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暗恋日记》铀玻璃不铀

15、升温

　　那天之后，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从这一刻起我们不一样了”的改变。而是一种更缓慢、更不易察觉的、像潮水涨过沙滩留下的细密痕迹。

　　比如，林梢和温良一起回家的次数变多了。

　　以前是“偶尔顺路”，现在是不需要任何借口的“一起走”。白澈有时候会跟着，但更多时候，他会在校门口被夏晚拽走去小卖部，临走前还冲林梢挤眉弄眼，一副“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的表情。

　　比如，温良开始主动和林梢说话了。

　　不是等林梢开口问他题目，不是等她鼓起勇气在走廊里打招呼。他会在她低头写作业时，自然地从后排走过来，把一本参考书放在她桌上：“第三章例题，你看看这个思路。”

　　林梢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清峻，只有一行——

　　P63第三题和期中考试那道变形题是同类，可以对比着做。

　　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但林梢把那张纸条夹进了星空笔记本里，和那页写着“他说他也会怕”的扉页隔了三张纸。

　　比如，林梢的抽屉里偶尔会出现一颗青苹果味的糖。

　　不是每天早上都有，也没有固定的时间。有时候是早读开始前，有时候是大课间，有时候是她体育课回来，那颗糖就安安静静地躺在笔袋旁边，糖纸在午后阳光里泛着微光。

　　她从来没有当面问过温良，是不是你放的。

　　他也从来没有承认过。

　　但他们都知道。

　　---

　　周五放学，林梢值日。

　　她擦完黑板，倒完垃圾，回到教室时，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初冬的黄昏来得很快，五点刚过，教室里就只剩她一个人。

　　她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关灯离开，却发现后排靠窗的座位上还有一个人。

　　温良。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着那只藏青色的保温杯，没有看书，也没有做题，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还没走？”他问。

　　“刚值日完。”林梢走过去，“你呢？”

　　“等白澈。他去办公室交运动会的报销单据了。”

　　“哦。”

　　林梢站在他座位旁边，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教室里很安静，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灰蓝。

　　“那个，”她忽然想起什么，“昨天的数学作业，最后一道拓展题，我做出来了。”

　　温良抬眼，看着她。

　　“用的你上次教我的那个方法。”林梢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了点小小的雀跃，“分步拆解，先找隐含条件。”

　　温良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嗯，那道题有点难度。”

　　“所以，”林梢顿了顿，鼓起勇气，“你看一下对不对？”

　　她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翻开最后一页，递到他面前。

　　温良接过来，低头看她的解题过程。教室里只剩翻动纸页的轻响，和窗外渐浓的暮色。

　　林梢站在旁边，心跳有些快。她看着温良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握着笔在她本子上轻轻点划的指尖，忽然觉得这个瞬间很珍贵。

　　——空无一人的教室，黄昏的光，他安静地看她的作业。

　　像偷来的一小段独处时光。

　　“这里，”温良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行，“这一步推导跳了一环，但结论是对的。下次写完整。”

　　“嗯。”林梢认真点头。

　　温良把作业本还给她，又拿起自己的笔，在她的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公式。

　　“这个思路可以推广到这类问题，你试试。”

　　林梢低头看着那行公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不是不知道，以她的数学水平，距离年级第一还差着很远的距离。她也不是不知道，这些额外的辅导、专门的笔记、耐心的讲解，早就超出了“同学互助”的范畴。

　　但她没有问。

　　她怕一问，现在的这一切就会变成需要解释、需要定义、需要确认边界的东西。

　　而她现在只想待在这个模糊的、温柔的、不用任何名分的区域里。

　　比同学更近，比朋友更近。

　　近到能看见他笔尖划过纸面的轨迹，近到能闻见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近到——

　　“林梢。”温良忽然开口。

　　“嗯？”她回过神。

　　温良没有看她。他看着手里那只保温杯，杯身在暮色里泛着内敛的光泽。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

　　“那天在篮球场，”他的声音很轻，“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林梢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我只是还没有遇到愿意让我卸下防备的人。”

　　他顿了顿。

　　“你还说，是你。”

　　林梢握紧了手里的作业本，指节泛白。

　　温良抬起头，看着她。

　　暮色中他的眼睛很深，像盛着一整个秋天的湖。

　　“我想告诉你，”他说，“那天你说完，我——”

　　他没有说完。

　　教室前门忽然被推开，白澈的声音大咧咧地传进来：“温良！走了走了！老李非让我签三张表，烦死了——”

　　他看见教室里并肩站着的两个人，话音戛然而止。

　　“……呃。”白澈的视线在林梢和温良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表情变得非常微妙，“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温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是。”

　　白澈：“……”

　　他干咳一声，非常识趣地后退一步：“那什么，我去车棚等你，你慢慢来，不着急，一点都不着急——”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口。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梢垂下眼，脸颊烫得像发烧。她不敢看温良，只盯着自己鞋尖的一点灰尘。

　　“……我先走了。”她小声说。

　　“林梢。”

　　她停住脚步。

　　温良站起来。暮色从他身后涌来，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明天周末，”他的声音有些低，“你有空吗？”

　　林梢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摆。

　　“……有。”

　　“市图书馆附近新开了一家书店，”温良说，“听说进了一些竞赛辅导书。我想去看看。”

　　他顿了顿。

　　“一起？”

　　林梢看着他。暮色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的嘴角抿着，有些紧绷。

　　他在紧张。

　　这个在几百人面前领操都面不改色的年级第一，此刻约她去书店，居然在紧张。

　　林梢忽然想笑，又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胀得满满的。

　　“好。”她说，“几点？”

　　“下午两点。图书馆门口见。”

　　“嗯。”

　　林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

　　“温良。”

　　他看着她。

　　“那家书店，”林梢弯起嘴角，眼睛亮晶晶的，“我正好也想去。”

　　然后她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暮色从窗户涌入，将空无一人的教室染成温柔的灰蓝。

　　温良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只藏青色的保温杯。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杯底那两个小小的字母。

　　L&S

　　他弯起嘴角。

　　很轻，很淡，却是那种藏不住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意。

　　---

　　周六下午，林梢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图书馆门口。

　　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新买的奶白色毛衣，头发也认真地扎成了马尾。出门前于女士狐疑地打量了她三遍，问：“见谁啊？”

　　“同学。”林梢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男同学女同学？”

　　“女同学。”

　　于女士挑了挑眉，没戳穿她。

　　此刻林梢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梧桐树下，攥着书包带子，心跳得像揣了一只扑棱棱的鸽子。

　　二十分钟很长。

　　她把周围的环境观察了五遍——图书馆门口的台阶有十二级，花坛里的冬青修剪得很整齐，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吹成小小的漩涡。

　　她看了三次手机，没有消息。

　　十四点零一分。

　　林梢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他可能只是迟到了，再等五分钟——

　　“林梢。”

　　她猛地抬头。

　　温良从对面的公交站台走过来。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黑色运动裤，背着那只熟悉的深蓝色书包。少了校服的规整，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像个——

　　像个别校来这儿约同学逛书店的普通高中生。

　　林梢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你、你来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自然。

　　“嗯。”温良走到她面前，“等很久？”

　　“没有，我刚到。”

　　温良看了她一眼。她因为走得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她攥着书包带子用力到泛白的指尖，她马尾辫上那个因为匆忙别歪了的浅蓝色发卡。

　　他没有戳穿。

　　“走吧。”他说。

　　书店就在图书馆旁边，新开不久，橱窗里陈列着当季的畅销书和几盆绿植。推门进去，暖气裹挟着纸张和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散落在各个书架前。温良径直走向教辅区，林梢跟在他身后，假装对书脊上的奥数题很感兴趣。

　　“这本，”温良抽出一本《高中物理竞赛专题精讲》，翻了翻，“图书馆那本被人借走了，没想到这里有。”

　　林梢凑过去看了一眼，满页的公式和图示，她只能看懂三分之一。

　　“你打算参加竞赛？”她问。

　　“嗯。高二有机会进省队的话，高考可以降分。”温良把书放进购物篮，“你数学想提高的话，这本适合你。”

　　他又抽出一本《高中数学思维训练与题型突破》，递给她。

　　林梢接过书，封面是清新的浅绿色，翻开来，例题旁边留了空白做笔记的区域，比她想象中友好。

　　“谢谢。”她小声说。

　　温良没说什么，又去挑了几本参考书和真题集。林梢跟在他后面，看他专注地对比不同版本的优缺点，偶尔皱眉，偶尔点头，偶尔拿起一本又放回去。

　　她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不需要确切的名分和定义。只是周末一起逛书店，他挑竞赛题，她买辅导书，结账时他自然地帮她那一本也付了钱。

　　“我自己可以……”林梢想阻止。

　　“你上次请我喝奶茶了。”温良说。

　　林梢愣了一下。

　　那是两周前的事了。考完试那个周五，她、夏晚、白澈、温良一起去学校附近新开的奶茶店，她抢在他前面付了钱，一共四杯。

　　“那次是大家一起……”她试图反驳。

　　温良没理她，已经扫码付完了款。

　　他把那本浅绿色封面的辅导书递给她。

　　“等价交换。”他说。

　　林梢接过书，书封还带着收银台暖灯的温度。她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他送她的数学笔记本，想起那些夹在书里的解题思路纸条，想起每天出现在她笔袋旁边的青苹果糖。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有了这么多“等价交换”？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书抱进怀里，像抱着一件珍贵的、不能弄皱的东西。

　　走出书店时，天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初冬的晚风有些凉，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你怎么回家？”温良问。

　　“坐公交，17路。”

　　“我送你到站台。”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里。街上行人不多，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公交站台很近，走几分钟就到了。林梢站在站牌下，看着17路的路线图，心里默默希望下一班车来得慢一点。

　　“林梢。”温良忽然开口。

　　“嗯？”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站台的灯光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眼底有一些林梢读不懂的情绪，像是犹豫，像是挣扎，又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

　　“昨天在教室，”他说，“我没说完的那句话——”

　　林梢的心跳倏地加速。

　　“我想告诉你，”温良看着她，声音有些低，“那天你说完，我……”

　　他顿了顿。

　　“我很高兴。”

　　林梢怔怔地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愿意听我说话，”温良的语速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也不是因为你帮我挡了那个人的话。”

　　他垂下眼，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

　　远处，17路公交车的灯光出现在街角。

　　林梢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角，看着他眼底那片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的温柔。

　　车停在站台边，车门打开。

　　林梢没有动。

　　“温良。”她开口，声音有些轻，有些颤。

　　他抬起眼看她。

　　“你送我那本数学笔记本，”她说，“第一页的空白处，我写了东西。”

　　温良怔了一下。

　　“你回家可以看。”林梢弯起嘴角，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现在先不看。”

　　她转身上了公交车。

　　车门在她身后关闭，缓缓驶离站台。

　　温良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的暮色里。

　　他低头，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她归还过的、他再熟悉不过的数学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

　　空白处多了一行字，不是她的笔迹——是她刻意模仿他字迹、却终究藏不住柔软弧度的、笨拙的笔触。

　　很小，很轻，藏在页眉的折角里。

　　“温良，你知道吗。”

　　“月亮不是用来仰望的。”

　　“月亮是用来……”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

　　涂得很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

　　温良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抱进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街灯在他身后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他站在站台边，像一个刚刚收到答案、却还需要时间去解这道题的、十七岁的普通少年。

　　夜风拂过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没有等下一班车。

　　他沿着路灯的方向，慢慢往回走。

　　一步一步，踏进十一月深凉的夜。

　　而他的心跳，比任何季节都更靠近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