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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雨祭 除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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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暖意还未完全从街巷散去,年节的余温便裹着细碎的欢喜,漫进了林骁野的心底。靳昱珩那边有亲朋环绕、笑语满堂,而他自己,也终于在人间烟火里,寻得了一份踏实安稳的温暖。
这个年,林骁野收到了不少红封。一个个烫金封皮的红包被妥帖收在口袋里,薄薄一纸,却重似千金。那不是冰冷的钱财,而是李叔一家人掏心掏肺的疼爱,是邻里长辈真心实意的关照,是漂泊许久的他,第一次真切接住的、沉甸甸的善意。李叔待他,早已超越了普通长辈的照拂,恩重如山,情深似海。从前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如今却在心底暗暗立誓,往后岁月漫长,定会将李叔视作亲生父亲一般奉养终老,尽人子之孝,报养育之恩。这份恩情,他铭记于心,此生不敢忘。
年味渐渐淡去,热闹归于平静。正月初六,公历二月十五日,林骁野辞别李叔一家,从李叔的老家启程,独自返回星城。
早春的天气总是带着几分缠绵的湿冷,天空被一层厚重的灰白云雾笼罩,淅淅沥沥的细雨连绵不绝,如牛毛,似银丝,无声无息飘洒下来,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朦胧的水汽里。远山隐在薄雾之后,只余下淡淡的轮廓,街边的树木沾着湿润的雨珠,叶片显得愈发青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又带着几分微凉的湿意,天地间一片氤氲朦胧,像一幅晕染不开的水墨淡彩。
林骁野提着一只简单的红色塑料袋,指尖能清晰感受到袋中香烛与黄纸粗糙的质感,隔着薄薄的塑料,隐隐露出暗沉的色泽。他没有打车,也没有走喧闹的大道,而是沿着泥泞的小路,一步步走向城郊深处。脚下的土路被连日细雨浸润得松软湿滑,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微凉的黄泥里,鞋底沾满厚重的泥土。越往深处走,人烟越是稀少,渐渐便只剩他孤身一人,四周荒草萋萋,树木稀疏,唯有雨声沙沙,伴着风吹草叶的轻响,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脚步声。
这片荒郊野外,是他与母亲唯一的牵绊。
不远处,一方简陋的木牌静静立在草丛间,在风雨中历经岁月,显得有些陈旧斑驳。那是母亲的坟冢。
林骁野缓步走上前,在木牌旁停下脚步。他轻轻放下手中的塑料袋,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毛巾,缓缓蹲下身。骨节分明、线条利落的手指微微用力,一点点擦拭着木牌上沾染的灰尘与雨渍,动作轻柔而郑重,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轻抚母亲的脸庞。擦干净木牌,他又俯身,一根根细心拔去坟头肆意生长的杂草,指尖被草叶划破也浑然不觉,仔细清理掉往年残留的陈旧香蒂,为母亲整理出一方干净整洁、安宁静好的天地。
做完这一切,他才安静地从袋中取出带来的果品吃食,整齐摆放在木牌前,又拿出香烛与黄纸,一一码放整齐。自始至终,他都安安静静,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有雨水滴落的轻响,伴着他沉稳的动作,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哀伤。
他拿起打火机,清脆的“啪嗒”一声划破荒野的寂静,淡蓝色的火苗骤然窜起,点燃了手中的线香。袅袅青烟顺着香火升起,与漫天雨雾交织在一起,缓缓飘散升空,朦胧了视线。火光跳动间,黄纸渐渐燃起,橘红色的火苗在阴雨天里格外显眼,纸灰随着微风与雨丝轻轻飞扬,落向湿润的泥土。
待一切收拾妥当,林骁野没有犹豫,径直跪在冰凉的泥水里。裤腿瞬间被泥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湿冷,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望着那方简陋的木牌,语气平静而舒缓,一字一句,慢慢诉说着这些时日的经历。
“妈,今年也算个好年头吧。”
他轻轻开口,声音被细雨揉得格外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低低笑了一声:“去年二月的时候,他身体就已经不行了,小三找到我,把烂摊子一股脑丢给我,自己卷了东西跑路。说起来也真是可笑,最后不过是这样凉薄的结局。”
“我带着他残破的身体去医院奔波,折腾了两个月,四月份,癌症走了。”
说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林骁野的语气没有波澜,没有怨恨,也没有悲痛,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那些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委屈、愤怒、绝望与不堪,在岁月的打磨与当下的温暖里,终于渐渐淡去。
“你别担心我,我现在过得很好。”
他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是卸下所有防备、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容,是从前每年来到坟前,从未有过的轻松与释然。
“李叔待我极好,把我当成亲儿子一样疼惜,一家人都对我照顾有加,给了我一个像样的家。你在天上好好看着,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说到这里,他眼底的温柔更甚,像是盛满了星光,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与珍视:“我还遇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叫靳昱珩,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李叔都说,自从有了他,我变了好多,不再整天闷不吭声,也学会了笑,话也多了,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母亲面前,提起这个占据了他整颗心的人。曾经的他,站在这方坟前,永远只有紧锁的眉头、压抑的委屈与满身的狼狈不堪,满心都是命运的不公与世间的寒凉。而如今,他终于能笑着和母亲分享自己的欢喜,终于带着一身暖意,站在她的面前。
“您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骁野眼前忽然一阵恍惚。漫天雨雾仿佛化作了温柔的虚影,他好像看见母亲就站在自己面前,依旧是记忆里温柔慈祥的模样,眉眼含笑,目光温和,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带着熟悉的温度与宠溺,轻轻点了点头,似是应允,似是祝福。
荒野之上,寒风骤然四起,卷着细雨扑面而来,带着早春的凛冽。可这一次,林骁野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寒冷。心底被满满的暖意填满,那些漂泊的孤寂、无人理解的委屈、深藏心底的不安,仿佛都在这虚幻的温柔里,尽数消散。
“妈妈,去年后半年,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什么是幸福,什么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爱护。”他望着虚空,语气虔诚而认真,“新的一年,求你在天上保佑我,也保佑他,往后岁岁平安,万事顺遂,无灾无难,长久安稳。”
该说的话,都已细细诉说完毕。
林骁野缓缓站起身,膝盖因长时间跪在泥水里而微微发麻,裤脚与鞋面上沾满了湿润的泥土,显得有些狼狈。细密的雨珠落满他的发丝,顺着额角轻轻滑落,他抬手随意拍了拍头顶的雨珠,动作利落而洒脱。
“妈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轻声道别,没有过多的留恋与伤感,戴上帽子,转身大步奔跑在空旷的平野之中。泥水随着奔跑的动作四处飞溅,打湿了裤脚,沾脏了衣摆,他却毫不在意。
雨丝拂面,带着微凉的触感,眼前是朦胧的烟雨,身后是长眠的亲人,而心底,却满满都是那个名叫靳昱珩的少年。
一想起靳昱珩,林骁野便忍不住一个劲地傻笑,眉眼弯弯,笑意纯粹而真挚,像一个卸下所有重担、重获童年天真的孩童。他不顾雨水迷眼,只顾迎着风雨向前奔跑,脚步轻快,满心欢喜。
从前的他,在这荒郊雨幕里,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孤独;而如今,同样的烟雨,同样的荒野,他却一身轻松,满心暖阳。
那些过往的伤痛与阴霾,终究被人间烟火与温柔爱意一一抚平。他奔跑在微凉的春雨里,陷在触手可及的幸福里,奔向属于自己的,崭新而明亮的未来。
烟雨朦胧,前路漫漫,亦有灿灿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