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暴雨》归岸南鸢

32、甘之如饴 。

　　殷书融找了一家老字号，店里人不算多，还挺安静，菜单贴在墙面，密密麻麻印着港式餐品。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文琛拿起桌面上的菜单，抬眼认真斟酌着。

　　殷书融坐在他对面，在沈文琛考虑的过程中，他慢悠悠拿出手机点单，余光自然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刻意注视，却只是留意。

　　与沈文琛坐同桌的这几个月里，他倒是摸清了沈文琛的喜好，他倒是喜欢甜品，葱调料的食物，相反不喜欢酸辣的东西。

　　他不用开口问，自然也点了符合他说的口味的烧鹅濑粉，自己则简单地点了杯冻柠茶和云吞捞面。

　　点完他便随口一道：“点了烧鹅濑粉给你了。”

　　沈文琛闻言转头，轻轻点头应声：“可以，谢谢。”

　　等待出餐的间隙，两人随意聊着研学的琐事，聊刚才科技馆看到的天文装置，聊路上遇到的趣事，语气松弛又自在。

　　殷书融右手撑着头问沈文琛：“其实刚刚在讲座的过程中就想问你了。”

　　沈文琛问：“什么事？”

　　“你貌似对天文学很感兴趣，以后有想过要深入航天方面吗？天文物理一类的专业。”

　　沈文琛沉默了片刻，他安静淡声道：“的确感兴趣，但也只是仅限于感兴趣。爷爷迫切地想要我继承家业。”

　　殷书融对于他的遭遇感同身受，同样作为家族长子，他们之间以后要背负的责任很大，这也意味着他们接过长辈的重担，成为未来的接班人，掌权者。

　　这愉悦悠闲的场景貌似也没多少天了。

　　沈文琛一直没有告诉殷书融，或者他没有打算告诉殷书融。他的爷爷对他说过，中六下学期，他便要提前完成学业离开。

　　他不知道之后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多年之后他们还是否会是如此要好的朋友关系。

　　或许会生疏，变得陌生。

　　时间可能会侵蚀友谊的厚度，不过没关系，沈文琛觉得，真的没关系，他可以接受的。

　　但沈文琛也认为，至少拥有过这么一段开心美好的日子，就足够了，足够他回忆如此之久的时光。

　　他可以只道这是曾经细水流长的友谊，即使是苦痛底色的暗恋，他也甘之如饴。

　　真到了那一天，他可能真的舍不得，拥有了一段难忘的时光，收获了许多朋友。

　　殷书融垂下眼，看着他道：“没关系的，等你长大了，说不定就有机会了。”

　　沈文琛沉默，点点头。

　　餐品很快上桌，温热的香气漫开。沈文琛拿起餐具，习惯性地先理顺筷子，动作轻柔规矩。

　　他吃得小口，细嚼慢咽，姿态斯文干净。今日研学走了一路有些疲惫，此刻安安静静吃饭的模样，显得格外松弛安稳。

　　殷书融并不习惯吃饭时玩手机，但手机频繁的叮铛声让他不耐烦地查看手机。

　　是文嘉朗发来的一连串问候。

　　【书融，吃完饭没？等会儿晚上休息前去我和阿明的房间，玩上几局怎么样！】

　　【记得带上文琛！上次和他打牌特别爽！爽歪歪简直。】

　　【喂？殷少，太子融？看到消息麻烦发个收到好不~_~】

　　殷书融对文嘉朗实在没办法，毕竟三个人里面，陈柏明会向着文嘉朗，这样他孤立无援，他无奈地发了句省略号，随后又发句收到。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太阳朝着楼宇间的缝隙一点点往下落，金色日光席卷而来，将整个城市染成橘红色。

　　没过多久，太阳彻底沉到楼后，只留下天边一片淡淡的余晖，慢慢地黯淡下去，等着夜色悄悄上来。

　　殷书融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刚刚好，是时候回去集合了。

　　临走前，殷书融拿出一张纸巾，将纸巾递到沈文琛嘴边，他感觉一丝疑惑，直到殷书融指了指自己的唇边。

　　“这里，吃饭的时候沾上了，纸巾给你擦一下。”

　　沈文琛应声回答，接下他递来的纸巾：“谢谢你，麻烦了。”

　　“吃完饭了我们就回去吧，科技馆那里集合。”殷书融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在手机上导航回科技馆的路线。

　　--

　　回到科技馆时，文嘉朗几人也来到了这里，殷书融朝他们打了个招呼，沈文琛随口对他说一声：“我去一下洗手间。”

　　现在已至研学傍晚，大部分同学都因自由时间分散着去自由活动，场馆后侧的僻静空处少有人来，这里也居然有个游泳池，剩通风设备低低的嗡鸣。

　　周衡彦本是出来接父亲打来的电话，没想到撞上家里同辈的几个人。

　　是周家旁支的几个同龄人，他们都以周陌白为大，素来和周衡彦不对付，仗着长辈偏心，即使周衡彦比他们大几个月，也暗自处处找他不痛快。

　　周家老爷对周衡彦上心，从来不用挂在嘴上，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都顾着周老爷特别照顾他，便只能暗自对付。

　　但周老爷病重，周陌白几人对他更加大胆地找他痛快。今天撞见独处，也是直接堵死了走廊出口，存心找茬。

　　几个人语气轻佻又阴恻，步步逼近，言语句句带着刁难，摆明了要在没人的地方拿捏他，让他难堪，甚至想动手推搡滋事，将他推下游泳池。

　　周衡彦性子外向洒脱，可面对家里这群不讲理的亲戚，束手束脚。

　　他不能真闹大，现在家族的这种情况，一旦传回长辈耳朵里，错就会算在他头上。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局面瞬间僵到极点，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就在对方伸手要拽他衣领，准备动手，的一瞬间，一道清浅平静的声音从走廊尽头响起。

　　“这里有监控。”

　　沈文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他从洗手间出来，却也察觉到了走廊处窸窸窣窣的嘈杂声。走上前去想要看是什么情况，于是他便遇到了这一幕。

　　他没有慌张，没有冲上来争执，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光影交界处，神色淡然，眼底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静。

　　周陌白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眼里是意想不到的惊愕与慌乱。

　　他抬眼，视线扫过那几个闹事的人，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科技馆全域是无死角监控，实时上传存档，不会删除覆盖。工作人员可以随时查看监控。”

　　“校外人员寻衅滋事并且故意肢体冲突，可以直接报备学校和警务处。人赃并获。”

　　他的身子不羸弱，身姿挺拔，稍有气势，语气透着沉着与一丝冰冷，自带一种通透体面的压迫感。

　　那几人都是仗着人多，仗着没人看见才敢放肆，但最怕的还是留证据，闹官方，留案底，会给周家带来麻烦。

　　周陌白一行人原本嚣张的动作听到沈文琛的一番话后瞬间僵住，脸上的蛮横一点点僵住，褪去。

　　沈文琛依旧不急不缓，淡淡补充。

　　“你们是周家的孩子，闹出去，你们家里长辈比谁都清楚后果。你们为了一时意气，落个寻衅记录，得不偿失。”

　　几句话精准戳中他们最忌惮的软肋。语气平淡，但却隐约透着威胁。

　　旁边的几人面面相觑，心底的气焰彻底被浇灭。

　　他们原本就是想私下欺负人，根本不敢把事情闹公开，更不敢留下任何把柄。

　　僵持几秒后，周陌白只能狠狠瞪了周衡彦一眼，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转身走了。

　　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风波散尽，只剩晚风从窗外溜进来。

　　周衡彦松了一大口气，后背早已沁出薄汗。

　　方才那短短几十秒，他是真的被逼到无路可退。说实在的，他是周家年龄较大的孩子，在周家是能轻易承下责的人。

　　没有周老爷的“庇佑”，他单打独斗，以多胜少也显得力不从心了。

　　他的父母其实并不怎么关照他，有周老爷在，他们也没多关注周衡彦的学业以及其他方面。

　　如果不是沈文琛恰好出现，几句话精准破局，他今天一定会吃大亏，还会落一身说不清的脏水。

　　他转头看向沈文琛，眼里剩下的全是实打实的郑重和感激。

　　沈文琛是不动声色，靠一句话断了对方所有退路，彻底保全了他的体面和名声。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帮忙，是救了他一次大麻烦。

　　“文琛，”周衡彦认真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诚恳，“今天这事，我欠你一次。大恩。”

　　沈文琛轻轻摇摇头，神色依旧温和淡然：“只是随手之劳，不足为重。没事。”

　　他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就要继续往前走。

　　可周衡彦心里清清楚楚。

　　这份恩情，是还不完的。

　　殷书融见沈文琛许久不回，紧皱着眉头，抬眼，好巧沈文琛出现在他的视线内。

　　殷书融很疑惑地问他：“去了这么久？”

　　沈文琛淡淡回他，“科技馆貌似挺大的，找洗手间以及回来的时候，都费了点时间。抱歉。”

　　“不用道歉的，我是问问。”

　　文嘉朗却四周回望，问道：“诶，衡彦哪去了？刚才还说去透个气什么的。这么久也不见他人影。”

　　说曹操曹操到，周衡彦装作一副随意的模样走过来，仿佛刚才被为难的事情从未发生，“这不就来了。”

　　“这科技馆还是挺大的，我花了不少时间摸清路。”

　　文嘉朗调侃他几句：“不见你这么路痴。”

　　--

　　过了不久，随行老师便带领着学生们回到巴士上，前往酒店宿舍里休息。

　　路上，车子有些许颠簸，震得沈文琛微微头晕，他面露难色，冒着冷汗，喉咙里翻江倒涌地犯恶心作呕。

　　殷书融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抬手想帮他顺顺背。

　　他轻声问道：“需要拿袋子给你吗？”

　　沈文琛虚声回他：“不用了谢谢……只是头有些晕，我休息一下。”

　　文嘉朗他们几个大多在聊天玩手机玩得不亦乐乎，没人注意这边。

　　殷书融犹豫了一瞬，还是很自然地抬起手，指腹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力道很轻很稳，慢慢打着圈揉。

　　动作分寸很得体，完全是同学间帮忙的样子，没有半分逾矩。

　　沈文琛先是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躲开，可那力道舒服又稳妥，晕眩确实缓了不少，便慢慢放松下来，依旧靠着窗，只是耳尖悄悄热了一点。

　　“好点没？”殷书融声音很低，只让他一个人听见。

　　“嗯，好多了，多谢。”

　　他没再乱动，安安静静任由对方帮自己按着。大巴依旧摇摇晃晃，车厢里吵吵闹闹，可这一角却格外安静。

　　殷书融的指尖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沉稳又安心，比风油精或者薄荷糖都管用。

　　不一会儿，沈文琛舒心地睡着了，靠在车窗边。

　　殷书融怕他头硌着不舒服，便轻轻扶着他的脖子，将头往自己的肩膀上靠着。

　　沈文琛平时睡眠比较浅，有什么动静基本都会被吵醒，他原以为自己只是小睡一阵，但不想，再次醒来是殷书融轻拍他的肩膀示意。

　　“到酒店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殷书融轻声唤他，只有彼此之间能听到。

　　沈文琛愣了一下，发现自己靠在殷书融的肩膀上，有些僵硬地起身。

　　这么长时间靠着，歪着脖子，他感觉一阵酸痛，但头的晕眩感没有这么严重了，他此刻清醒了不少。

　　沈文琛回他，“头不晕了，没事。”

　　下车后，随行老师在大厅内告知他们：“到时候9点半会有老师查寝，10点过后禁止出门，你们早点休息。明早8点会有老师提醒起身，不要熬夜。”

　　回到房间的过程中，文嘉朗搭着殷书融的肩膀问他：“哎书融，等会儿来不来连麦打游戏？”

　　殷书融一向注重睡眠，他会经常失眠，所以他一般都会早睡，否则就别想有个好觉睡。

　　他委婉回绝：“不用了，你们打吧。今晚我要早睡。”

　　文嘉朗多少也清楚殷书融的睡眠情况，也没再要求，“好吧，你注意休息。早点睡。”

　　殷书融转头看向沈文琛，唤他：“文琛，回去了。”

　　沈文琛点点头，跟上他的步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