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暖药 ...
-
十月中旬的星城,秋意总来得猝不及防。前一日还带着夏末余温的风,一夜之间便淬了入骨的凉,穿堂而过时,卷走了寝室里最后一点暖意。初来此地的靳昱珩从未适应过这般骤变的天气,夜里蜷缩在单薄的空调被里,寒意像细密的针,从被褥缝隙里钻进来,缠得他浑身发僵。
天未亮透,浓重的鼻音就先一步缠上了他,断断续续的咳嗽闷在被子里,每一声都牵扯着胸腔发疼。他裹紧被子,迷迷糊糊地抬眼望向下铺,空荡的床板落着一层浅淡的晨光,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林骁野不在。
缓了许久,四肢的酸软才稍稍散去,靳昱珩慢吞吞地起身穿衣,衣柜里寥寥几件秋装都薄得挡不住风,他别无选择,只得套上一件浅色系的薄外套,布料贴在身上,非但不暖,反倒更添了几分凉意。
一出寝室楼,秋风便裹挟着寒气直往衣领里钻,靳昱珩下意识地攥紧衣襟,缩着肩膀一路小跑到教室。晨起的胃口被病痛搅得荡然无存,他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歇着,刚趴在臂弯里,浓重的困意便裹挟着眩晕涌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是被早自习的黎老师轻轻敲醒。
“靳昱珩,昨晚没休息好?”
他抬眼时,眼底蒙着一层病态的红,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没有老师,我有点不舒服。”
“降温感冒了吧,去医务室看看。”
“没事的老师,下课喝点热水就好。”
黎老师叮嘱几句便转身离开,靳昱珩却撑着额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字迹重影晃动,耳边的读书声忽远忽近,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气,浑身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稍一动弹,眩晕便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他从课桌里抽出英语书,偏头看向身旁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的埋怨:“你怎么不叫醒我?”
林骁野侧着头,嘴角勾着点散漫的笑:“以为大少爷难得想叛逆一次,总得支持一下。”
“你……”靳昱珩气结,苍白的脸颊泛起一抹浅红,又被咳嗽压了下去,“我是真的不舒服,才不是故意上课睡觉。”
林骁野没再打趣,目光落在他蔫蔫的模样上——原本清亮的眼眸黯淡下来,唇瓣失了血色,连挺直的脊背都微微佝偻着,往日里清冷矜贵的样子,此刻像被秋霜打蔫的枝桠,看着竟有些让人心疼。他指尖微顿,心底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早自习下课的铃声刚响,靳昱珩便撑着身子拿起水杯去打水房,滚烫的热水灌进杯中,才稍稍驱散了一点指尖的凉意。而他没注意,身后的林骁野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他去了医务室。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药香,是医务室独有的气息。林骁野站在柜台前,语气有些生疏局促:“老师,我要一盒感冒药。”
“是你感冒了?”校医和蔼地抬头,目光扫过他单薄的衣着,里面只是一件校服短袖,外面套着件黑色薄外套,在这秋风里实在算不得保暖,“这几天降温厉害,穿这么少可不就容易着凉。”
林骁野没应声,只是低头问:“多少钱?”
“十五。”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旧得边角磨损的钱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上次陪靳昱珩玩密室逃脱,花了不少钱。此刻他指尖微窘,一张一张地数着,拼凑了好一会儿,才凑够十五块,递过去时,耳尖微微发烫,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般上心一个人,上心到愿意花掉仅剩的零钱。
拿着那盒感冒药走回教室时,靳昱珩又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不安稳,长睫轻轻颤动,像蝶翼垂落,平日里白皙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瓣干裂,呼吸浅浅的,带着细微的鼻音,连眉头都轻轻蹙着,似是被病痛缠得难受。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却暖不透他周身的寒凉。
林骁野放轻脚步,轻轻将那盒感冒灵放在他桌角狭窄的空地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的浅眠,随后才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了过去。
上课铃骤然响起,靳昱珩猛地直起身,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眩晕直冲头顶,他双手紧紧按着太阳穴,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视线扫过桌角,那盒包装简洁的感冒药赫然入目,他动作一顿,指尖轻轻碰了碰药盒,忽然想起早自习下课,自己在阳台无意间瞥见林骁野走出教学楼的身影。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骁野,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这是你给我买的?!”
林骁野眼神不自然地错开,轻咳一声,故作冷淡:“不是。”
“别骗我,我明明看见你下课出去了。”靳昱珩一眼便戳穿了他的谎言。
被拆穿的窘迫让林骁野耳尖泛红,他别过脸,嘴硬道:“怕你病得厉害,传染给我。”
靳昱珩怎会看不出他口是心非里的温柔,心底像被温水裹住,漾开层层叠叠的暖意,原本昏沉的脑袋都清醒了几分。他捧着那盒感冒药,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病弱的脸上绽开一抹清亮的笑,像寒秋里忽然绽开的暖阳,耀眼又动人:“谢谢你,林骁野。”
看着他明明病恹恹的,却笑得这般灿烂,林骁野紧绷的嘴角再也绷不住,也跟着轻轻笑了。
秋风再凉,也抵不过这一盒感冒药带来的暖意,悄悄在少年心底,种下了一颗温柔的种子。
上课铃声刚过,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靳昱珩将那盒感冒药轻轻放在桌角,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旁边飘。林骁野正低头看着课本,侧脸线条利落,耳尖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浅红,明明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却偏偏愿意为了他,去医务室跑一趟,用他努力赚来的钱帮他买药。
靳昱珩捧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心底却暖得发烫。他小心翼翼地拆开药盒,淡棕色的颗粒顺着包装滑落进杯中,遇水便渐渐化开,氤氲出淡淡的草药香。热水升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原本昏沉发胀的脑袋,似乎也被这暖意抚平了不少。
他小口啜饮着,微苦的药味顺着喉咙滑下,却没有半分难喝的感觉,反倒甜丝丝的,一直暖到心底。
林骁野看似专注于课本,余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看着靳昱珩微微蹙着眉,却还是乖乖喝药的模样,像一只被迫吃药的傲娇小猫,明明难受,却又努力忍着,可爱得让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很难喝?”林骁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靳昱珩抬头,眼眸湿漉漉的,带着病后的柔弱,却还是轻轻摇头:“没有,挺好喝的。”
话音刚落,一阵细微的痒意涌上喉咙,他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咳嗽了两声,肩膀微微颤动,原本就苍白的脸,又添了几分病态的虚弱。
林骁野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想拍拍他的后背,指尖悬在半空,又堪堪顿住,最后只是将自己的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慢点喝,别急。”
靳昱珩抬头看向他,眼底亮得惊人,像盛着漫天星光。他知道林骁野向来嘴硬,明明满心在意,却偏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越是这样,那份藏在冷漠下的温柔,就越让他心动。
“林骁野,”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未散的鼻音,软乎乎的,“等我好了,请你喝奶茶。”
林骁野挑眉,故作随意地瞥了他一眼:“大少爷终于要动用资本了?”
“嗯,”靳昱珩认真点头,嘴角弯起浅浅的笑意,“请你喝最甜的,比这个药还甜。”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两人身上,将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秋日的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教室里却温暖如春。那一杯温热的感冒药,不仅驱散了靳昱珩身上的寒意,更在两个少年的心底,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原来最动人的温暖,从不是轰轰烈烈的付出,而是寒凉秋日里,有人愿意为你,默默递上一盒药,悄悄把你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