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光》稚酒月

16、融解

　　国庆长假的余温被秋风轻轻拂去，校园重新被书卷气与少年人的气息填满。梧桐叶被秋阳染成浅金，一片片落在窗沿，将午后的教室晕开一层温柔而静谧的光。节后的日子平稳而规律，没有太多波澜，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悄悄酝酿着连当事人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变化。

　　靳昱珩与林骁野的座位依旧挨得很近，近到一抬眼就能看见对方的侧脸，近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能清晰入耳。林骁野依旧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样，不爱说话，不喜热闹，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气息从未散去，像一座被冰雪牢牢包裹的山峰，沉默、孤高，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用冷漠筑起高墙，将自己牢牢护在里面，以为这样便能安稳度日。

　　可他不知道，从靳昱珩一步步靠近开始，这座坚不可摧的冰山，便早已注定会为一人融化。

　　节后的第一个傍晚，放学铃声落下，教室里的人慢慢散去大半。几个男生收拾书包时随口聊起最近热门的游戏，笑声轻浅，落在安静的角落里。靳昱珩指尖轻轻转着笔，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身旁的林骁野身上。

　　少年垂着眼翻练习册，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冷白的指尖捏着书页，安静得像一幅没有声息的画。

　　靳昱珩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微微倾身靠近，声音清润柔和，不带半分强迫：“林骁野，要不要打两局游戏放松一下？就一局。”

　　林骁野抬眸，漆黑的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又落回书页上，语气平淡：
　　“不打。”

　　换做旁人，或许早已识趣收回手，可靳昱珩只是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央求：“就陪我玩一会儿，我不太会，你教教我。”

　　他的语气自然又亲近，没有刻意讨好，没有小心翼翼，只是像对待最熟悉的人一般，随意又真诚。

　　林骁野握着书页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沉默几秒，他没有再拒绝，只是微微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好。”

　　得到应允的那一瞬，靳昱珩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欢喜。他一向规矩，从不会带手机来学校，可他清楚，发小俞年胆子大，偶尔会偷偷带来。两人不同班，他起身走出教室，快步往俞年的班级门口走去。

　　俞年正收拾东西，看见他来，挑了挑眉走上前。
　　“怎么过来了？”
　　“手机借我用一下，打一局游戏。”靳昱珩说得直接。

　　俞年嗤笑一声，语气是只有发小才有的随意：
　　“可以啊，你居然也玩这个。拿去，别被老师逮到。”

　　他爽快地把手机塞给靳昱珩，没有多余纠缠。
　　“谢了。”
　　“赶紧走，记得还我。”

　　靳昱珩握着手机回到座位，林骁野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在两人中间点开游戏，将声音调小，夕阳透过窗户斜斜洒进来，将两道身影轻轻叠在一处。

　　靳昱珩操作得生疏又小心，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跟在林骁野身边。而林骁野一进入状态，整个人便沉静下来，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情绪，指尖在屏幕上轻稳滑动，冷静、利落、精准。平日里冷淡疏离的模样，在专注的这一刻，多了几分慑人的光彩。

　　没有花哨的操作，没有多余的动作，却每一步都掐在关键点上，收割、支援、走位行云流水。

　　靳昱珩几乎没怎么动手，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林骁野的侧脸上。暖黄的光落在少年冷白的皮肤上，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却让他看得微微失神。

　　林骁野指尖利落收尾，屏幕上跳出胜利的字样。
　　他缓缓收回手，往后一靠，眼底的紧绷悄然松开。
　　“赢了。”

　　靳昱珩侧头看向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漫出来，声音轻软真诚：“你真的很厉害，我全程都在跟着你躺赢。”

　　林骁野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蜷起，心底那层坚硬的冰面，又被这一句轻飘飘的夸赞，烫出一道浅而软的痕迹。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被夕阳裹得温柔而安稳。

　　自那以后，傍晚时分偶尔借手机打一局游戏，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小默契。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热闹的喧嚣，只有两个人，一部借来的手机，一段只属于他们的、安静而温柔的时光。林骁野依旧话少，却再也没有主动拒绝过靳昱珩的邀约，每当靳昱珩轻声问他要不要玩时，他总会淡淡点头，算是应允。指尖与屏幕触碰的瞬间，那一点微弱的温度，像一粒小小的火种，悄悄落在他冰封的心尖上。

　　除了游戏，更多的时光，是在习题与试卷间静静流淌。

　　靳昱珩总会拿着错题本，在课间或是晚自习的间隙，轻轻凑到林骁野身边，指着一道复杂的数理题，眉眼认真：
　　“林骁野，这道题我思路卡了，你帮我看看？”
　　“林骁野，这题好难，我不会”
　　“林骁野，这题到底几个解”
　　“林骁野...林骁野...林骁野....”
　　一句句出自靳昱珩嘴里的林骁野似乎变成常用语，里面充斥着少年的温柔与开心。而林骁野也被一声声话语里渐渐溶解。

　　明明以靳昱珩的成绩，并非解不出这些题目，可他依旧愿意用这样的方式，制造与林骁野相处的机会。他从不会刻意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或是坐在一旁，等待林骁野抬头，等待他开口讲解。

　　林骁野的理科思维向来缜密，逻辑清晰，每当低头讲题时，他清冷的眉眼会不自觉柔和几分，低沉的嗓音缓缓铺开步骤，笔尖在草稿纸上流畅地落下字迹，干净利落。靳昱珩总是听得格外认真，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又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尖上，偶尔点头，偶尔轻声追问，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专注与认可。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温暖而安静。靳昱珩从不会强行将林骁野拉入喧闹的人群，只是偶尔借着小事，让他与周围有片刻温和的接触，点到为止，从不勉强。林骁野虽依旧冷淡，却也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刻意躲开，只是淡淡应一声，算是回应。

　　靳昱珩从不会逼他走进人群，他只是站在冰山之下，一点点释放自己的温度，不灼热，不刺眼，却足够长久，足够温柔。

　　晚自习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林骁野习惯了低头刷题，一坐便是一整节课，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而靳昱珩总会在写完自己的作业后，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或是翻书，或是整理笔记，从不主动打扰，却始终在他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筑起那座冰山，本是为了隔绝伤害，可靳昱珩的出现，却让他第一次明白，原来被人放在心上，被人默默照顾，是这样安稳而温暖的一件事。

　　课间的十分钟，总是短暂而匆忙。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打闹，喧闹声此起彼伏，而林骁野依旧坐在座位上，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靳昱珩从不强行将他拉进热闹里，只是会顺手从桌肚里拿出一颗糖，轻轻放在他桌角，语气随意：“刚买的，尝尝。”

　　或是递过一瓶温水，在他咳嗽一声时，轻声说一句：“天气干，多喝点水。”

　　这些细碎而平常的小事，日复一日，像春雨润物一般，悄悄渗透进林骁野封闭的世界里。他从不主动表达，却会在靳昱珩递来东西时，轻轻说一声“谢谢”；会在靳昱珩靠近时，不再下意识地绷紧脊背；会在两人对视时，不再立刻移开目光，而是短暂停留一秒，再轻轻垂下眼。

　　那些细微的变化，只有靳昱珩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这座少年用冷漠筑起的冰山，正在为自己一点点融化。

　　国庆过后的第五天，夜里下了一场微凉秋雨，清晨的校园带着湿润的气息，空气清新得让人舒心。早读课上，林骁野微微低着头，脸色比平日白了几分，指尖轻轻按着小腹，显然是被秋雨凉到，有些不适。

　　靳昱珩一眼便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没有声张，只是在下课的瞬间，立刻起身去办公室接了一杯温水，又悄悄从书包里拿出随身带的暖宝宝，一并轻轻放在林骁野桌前。

　　“喝点温水，暖一下。”

　　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林骁野抬眸，撞进靳昱珩满是担忧的眼眸里，那双眼眸清澈而温和，盛满了对他的在意，像一束光，直直照进他尘封已久的心底最深处。他看着桌前温热的水杯与暖宝宝，鼻尖忽然微微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旁人不易发觉浅淡的红。

　　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细致地注意到他的不适，如此温柔地照顾他的情绪。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永远做那座孤独冰冷的山，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沉默矗立。可此刻，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少年，感受着掌心水杯传来的温度，他才清晰地意识到，那些他以为坚不可摧的冰棱，早已在靳昱珩日复一日的温柔里，悄悄松动、滑落、融化。

　　他亲手筑起的高墙，终究挡不住这个少年带来的暖阳。

　　林骁野握紧了水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驱散了所有寒意。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看向靳昱珩，漆黑的眸子里不再只有冰冷与疏离，而是染上了一层极淡、却真切存在的柔和。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格外清晰：

　　“……谢谢。”

　　简单两个字，却耗尽了他所有的柔软。

　　靳昱珩看着他眼底难得的暖意，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窗外的秋雨早已停下，阳光穿透云层，温柔地洒进教室，落在两人相碰的肩膀上，将时光晕开一片柔软而温暖的轮廓。

　　林骁野依旧清冷，依旧话少，依旧不喜欢太过热闹的人群，可他不再是那座完全封闭、无人能靠近的冰山。

　　因为他的世界里，来了一束专属于他的光。

　　这束光不喧哗，不耀眼，却足够长久，足够温柔，一点点渗透进他冰封的心底，让那些坚硬的冰雪，慢慢化作一汪温柔的春水。

　　他的冰山，不为人间烟火倾倒，不为世俗喧嚣融化，却只为靳昱珩一人，缓缓倾塌。

　　往后的日子还长，秋阳正好，风也温柔，而他们之间的故事，正伴着这细碎而温暖的日常，慢慢继续。

　　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万众瞩目，只要身边有彼此，便足够融化所有寒冬，温暖一整段青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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