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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密不透风的茧     出 ...

  •   出院后,江辞奕的世界被陆砚深用温柔而强势的手,重新仔仔细细的丈量了一遍。
      早晨七点半,陆砚深的车会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分秒不差。
      江辞奕有时故意磨蹭,想测试他的耐心底线,但无论拖到七点四十还是五十,那辆黑色的车总是安静地停在原地,车窗降下,露出陆砚深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你又迟到。”江辞奕拉开车门钻进去,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小声抱怨。
      陆砚深只是侧过身,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翻进去的衣领,然后发动车子:“早饭在保温袋里,豆浆和虾饺,趁热吃。”
      “不想吃虾饺。”江辞奕嘟囔。
      “你上周说想吃。”
      “上周是上周,今天是今天。”
      陆砚深从后视镜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缓缓停在路边。
      江辞奕以为他要生气,结果陆砚深只是解开安全带,探身到后座,拿过另一个袋子:“还有烧麦和粥,自己选。”
      江辞奕看着那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餐盒,忽然没了脾气。
      他知道陆砚深每天五点半就起床,去城南那家他最喜欢的早茶店排队,买好早餐再开车穿过半个城市来接他。
      他也知道陆砚深最近为了调整时间,推掉了好几个重要的事情,每天准时下班,就为了能接他放学,盯着他吃饭、吃药、早睡。
      这些他都知道。
      可他还是忍不住抱怨。
      “陆砚深,”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时,江辞奕咬着吸管,声音含糊,“我觉得你比我妈还像我妈。”
      陆砚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语气平淡:“你妈没我了解你。”
      “了解我什么?了解我早上不爱吃虾饺爱吃烧麦?”江辞奕故意抬杠。
      “了解你心脏的承重极限是三层楼梯,了解你情绪激动时心率会超过一百二,了解你半夜会偷偷爬起来吃冰箱里的冰淇淋,”陆砚深一连串说完,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了解你撒谎的时候,右手指尖会无意识摩挲衣角。”
      江辞奕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果然正捏着T恤下摆。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耳根发烫:“……你监视我?”
      “是观察。”
      陆砚深纠正,“而且,是你先打破承诺的。”
      江辞奕哑口无言。
      出院那天,他确实答应过陆砚深,会好好听话,按时吃药,不乱跑,不熬夜,最重要的是——有任何不舒服,立刻、马上、第一时间告诉他。
      但有些事,不是承诺了就能做到。
      比如心脏突然的刺痛,比如爬楼梯时眼前短暂的发黑,比如夜里因为心悸而惊醒的冷汗……这些细微的、日常的、他早已习惯的“小问题”,他实在不想每次都拿出来,变成陆砚深深锁眉头的导火索。
      他不想看他皱眉。更不想看他因为自己而整夜不睡,守在床边,像守护一件随时可能破碎的琉璃器皿。
      车停在学校门口。江辞奕解开安全带,手刚碰到车门,陆砚深的声音又响起:“下午四点,实验楼门口,别让我等。”
      “知道了知道了,”江辞奕拉开车门,“陆妈妈。”
      陆砚深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园的人流里,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一周,江辞奕觉得自己快被陆砚深用关心织成的茧裹得透不过气了。他知道这是爱,是担忧,是陆砚深表达在乎的方式,可他还是会感到窒息。
      周五下午,他刚走出实验楼,手机就响了。是母亲。
      “小奕啊,在忙吗?”江母的声音温柔地从听筒传来。
      “刚下课,妈。”江辞奕走到树荫下,避开熙攘的人群。
      “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复查?药都吃了吗?”江母照例是一连串的询问,末了陆母又说,“小砚他没嫌你麻烦吧?”
      “阿姨!”江辞奕哭笑不得,“你说什么呢,阿深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江母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接着又絮絮叨叨起来,“你呀,从小就身体弱,现在更是要小心。
      不能累着,不能激动,心情要保持愉快,知道吗?上次医生还跟我说,你这情况最怕情绪波动……”
      母亲关切的话语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匝匝地扎在江辞奕心上。
      他知道母亲是担心,是爱他,可每一句叮嘱,都在提醒他一个事实——他是个病人,是个需要被小心翼翼对待的累赘。
      鼻尖毫无预兆地酸了。
      眼前开始模糊,他赶紧仰起头,死死盯着头顶浓密的梧桐树叶,努力把那股汹涌的酸涩压回去。
      不能哭。哭了妈会更担心。
      “……小奕?你在听吗?”江母察觉到他的沉默。
      “在……在听。”
      江辞奕的声音有些发哽,他慌忙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塞给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身边的陆砚深,“妈……阿深要跟你说话。”
      陆砚深自然地接过手机,一手揽住江辞奕微微发颤的肩膀,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将手机举到耳边:“阿姨,是我,砚深。”
      江辞奕把脸埋进陆砚深肩头,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气息,才勉强把眼泪憋回去。
      他能听见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还能隐约听见自己母亲旁边,陆阿姨带着笑意的说话声。
      “嗯,刚接上他……脸色?挺好的,中午吃了不少……您放心,我盯着呢。”
      “不会麻烦,应该的。”
      “好,周末我们回去吃饭。”
      “嗯,阿姨再见。”
      陆砚深挂了电话,手机塞回江辞奕口袋。他的手还揽在江辞奕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支撑。
      “走了。”他说。
      江辞奕闷闷地“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才小声问:“我妈……和陆阿姨说什么了?”
      陆砚深侧头看他一眼:“说你最近气色不错,多亏我照顾得好。”
      “谁要你照顾了……”江辞奕嘴硬。
      “我妈在旁边附和,”陆砚深继续道,语气里带了点几不可察的笑意,“说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毕竟都照顾这么多年了,熟能生巧。”
      江辞奕脚步一顿。
      陆砚深也跟着停下,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江辞奕摇摇头,重新迈开步子,只是耳朵尖悄悄红了。
      熟能生巧。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陆砚深照顾他,早就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连两家的母亲,都早已默认了这个设定。
      坐进车里,江辞奕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阿深。”
      “嗯?”
      “你累不累?”
      陆砚深正在等红灯,闻言转过头,眉头微蹙:“什么?”
      “照顾我。”江辞奕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每天接送,盯着我吃饭吃药,还要应付我妈的电话……像个全职保姆。你累不累?”
      红灯转绿。陆砚深转回头,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过了很久,就在江辞奕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陆砚深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江辞奕。”
      “你小时候体弱多病,三天两头跑医院。记得吗?”
      江辞奕点头。怎么会不记得,他几乎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
      “每次你打针,都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攥着我的手指不放。”
      “后来你学聪明了,每次护士一拿出针头,你就把整张脸埋进我怀里,不看,好像就不疼了。”
      “再后来,你长大了,不怕打针了,但又开始挑食,不肯吃青菜,我就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你,骗你说吃一口青菜奖励一块肉。”
      “初中你体育课晕倒,是我背你去医务室。
      高中你考试紧张心悸,是我整夜不睡帮你复习。
      大学你第一次离开家住校,是我帮你铺床收拾行李,每隔两小时就打电话问你适不适应。”
      陆砚深一口气说了很多,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清单。最后,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江辞奕,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到现在十八年。”
      “我习惯了每天早上等你一起上学,习惯了给你带早餐,习惯了你生病时守着你,习惯了帮你解决所有麻烦。”
      “所以现在,”他侧过头,目光短暂地掠过江辞奕的脸,“你觉得,是‘照顾’你累,还是让我改掉这十八年的习惯更累?”
      江辞奕怔住了。
      他看着陆砚深线条利落的侧脸,看着那双专注看着前方的眼睛,看着那双握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牵过他,抱过他,在他哭的时候笨拙地擦过他的眼泪,在他笑的时候无奈地揉过他的头发。
      原来不是责任,不是义务,甚至不仅仅是爱情。
      是习惯。
      是漫长岁月里,一点一滴,渗透进彼此生命纹理的,改不掉、戒不掉的惯性。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熄火,黑暗瞬间包围了他们。
      陆砚深解开安全带,却并没有立刻下车。他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江辞奕。
      “别想那么多。”他说,伸手摸了摸江辞奕的头发,动作很轻,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你只要好好活着,在我眼皮底下,活蹦乱跳的。其他的,交给我。”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多少时间了,总是在哭,很敏感。
      江辞奕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滚了下来。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
      是一种更深层的、混杂着释然、心酸和无尽柔软的复杂情绪。
      他扑过去,紧紧抱住陆砚深,把脸埋在他颈窝,眼泪全蹭在他的衬衫上。
      陆砚深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手臂环住他单薄的背,轻轻拍了拍。
      “哭什么。”他声音有些哑。
      “不知道……”江辞奕抽抽噎噎,“就是想哭……”
      陆砚深没再说话,只是任他抱着,在他哭得打嗝时,递上纸巾。
      等江辞奕情绪平复,两人回到公寓。陆路喵喵叫着迎上来,蹭江辞奕的腿。
      江辞奕弯腰想抱它,又被陆砚深拦住了。
      “你坐着,我来。”
      陆砚深把猫粮倒进碗里,又给江辞奕倒了温水,拿出分装好的药片。
      江辞奕看着他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被这样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包裹着,似乎……
      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在这个茧里,他是安全的,是被珍视的,是被一个人用十八年光阴,一点一点习惯成自然的。
      晚上,江辞奕躺在床上,陆砚深照例在书房处理工作。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开口:“阿深。”
      “嗯?”陆砚深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以后……我尽量不瞒你了。”江辞奕说,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如果……如果心脏不舒服,或者……哪里难受,我以后都告诉你。”
      书房那边沉默了片刻。
      然后,陆砚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柔和了些:
      “好。”
      只有一个字,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落地,让江辞奕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丝。
      他翻了个身,抱住陆砚深的枕头,嗅着上面熟悉的味道,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
      茧内温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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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想,他们本应该是幸福的,他们的故事不应该是be,短短十万字就写尽了他们的一生,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所以我要让故事变成he,《七年的谎,一生的海》他们的故事继续。 要上学了,不能每天都更新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