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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年青山 我的心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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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琛听完这番话,指尖微微蜷起,心底翻涌着犹豫。他的手伸到半空,又下意识地缩了回去。
可就在这一瞬,一只骨节分明、力道沉稳的大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人扶了起来。
“你一个人孤零零落在后面,我却走在前面,于理不合。”殷书融的声音低沉温和,落在风里,竟比周遭的暖意还要熨帖。
沈文琛垂着眼帘,淡淡开口:“是么?我无所谓,真的。”
殷书融却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以你的身份地位,甘心一直被人甩在身后?”
如果是你的话,就没关系。
这句话在沈文琛心底翻了千百遍,喉间滚了又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可你从前不是这么说的。”
殷书融的话猝不及防,将沈文琛的思绪猛地拽回年少时光。教学楼的走廊栏杆微凉,他倚在上面,身旁站着的正是少年时的殷书融。
那时他碎碎念般抱怨:“两人同行,若一人只顾着走在前面,毫不在意将同伴甩在身后,实在有些失礼,更是一种轻视。”
彼时殷书融就那样静静看着他,听着他难得流露的小情绪。他那时便知道,沈文琛从不是外表看上去那般冷淡疏离,相反,他的心底藏着一团滚烫的火,只是从不轻易示人。
沈文琛猛地怔住,几秒钟的愣神后,心底竟不受控制地漾开细密的欣喜——原来他还记得。
他以为漫长的岁月会侵蚀过去细碎的记忆,以为那些随口的抱怨早被埋没,可殷书融不仅记得,还将这一切放在了心上。
不过这个人,本就习惯把身边所有人的喜恶偏好都牢牢记在心底。
最终,沈文琛与殷书融并肩走进了船舱。
室外的寒风刺骨,刚踏入温暖的室内,沈文琛便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殷书融目光一落,开口:“是刚才吹了风?这里应该有热牛奶,我去给你拿。”
“不必麻烦,我没事,多谢。”沈文琛轻轻摇头,语气客气而疏离。
一行人抵达底舱,大厅里暖融融的,像被一团明火裹住。昏黄的灯光流淌过擦得锃亮的红漆圆桌,洒在摆满精致小吃与饮品的桌面上,暖意与烟火气交织在一起。
“你俩可算来了,刚才在外面干什么去了?”周衡彦抬眼瞧见姗姗来迟的两人,不解问道。
“没什么,聊了几句。”沈文琛的回答简洁干脆。
文嘉朗见人终于到齐,兴致勃勃地招呼:“我们难得聚一次,不如把这瓶酒开了?”但他转头又看向陈柏明,“反正迟早都要开,不如现在就开。”
陈柏明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那瓶酒是罗曼尼康帝,是陈柏明前几日特意买来预备招待贵客的,如今被文嘉朗提前拆了封,他却半点不在意。他向来纵容文嘉朗,大事小事一概应允,从不拒绝,这份偏爱,仅限文嘉朗。
文嘉朗利落撕开瓶口锡纸,海马刀稳稳扎进软木塞,旋紧、轻提,一声沉闷的“噗”响过后,浓郁的果香混着单宁的醇厚涩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轻晃瓶身,沉淀的酒渣缓缓散开,空气里尽是酝酿多年的馥郁芬芳,酒红色的液体被依次注入透明的玻璃杯,色泽温润。
李家承忍不住调侃:“想不到有生之年能看见文大少亲自给我们倒酒。”
就在众人说笑间,殷书融忽然开口:“这里有热牛奶吗?”
陈柏明一愣,疑惑道:“突然要热牛奶做什么?”
“想喝。”殷书融的回答简单直白,只有两个字。
陈柏明怔了瞬,无奈道:“……跟我来吧。”
沈文琛望着殷书融远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思绪。片刻后,周衡彦的目光落在沙发旁孤零零的台球桌上,高声问道:“要不要打台球?”
“那必须来,这方面我可是常胜将军!”梁聿舟一眼看见台球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跃跃欲试。
文嘉朗应声附和:“走,现在就去。”
不过片刻,梁聿舟便冲到台球桌旁,拿起球杆反复比划,迫不及待的模样惹得众人发笑。
李家承看着他,无奈摇头:“刚才还说我,现在自己看见台球走不动道了,半点大人样子都没有。”
沈文琛指尖轻触球杆,他本对台球没什么兴趣,也从不会主动钻研,只是有时梁聿舟会拉着他一起,久而久之,倒也摸清了规则。
“阿琛,来跟我一局?”梁聿舟朝他喊道。
沈文琛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另一边,陈柏明与殷书融来到了汀州号的负一层。
天花板是穹弧造型,鎏金线条勾勒出缠枝纹灯带,暖光顺着纹路缓缓流淌,两侧墙面嵌着磨砂琉璃壁灯,灯体是精致的贝壳浮雕,柔光漫射,温和不刺眼。
汀州号是陈柏明家族旗下的产业,集娱乐、餐饮、观光于一体,他们方才所在的一层是娱乐厅,而负一层,则是奢华的海底自助餐厅。
每逢假期,不少豪门权贵都会慕名而来,这里不仅装潢华丽、氛围雅致,餐品的味道更是无可挑剔。
陈家是靠服务业和其他新兴产业发家,餐饮与旅游板块遍布各地,因此兄弟几人的聚会,几乎都选在陈柏明的地盘。
后厨的冰箱里还剩几杯牛奶,陈柏明看向殷书融:“要几杯?”
殷书融没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个“一”的手势。
陈柏明将牛奶放进微波炉加热,两人在厨房静等。沉默间,陈柏明忽然开口:“你不是向来不喝这些?”
殷书融淡淡反问:“你怎么确定,是我要喝?”
陈柏明挑眉:“不是你自己喝,难不成你还会关注别人想不想喝?”
“说不定。”殷书融唇角微扬。
“我们这群人里,还有谁能让你这般上心?”
殷书融轻笑一声,语气笃定:“你心里清楚。”
“我第一次见你这么认真。”陈柏明看着他,由衷说道。
殷书融望着微波炉里缓缓升温的牛奶,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声音轻却坚定:“也是最后一次。”
陈柏明心头一震。他看清了殷书融眼底的模样——平日里覆在眸间的薄冰尽数消融,那眼神执着而绵长,如屹立千年的青山,如白云凝于蓝天,他内心的向往经久不变。
说话间,牛奶已经热好。陈柏明小心取出,将温热的牛奶倒入玻璃杯,随口喃喃:“朗朗应该也会要。”
殷书融轻笑:“你倒是最了解他。”
两人回到一层娱乐厅时,台球桌旁早已打得热火朝天。
殷书融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文琛身上。他脱下了厚重的黑色大衣,内里的修身马甲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干净简练,气质清冷又斯文。
暖黄的琉璃灯悬在檀木台球桌上方,将台呢的翠色衬得愈发温润。沈文琛指腹轻贴球杆,目光专注地凝在母球上,手腕轻抬。
“嗒”的一声脆响,花球擦着袋口稳稳落袋,动作利落好看。
梁聿舟看得眼前一亮,连声赞叹:“阿琛可以啊!好赛雷。”
“过奖,这一球算献丑了。”沈文琛微微抬手,语气谦逊。
“那我可要认真了。”梁聿舟扫过台面,缓步上前,凝神一瞬便扬腕击球。白球接连撞开两颗球,最终将藏在边角的全色球精准送入袋中,走位刁钻,直接给沈文琛留了个难题。
殷书融站在一旁,心底暗自讶异,没想到他居然会打台球。
“对了阿彦,你那新茶楼下周是不是要开张?到时候记得喊我们,来给你捧场。”林景逸一手撑在台桌上,一手握着球杆,慢悠悠地问道。
周衡彦击球入袋,笑着应道:“那当然,你们来捧场,我肯定扫榻相迎。”
这边,陈柏明走到正和李家承聊得兴起的文嘉朗身边,将一杯热牛奶递了过去:“给你。”
文嘉朗一脸疑惑:“不是阿融要喝的吗?怎么给我了?”
“最近降温,暖身子。”陈柏明淡淡解释。
台球桌旁,沈文琛看着梁聿舟打出的刁钻球,由衷佩服:“能打出这种难度的球,也就只有你了。”
梁聿舟笑得得意:“过奖过奖。”
“文琛。”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沈文琛下意识回头,一杯温热的牛奶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上,暖意瞬间渗进皮肤。
“刚才进舱时看见你打寒颤,最近降温,注意保暖。”殷书融的声音就在耳畔,温和得让人心尖发颤。
沈文琛望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过:“多谢。”
自己细微的小动作居然都能被殷书融察觉到?
沈文琛心底微颤,可转瞬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殷书融本就是细致入微的人,留意到身边人的小动作再正常不过,或许,也只是朋友间普通的关心罢了。
殷书融的目光扫过台球桌旁闲置的球杆,开口道:“我也加入?”
梁聿舟瞬间来了兴致,满脸惊喜:“真是难得,我好像好久都没见你打台球了。”
殷书融戴上手套,轻笑一声:“之前一直在德国,没机会。”
“以后有空随时叫我,我奉陪到底。”梁聿舟兴冲冲地说,又顺势问道,“对了,阿彦的茶楼开业,你有空来捧场吗?”
“要看行程。”殷书融语气平淡。
“好吧,理解。”梁聿舟无奈摊手。
周衡彦转头看向沈文琛:“那阿琛呢?”
沈文琛神色平静,语气自然:“我没问题,你叫我,我一定到。”
说话间,他的目光偷偷瞥向身旁的殷书融,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他希望殷书融能来,只要能多见他一面,无论去哪里,他都愿意。
只要有殷书融在的场合,沈文琛从来都会赴约。
可他始终存在卑微与胆怯,却让他始终不敢往前多迈一步。即便在殷书融眼里,他们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他也只敢远远地打个招呼,生怕自己多一分亲近,就被看穿心底藏了多年的秘密。
于是他只能站在远处,沉默地看着,默默地关注着。
能远远见他一面,就已经足够了。这是沈文琛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原则。
在外人眼里,他是理性冷静、斯文清冷的沈生,端庄自持,从无半分失态。
没人会想到,这样一个淡漠疏离的人,心底却藏着如此滚烫炽热的情意。
倘若殷书融主动走向他,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奔过去。
疏远从不是他的本性。
靠近,才是心之所向,远离,只是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