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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梦魇的回声 ...

  •   深秋的寒意是随着一场夜雨骤然降临的。
      江辞叶早上出门时只穿了件薄外套,风一吹,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他本就有些着凉,强撑着上完上午的课,到了下午,脑袋已经开始发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周围同学喧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
      他趴在课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试图汲取一点凉意来缓解太阳穴的胀痛。
      喉咙又干又痛,吞咽一下都像有砂纸在磨。
      旁边的座位空着,陆砚深下午一直没来。
      江辞叶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这难受的时刻,少了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似乎能让他稍微喘口气。
      可身体的不适很快盖过了这点微末的思绪,寒意一阵阵从脊背窜上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外套裹得更紧些。
      前排的好心同桌察觉到他不对劲,低声问:“江辞叶,你脸色好白,是不是发烧了?”
      江辞叶勉强摇摇头,想说“没事”,一张口,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你这样不行,得去医务室。”同桌不由分说,举手跟老师说明了情况。
      老师看了看江辞叶烧得有些泛红的脸颊,点点头,让同桌陪他去医务室。
      江辞叶昏昏沉沉地被搀扶起来,脚下发软,走路都有些飘。
      同桌架着他,刚走出教室没多远,楼梯拐角处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是陆砚深。他单肩挂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罐冰咖啡,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看到被搀扶着、脚步虚浮的江辞叶,他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怎么了?”他问,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落在江辞叶潮红的脸上。
      “好像发烧了,老师让我陪他去医务室。”同桌连忙解释。
      陆砚深“嗯”了一声,走过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同桌那里接过了江辞叶的胳膊。
      “我来吧。你回去上课。”
      他的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动作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同学愣了一下,看看陆砚深,又看看几乎半靠在他身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江辞叶,犹豫道:“可是……”
      “没事。”
      陆砚深已经半扶半揽地带着江辞叶往下走了,“我送他。”
      同桌只好松手,看着陆砚深扶着人下楼,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忍不住嘀咕,校霸今天又转性了?平时可没见他这么“热心”。
      去医务室的路不长,但江辞叶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全靠陆砚深撑着。
      陆砚深的手臂很有力,稳稳地托着他,隔着一层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对方手臂肌肉的线条和温热的体温。
      江辞叶混沌的脑子里闪过几个模糊的念头,想挣开,想自己走,可身体不听使唤,反而因为这份支撑,将更多重量靠了过去。
      陆砚深没说话,只是扶着他,脚步放得很稳。
      偶尔有路过的学生投来惊讶或探究的目光,他都视若无睹。
      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医生,一量体温,三十八度七。
      “烧得不低,得挂点水退烧,再开点药。同学,你能陪他一会儿吗?挂水大概要一个多小时。”
      陆砚深点点头,扶着江辞叶在医务室里面的观察床上躺下。
      江辞叶陷进柔软的枕头里,眼皮重得睁不开,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是校医准备药水的细微声响,还有陆砚深走动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手背传来冰凉的触感,然后是细微的刺痛。他知道是针头扎进去了。
      校医调好滴速,又交代了几句,便拉上了观察床边的帘子,留给他们一点私密空间。
      医务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很安静,只有药水一滴一滴落下,通过透明细管流入血管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江辞叶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入一片滚烫而黏稠的黑暗。
      身体的难受似乎退去了一些,意识却像漂浮在海上的一叶扁舟,被高热和药物的双重作用,推向光怪陆离的梦境深处。
      他先是梦到了那片海。深蓝色的,无边无际,海浪的声音震耳欲聋,带着咸腥的、绝望的味道。
      他看到“自己”——那个世界的江辞奕,苍白着脸,了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监护仪上的线条变成冰冷的直线。
      然后,是陆砚深,那个世界的陆砚深,站在沙滩上,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片吞噬一切的海,慢慢走去,直到消失……
      “不——!”
      江辞叶在梦里无声地呐喊,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蜷缩起来。
      他看到母亲哭得撕心裂肺,瘫倒在地,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发,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像两座瞬间崩塌的山。
      巨大的悲伤和绝望淹没了他,那是属于江辞奕的情感,却如此真实地灼烧着他的灵魂。
      然后,画面破碎,黑暗重新涌来。这一次,黑暗有了温度和触感,冰冷,沉重,无边无际地挤压着他,像沉在深海的最底层,水压让他透不过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想喊,想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四肢沉重得无法动弹。
      “阿深……陆砚深……” 破碎的音节从干裂的唇间逸出,细微得如同叹息,带着濒死般的痛苦和绝望的依恋。
      忽然,那无边的黑暗和窒息感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然后,他整个人被摇晃起来,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急切的力度,将他从那片溺毙人的黑暗里,猛地拽了出来。
      “江辞叶?江辞叶!”
      是谁在叫他?声音很熟悉,又很遥远,带着一丝紧绷的沙哑。
      压在胸口的重物消失了,江辞叶猛地吸进一口气,呛咳起来,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光影晃动,好一会儿才聚焦。
      陆砚深的脸近在咫尺。
      眉头紧锁,那双总是显得漫不经心或带着点戾气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剧烈情绪,像是震惊,又像是某种被强行压抑住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他的手还牢牢抓着他的肩膀。
      “你刚刚喊我什么?”
      陆砚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紧绷的颤音,一字一顿地问,“你再说一遍。”
      江辞叶茫然地看着他,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梦境里残留的悲恸和窒息感还盘踞在胸腔,让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眼前的人是谁。
      是那个为他殉情的陆砚深,还是……这个总是用奇怪眼神看着他的校霸?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水……我要喝水。”
      陆砚深抓着他肩膀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眼中骤然亮起的、近乎骇人的光芒,在江辞叶茫然的、显然还未完全清醒的眼神中,一点点、一点点地黯淡下去,最终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像燃尽的炭火,最后一点火星被风吹灭,只剩下冰冷的余烬。
      希望升起得如此猝不及防,又破灭得如此彻底。
      和那天在医院上,看着监控屏幕上江辞奕的生命体征最终消失时,感觉一模一样。心脏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漏风的、麻木的洞。
      他慢慢松开了抓着江辞叶肩膀的手,力道卸去,指尖甚至有些僵硬。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到饮水机旁,拿了一次性纸杯,接了大半杯温水。走回来,递给江辞叶。
      动作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稳了。
      江辞叶撑起一点身体,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水流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些许缓解。他捧着杯子,余光能瞥见陆砚深。
      陆砚深没有坐回旁边的椅子。他就站在床边不远处,背对着观察窗透进来的光线,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阴影里。
      他微微垂着眼,看着地面,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下颌角的弧度显得格外冷硬。
      刚才那瞬间几乎要冲破一切的激烈情绪,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医务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点滴下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江辞叶喝完了水,把空纸杯捏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将杯壁捏得微微变形。
      梦境带来的惊悸和混乱渐渐退去,理智回笼,他隐约记起自己似乎喊了谁的名字,而陆砚深的反应……
      他想问,又不敢问。喉咙发紧,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陆砚深似乎没听见。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焦点。
      过了很久,久到江辞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久到点滴瓶里的药水又下去了一小截,陆砚深才几不可闻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叹息的:
      “……嗯。”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不再看江辞叶,只是盯着窗外开始泛黄凋零的梧桐树叶,目光空茫,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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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想,他们本应该是幸福的,他们的故事不应该是be,短短十万字就写尽了他们的一生,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所以我要让故事变成he,《七年的谎,一生的海》他们的故事继续。 要上学了,不能每天都更新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