕上残留的、清晰的、几乎要勒进骨头的触感，那么真实。
还有心脏处，那阵因“abyss”一词而骤然爆发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尖锐痛楚，余韵未消。
“陆……”
他哑着嗓子，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班主任没听清，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陆砚深……”
江辞叶这次声音清楚了一些，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茫然，“他……”
“哦，陆同学啊。”
班主任直起身，语气有些复杂，似乎松了口气，又带着点无奈，“他把你送过来的。你当时在教室晕倒了，脸色白得吓人，把大家都吓了一跳。是他背着你一路跑过来的，那样子……”
班主任顿了顿，似乎回想起来仍有些心惊，“啧，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后来校医检查说你只是情绪过激加上低血糖引起的短暂晕厥，需要休息，他就走了。临走前……”
班主任又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校医，声音压低了些，“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就盯着里面看，那眼神……怪吓人的。我叫他，他也没理，转身就走了。”
走了？
江辞叶的心，随着这两个字，莫名地沉了一下。
空落落的，像是悬在崖边，脚下忽然失去了支撑。
他为什么走了？是因为他喊出了那个名字？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只存在于破碎梦境和濒死幻觉里的名字？
“小奕……”
江辞叶无声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音节，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轻轻滚过舌尖，就在心底最深处，激起一片细微的、连绵的颤栗。
是陌生的，却又有一种诡异的、近乎本能的熟悉感。
“你再休息一下，观察观察。要是还不舒服，就让家长来接你去医院看看。”
校医温和地嘱咐道，递给他一杯温水。
江辞叶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划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慰藉。
他小口喝着，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班主任又叮嘱了几句，见他没有大碍，便先回教室了。
校医也去忙别的事，留他一个人在观察床上。
安静下来，那些混乱的、尖锐的碎片再次涌现。
深海，坠落，绝望的眼神，温暖的午后，胃疼时的责备，雨中的黑伞……还有最后，陆砚深那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眼睛，和那声嘶吼。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似曾相识和心悸瞬间，都指向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唯一能解释得通的答案。
他不是“江辞叶”。
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是……江辞奕？
那个在另一个世界，因病早逝，让陆砚深随之殉情的……江辞奕？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比刚才生理上的剧痛更甚。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指尖冰凉。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现在是谁？他拥有的这十七年人生，那些清晰的、平淡的记忆，父母、朋友、学校、转学……难道都是假的？是一场庞大的、精心编织的幻梦？还是说，是某种意义上的……“覆盖”？
而陆砚深……
江辞叶（或者，该叫他江辞奕？）的心脏猛地一缩。
陆砚深也在这里。
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面貌，带着那个世界所有的记忆和绝望，找到了他。
所以，才有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注视，那些笨拙的试探，那些别扭的关心，那些沉默的守护，和那句“你想起什么了？”里，几乎要溢出来的、小心翼翼的绝望期待。
他不是在戏弄他，不是在找茬。
他是在确认。
在茫茫人海里，寻找那个他以为永远失去的、独一无二的灵魂锚点。
而他，却用全然陌生的、戒备的、茫然的眼神，一次次将他的希望浇灭。
江辞叶（奕）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胸口堵得厉害，酸涩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是为那个在深海绝望殉情的陆砚深，也是为这个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孤独地、固执地寻找着他的陆砚深。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对自身存在的巨大惶惑。
不知过了多久，校医进来又检查了一次，确认他没什么大问题，可以回去了。
叮嘱他注意休息，补充糖分，别再有太大情绪波动。
江辞叶（奕）默默地点头，穿好鞋，背起书包。
走出校医室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冬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
走过白天喧闹此刻空无一人的操场，走过亮着零星灯光的教学楼，最后，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条僻静的、两旁栽满梧桐的小巷。
那天，他就是在这里，看到了被围堵的陆砚深，然后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他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抬起头，看着被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城市夜空，没有星星。
手腕上，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生理的痛，是记忆的烙印。
他现在该怎么办？去问陆砚深？问他“我是不是江辞奕”？问他“我们是不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这太疯狂了。
如果陆砚深否认呢？如果他只是恰好长得像，名字像，而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精神压力过大产生的臆想和巧合呢？
可如果……是真的呢？
那个念头一旦扎根，就疯狂生长，攫取了他全部的思绪。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渴望，和巨大的、近乎灭顶的恐惧。
他害怕知道答案。又无比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他在小巷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发麻，才慢慢挪动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浮而不真实。
接下来的周末，江辞叶（奕）过得浑浑噩噩。
他试图看书，字句在眼前浮动，却进不了脑子。
他试图睡觉，梦境更加光怪陆离，各种记忆碎片交织碰撞，醒来时往往一身冷汗，心跳如鼓。
他照镜子，看着里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试图从眉眼间找出“江辞奕”的痕迹，却只看到属于“江辞叶”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十七岁少年的疲惫和迷茫。
周一，他几乎是怀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忐忑，走进了教室。
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教室里人不多。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靠窗的座位。
陆砚深已经在座。
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更加清晰冷峻。
他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手指间，那支旧钢笔安静地停驻，没有转动。
他似乎感觉到了江辞叶的目光，缓缓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砚深的眼神很深，很静，不再有上周五那种近乎骇人的激烈光芒，也没有了之前刻意筑起的冰冷隔膜。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像是风暴过后疲惫而深邃的海面，底下潜藏着无数未解的漩涡和沉重的心事。
他在审视，在观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屏息的专注，仿佛在确认眼前的这个人，是否还是周五那个在他面前痛苦晕厥、脱口而出“abyss”的少年。
江辞叶（奕）被他这样的目光看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有些不畅。
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握紧了书包带子。
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那双眼睛像有魔力，将他牢牢定住。
他想从那里找到答案，找到确认，找到那个将他从混乱和孤寂中打捞起来的、唯一的浮木。
陆砚深看了他很久，久到前排有同学进来，好奇地瞥了他们一眼。
然后，陆砚深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长长的睫毛垂下，又掀起，像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什么也没说，重新转回头，面向窗外。
只是这一次，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出用力的白。
江辞叶（奕）慢慢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动作有些僵硬。
一整天，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平静。
没有交流，甚至没有任何视线的直接接触。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流涌动的张力。
仿佛有一层薄而脆的冰，横亘在两人之间，下面就是汹涌的、滚烫的、亟待喷发的熔岩。
江辞叶能感觉到，陆砚深的注意力，至少有八成是放在他身上的。
不是之前那种直接的、带有压迫感的注视，而是一种更隐晦、更持续的感知。
每当他因为走神而笔尖停顿，每当他无意识地重复某个小动作，每当他因为某个熟悉的词汇或场景而微微怔愣，旁边那道存在感极强的气息，就会几不可察地波动一下。
像深海之下，庞然巨物缓慢而沉重的心跳，通过水波，一下下，传递过来。
放学铃响，江辞叶（奕）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东西。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吞噬天光，手指在书包带子上反复摩挲，指尖冰凉。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渐渐空荡。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上，挨得很近。
江辞叶（奕）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沉默的背影。
陆砚深似乎也在等他。
在他转头的瞬间，他也转过了身，目光平静地迎上他。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在光线中浮动的细微声响。
江辞叶看着陆砚深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最后的霞光，也映着他自己苍白而惶惑的脸。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底整整一个周末、几乎要将他逼疯的问题：
“陆砚深。”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
“那个跳海的人……是你，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