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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项目启动按时启动。第一次研讨会,秋蝉走进会议室,心里那点小兴奋,在看见麦克·安德森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用铅笔转着圈的那一刻,“啪嗒”一声,灭了一半。

      怎么是他?

      麦克也看见了她,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个说不上来是笑的的表情,冲她极其短暂地点了下头——那姿态不像打招呼。然后,他就继续转过头,和旁边的人继续聊起昨晚的球赛。

      教授介绍,项目由几个校友基金会支持,麦克是其中一位主要资助方的联络人。“当然,麦克本身也是我们项目的重要成员,他的视角很独特。”教授笑着说。

      麦克在掌声里耸了耸肩,脸上挂着那种和秋蝉在项目中battle时的表情:“我爸说,我得在这儿‘有点正经事干’,不然下个月信用卡额度危险。” 大家都笑了,当作是美式幽默。只有秋蝉抿了抿嘴,心想,嗯哼,果然。

      项目工作开始。麦克的“懒散”很快暴露无遗。小组讨论时,他常常迟到,有时带着烟味有时带着打球后的汗味,听别人发言时手指在桌上无声地敲着节拍,眼神飘向窗外。

      但当教授或基金会的人在场时,他又瞬间变脸,抛出几个一针见血的问题,或者用轻松玩笑的方式讲出某个艺术家的市场估值,显得既懂行又松弛。

      作为项目中唯二能说中文的人,秋蝉被分到和麦克一组。秋蝉不情愿极了,幸好麦克非必要不出现,省去许多烦躁。

      有次,项目负责调研一位数字艺术家。她提前查了无数资料,写了详尽的报告。开会时,她认真讲解,麦克则撑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在平板电脑上划两下,不知道是在看资料还是回信息。

      “所以,”秋蝉讲完,麦克才慢悠悠开口,铅笔尾端指了指报告中的一行,“你这里说的挺文艺。但我们给基金会看的报告,能不能更直接点?比如,他参展的成本,现场设备维护的难度,还有,到底怎么能让赞助人觉得值?”

      秋蝉脸一下子热了,这纯是在大家面前要她不好看。“你意思是,你要在我们这群为爱而爱艺术的人面前,讨论艺术能卖多少钱?”她脱口而出,这次她用的是中文,“总而言之,为让老爸开恩信用卡额度而策展的人,大概觉得什么都不值。”

      麦克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这么硬邦邦地顶回来。其他人都不懂中文,但读懂了空气,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麦克忽然笑了,觉得有趣的那种。“哇哦,Okay.” 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只是提个现实问题。在这儿,尤其是要钱的时候,‘价值’得说成他们能听懂的语言。”

      两人旧账未算又添新账,再次不欢而散。

      然后发生了一件小事。项目需要联系一批艺术家寄送资料,琐碎又耗时。教授给愿意包下额外工作的学生送二手课本。秋蝉便主动揽了下来,一个个查地址、手写卡片、打包。那天她在空教室忙到很晚,桌上摊满了材料。麦克晃了进来,说他耳机落了。

      “你还在弄这个?”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嗯,明天要寄出去。”秋蝉头也没抬,不想理他。

      麦克没走,看了一会儿她笨拙但极其仔细地封着包裹,忽然说:“你这样不行,效率太低了。”
      秋蝉以为他又要挑刺,火气“噌”地上来了。

      谁知麦克转身出去了,几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几个不同尺寸的预制快递袋、一台便携式标签打印机,还有一卷包装胶带。“用这个,”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地址数据库导出来,用打印机打标签,一分钟十个。这种易碎品,得用气泡膜裹两层再进袋子,不是塞点纸巾就行。”

      他说得很平淡,带点不耐烦,像是纯粹看不下去她的“笨办法”。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三两下就帮她重新打包好了两个包裹,又快又牢固。

      秋蝉愣住了。麦克做完,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拿起耳机:“走了。记得锁门。”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语气依旧硬硬的:“还有,别搞到太晚,这栋楼晚上暖气不足,冷死了。”

      第二天,秋蝉顺路买了杯他常喝的拿铁,眼珠子又一转,又单加了两份shot以及致死量的糖浆。走进教室,麦克正在座位上哈欠连连,显然这位少爷下了课就要回去补瞌睡。秋蝉把咖啡递到他跟前,笑容温暖:低因的,放心喝。昨天谢谢。

      麦克点点头,无所谓地拿起一饮而尽,眉头一皱但没说什么。

      下午,秋蝉手机响了,麦克发来信息:好家伙,你整我。

      秋蝉顾不得周围还有好多同学,放声大笑起来,把早就想好的文案发送:美女的咖啡就是让人神采飞扬。

      前情一笔勾销,大少爷。

      此后,就很奇怪的。他们依然起争执,一个觉得对方“俗气又现实”,一个觉得对方“天真又麻烦”。但至少,秋蝉不再像刺猬一样时刻防备着他了。

      波士顿的公寓里,林云在深夜的屏幕上,看着秋蝉发来的一条简短信息,只有一句话:“项目开始了,还挺有意思的,就是有点难。组里有个大少爷挺讨厌。” 他目光停留片刻,没有回复。

      辅修的同时,秋蝉当了一学期助教,人生第一次有了“收入”。秋蝉喊上三五狐朋狗友,一群人准备去城里要好好搓一顿。

      餐馆马路对面,就是一条种满红枫的街,沿着河,伸出一条长长的步道。正秋意浓,夕阳混着红枫一起把街道天空都染上了色。好多人在这里散步。看着这条街,秋蝉忽然想起了家,盘中是期待了好久的熟成牛排,秋蝉没尝到美味,原来当心中是思念的味道,会屏蔽味蕾传递出的信息。

      出国一年了,这是秋蝉第一次想家。身旁的朋友们叽叽喳喳,没有谁注意到秋蝉此时蒸腾着千愁万绪。

      秋蝉望着马路对面出神。天空在慢慢变暗,变成一种紫红色。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要和景色一起融成一副油画。有枫树叶落了下来,红的,黄的,大的,小的,落在地上,秋天的诗。秋蝉能听到人们踩在叶子上的声音。

      一个身影。像个逗号。暂停了秋蝉的出神。

      很工整的灰色西装,他只单穿着衬衣,好干净,外套被他随意地拿在手里。

      那是林云。

      他一个人从街角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好像和秋蝉在欣赏同一幅画。

      秋蝉匆匆跑出了餐馆,“林云——”

      商务男士听到声音侧过头,“小朋友?”这是秋蝉第一次听到他语气里听到情绪,类似惊讶,类似喜悦。

      “你怎么在这?”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来这有点工作上的事情。”林云笑。秋蝉看到了记忆中的酒窝。又一个大半年不见,他连头发长短都和上次一模一样。秋蝉忽然发觉林云其实和自己印象中其实已完全不一样了,他像是这群枫树中的其中一颗,温和,挺拔,被风吹动。可能是因为这身西装的缘故,秋蝉觉得他其实比同龄人要老一点,比气温更冷一点。

      “你和朋友们?”林云看到了隔着餐馆窗子,在秋蝉背后好奇打量他们的朋友们,“你们来城里玩?”

      “嗯。”可以理解吗。秋蝉此时有一点伤感。

      “快回去吧。外面冷。”秋蝉不知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林云看着她,也变得有点怔怔的。

      “好。好哦。”秋蝉努力想让自己多说点,至少好好打个招呼?但是她被莫名的情绪堵住了。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是想家了吧?她甚至忘记要抬手,转身回到了餐馆。

      恍惚。恍惚。秋蝉回到公寓躺在床上,还在恍惚。恍惚。半晌,她察觉到了今天自己的不礼貌。她拿起手机,向那个很久未拨过的号码打了过去。

      “秋蝉?”她听见有人在敲键盘,他还在工作吗?

      “额,我今天是看到你太惊讶了。”服了,于秋蝉,你在说啥?

      “嗯?没关系。”

      “我今天很想家。”

      “嗯。”

      “那条街,好像老家。你不觉得吗?”

      “是的。有空我就老去那。”

      “想家了怎么办?”

      “你马上要放假了,那时可以回去了。”

      “参加了项目就没有假期了。你话一直这么少吗?”

      “不是的。秋蝉,等一下。”

      有椅子被拉开,推开门的声音,涌进了风。

      “你到外面去了?”

      “嗯,我抽支烟。”

      “你还在工作?”

      “是的。”

      “那你继续工作。”

      林云没有说再见。他在呼吸,很重,是因为烟。秋蝉没有挂掉电话。

      “我很高兴看到你今天。”

      “我没看出来。你一直都是死板板的表情?”

      “不知道,没注意过。但是是真的高兴。”

      “我今天吃东西没吃尽兴。那个餐馆很火。牛排好贵,我现在觉得好后悔,好亏啊!越想越难受。”

      电话那头,林云笑出了声。原来他笑这么好听。

      “下下周,我来你学校附近办事,我请你吃饭。”

      本地著名的米其林二星餐厅,table for two,晚上七点。

      收到预定信息的秋蝉在课堂上简直要尖叫,对旁边的老友鬼鬼Sia炫耀了起来,晓得伐?这里搓一顿,人均880美金起还没算小费!Sia白眼,切,那个大叔一看就是王老五!那个西装一看就超贵!还有他的表他的表,后来是Andrew告诉我们,那是积家!只有你一心学习当傻美女,心里的男人只有米开朗基罗。其他什么都看不懂!

      秋蝉耳朵只灌进“美女”二字,满意地继续听课。

      第二天,秋蝉的神气直接辐射到五米开外。Sia在午餐时终于忍不住:美女,昨晚怎样?

      秋蝉立刻拿出手机,“你看看!你看看!这什么餐具!银的餐具!真的是银质的餐具!你再看看这个菜……”sia再次白眼,“我是你说你和大叔约会到底怎么样啊!”

      “约个屁啦。大叔是我舅舅朋友。我们很小就认识。我昨晚拍照还来不及!回家太晚了,还没发朋友圈,下课了你修图会员给我用下,你说Emma那个碧池看了岂不是嫉妒到吐血啊哈哈哈哈哈”秋蝉人还在昨晚。

      Sia:“拜托,姐们。真的就只吃饭?那家米其林有多难定,你到底晓不晓得?”秋蝉还在刷着相册回味昨晚,她翻着白眼抬头,“你再乱说啦!拜托!你知道他比我大多少吗?”

      那一晚,林云换了一套西装,燕麦色的,没有系领带,衬衣第一颗扣子没有扣上。

      他好像很累,嗓子是哑的,酒窝没有变浅,他把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似有若无的烟草味和香水味。他吃饭不戴眼镜,他睫毛好长。他说平时也可以不戴但已经习惯了。他的表是什么家?他好像007。

      他问:“今晚的牛排和那天比如何?”

      他给小费很大方。秋蝉最后还吃了蛋糕和gelato,他没有。他说平常会喝威士忌。他没有社交媒体,只发imessage。

      秋蝉说正在申请一笔奖学金,林云说那很好。

      回到公寓,秋蝉倒数了三小时,给林云发去了消息。林云很快回复:我到了。

      秋蝉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五十次,开关了手机上千次,最后给他打去了电话。

      “秋蝉,我到了。”把自己的短信念了一遍。这很林云。

      “……”秋蝉不知道说什么,准确来说,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怎么了?”

      “米其林不愧是米其林。”今晚每上一道菜,秋蝉都会发自内心感叹这一句,但现在她搜索尽语句库,只找到这句。感谢万能回复句式。

      “你奖学金……不,不管有没有,我都带你去吃另一家,好不?”林云可能觉得这小朋友有点可笑。

      一定是被可恶的米其林迷乱了大脑!可恶的消费主义陷阱!餐桌上的香薰里,说不定添加了什么致幻剂!

      秋蝉用浑身解数,抵抗大脑里惹人烦恼的尘埃,不知过了多久,但通话时长显示她已经半分钟没说话了。

      林云没挂电话。电话那头有轻轻的呼吸。他又在想什么呢。

      “我不是要搞敲诈。”秋蝉眼前浮现Sia的脸,她正高抬着手朝自己猛扇过来,“我只是给你打个电话,拜拜!”

      秋蝉挂掉电话。她再也不要打这个号码了。洗澡洗澡,现在立刻马上把致幻剂洗掉冲进下水道。

      躺回床上。手机没有信息也没有未接。秋蝉心下和屏幕一样空。

      冷蝉心里怅怅然了好几天。米其林的味道她已经忘了,她脑中的眼睛,时不时就看到燕麦色的西服,那颗没扣上的扣子,暖黄灯下的眼睛。哎,这感觉太奇怪了,糟透了。

      课业是繁忙的,作业是成堆的,但纽约的十二月,空气里飘着的不只是冷气,还有某种让人静不下心的节日躁动。

      秋蝉心里那点关于米其林晚餐的奇怪感觉,被期末论文和项目结题报告挤到了角落,只是偶尔在深夜对着电脑屏幕眼睛发花时,才会像电脑弹窗一样“啪”地跳出来一下,被她烦躁地关掉。

      奖学金成功申请下来的通知邮件,像一颗糖,“甜”的感觉刚在嘴里化开,底下那点“酸”就莫名其妙地冒了上来。

      她几乎是立刻想起了那个夜晚,和电话里那句“不管有没有,都带你去吃另一家”。情绪像坐上了海盗船,坠向了“他是不是忘了”的底端。高兴为什么不能是纯粹的高兴?秋蝉觉得这感觉比写不完的论文还讨厌。

      就在这种莫名低落的间隙里,麦克的存在感随着圣诞临近,变得有点令人费解地高,

      项目庆功兼圣诞派对,在SoHo一个旧工厂改造的画廊。麦克是组织者之一,穿了件看起来就贵得要命的深绿色丝绒西装,像只开屏的孔雀——秋蝉偷偷想的。他满场飞,和这个聊那个笑,手里那杯苏打水就没空过。

      拍卖学生作品筹款时,一件秋蝉觉得很酷的互动装置,叫价到一千美元就没人说话了。麦克正侧头和旁人讲话,听见落槌迟疑,回头瞥了一眼那作品,又极快地扫过拍卖台——秋蝉正小声跟Sia说“好可惜”。麦克转回头,对拍卖师随口道:“一千五。”

      落槌。作品归他了。同学起哄,麦克耸耸肩,朝创作者(也是秋蝉组员)笑笑:“支持同学,放我游戏房当个装饰正合适。” 轻飘飘的,那同学却激动得快哭了。秋蝉在一旁看着,心里嘀咕:这人……

      派对玩秘密圣诞老人。秋蝉抽到一个细长盒子,拆开,是某顶级品牌限量版钢笔,贵且难买。她“哇”了一声,眼睛发亮,正翻来覆去地看,麦克晃到她旁边,手里换了杯新的苏打水。“这牌子啊,还行。”他语气平淡,“画草图不费劲。”

      “是你准备的?”秋蝉抬头,直接问。

      麦克立刻撇清,嘴角却有点可疑地上扬:“规矩就是不能说的。不过,”他顿了顿,“如果是定向送礼,你会收到一把铁锤。” 说完就走了。

      秋蝉握着笔,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这个麦克平时吊儿郎当的,支持起同学来还像个样子。

      她想起Sia八卦时说的:“麦克对人,尤其是美女,大方是出了名的!” 那点奇怪的感觉立刻变成了“哦,原来如此”。她把笔小心收好。一支笔而已,也就是这个大少爷顺手的事情。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大家吵着要去庆祝。麦克在喧闹声里说:“知道有家新开的沉浸式艺术餐厅,体验挺特别的,我认识人,能弄到今晚的位置。” 那地方在INS上超火,根本订不到。人群沸腾。秋蝉本来犹豫,却被兴高采烈的Sia和朋友们硬拽了去。

      那根本不是普通餐厅,像个光影交织的梦境。食物在投影和烟雾里端上来,味道,有点怪,但摆盘全都好看得不像话。整场大家手机没放下来过。闪光灯不断。

      整个过程,麦克忙着应付其他人的惊叹和问题,显得游刃有余。在秋蝉对着一道仿佛星云在盘子里旋转的甜品发呆,不知从何下口时,麦克恰好经过她身后,俯身飞快地说了一句:“旁边那片可食用金箔,是这里的特制,味道很特别,一定要试试”等她回过神,他已经走开,继续和别人谈笑风生了。

      秋蝉把金箔塞进嘴里,一旁的Sia大笑:“拜托!这是装饰!”其他同学都笑了起来,麦克笑最大声。

      秋蝉耳朵发热,这个臭麦克!

      聚餐第二天。她睡到中午,揉着眼睛打开公寓门,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没有任何快递标签。打开,里面不是商品,而是一棵精心装饰过的、巴掌大的微型圣诞树,真正的雪松枝,挂着叮当作响的极小小灯泡和手吹玻璃装饰球,树下堆着包装成礼物盒的巧克力。没有卡片。

      她正愣着,手机震了,是麦克给大家群发的消息:圣诞节为大家都准备了小礼物,让人送各位公寓门口了,可以放歌哦。”同学们欢呼着感谢。

      秋蝉看着门口这棵精致的小树,她蹲下来,小心地戳了戳小树上亮晶晶的灯泡。小树很可爱,她决定把它放在窗台上。把树仔细摆好,按下了播放键——“于秋蝉,专吃纸!圣诞快乐!”

      这个臭麦克!秋蝉拨响了对方的电话,对面传来力透纸背的笑声:“为你量身定制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喜欢吗?”

      “臭麦克!”秋蝉听到麦克没心没肺第地大笑,心里其实一点气也没有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每位我亲爱的同学都拥有我定制的祝福。”麦克还在笑,“每天听一遍,提神又醒脑!”“哈哈哈哈哈哈哈很有趣!”秋蝉也笑,臭麦克,你挺有创意。

      又过了一周,或许是两周,学校办公室发来提醒,秋蝉有新包裹。秋蝉以为是舅舅送来的圣诞礼物。没想到寄件人赫然印着:Eric Lin。打开,一条CHANEL的围巾。最新款的。

      秋蝉在震惊中赶回公寓把围巾收好。包裹里没有一张贺卡,没有任何留言。秋蝉不懂这算什么?她不想要,还有点生气,心里还有点不舒服。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秋蝉气鼓鼓的,她决定不管不理。

      晚上,秋蝉手机响了,这个号码她没有存,但她知道是谁。她不想接,但手很叛逆滑向了接听。

      “喂。秋蝉,你的圣诞礼物。收到了吗?包裹显示签收了。”熟悉的敲键盘声。

      “……”不想说话。

      林云也没有说话。敲键盘的声音没有停。

      双方各自沉默了一分多钟,秋蝉的气从中午累积到此刻,准备要来个大爆发:“不说话,不说话我挂了!”

      “你不喜欢?”林云的语气像在读一篇课文。

      “不。”姑娘我现在就是人狠话不多。

      “奖学金没申请上吗?”不知道对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岔开了话题。

      “有!”

      “我知道你肯定可以的。”

      秋蝉的情绪又要决堤,直接哭了出来。

      “没请你吃饭,你生气了?”

      秋蝉继续哭。

      “我年底很忙,等过段时间?”

      秋蝉继续哭。就要哭。

      “秋蝉,你不要哭,不要哭。围巾不喜欢,我送你别的。”

      “我挂了!”秋蝉哭着哭着,咦,眼泪怎么是带点甜甜的味道的?

      “……好。”

      “我真的挂了。”

      “噗,好。”

      “拜拜!”

      “拜拜。”

      “拜拜!”

      “拜拜。”

      秋蝉没有挂,林云也没有。

      这几个月来,这个人让秋蝉的情绪千转百回,她能宽容麦克鬼灵精怪的捉弄,但她无法容忍那条围巾里没有一张贺卡。真没道理啊。

      “我跟你说。”秋蝉清了清嗓子,“我生气是因为,里面没有一张贺卡,云里雾里的。”

      “我的疏忽。”林云笑了,“圣诞快乐。”

      “那我不喜欢那个围巾。”

      “我送你别的,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高级餐厅,我不期待了。CHANEL围巾,很好看,很难买,但也没有很高兴。

      “你还在忙吗?”话锋一转,秋蝉也会。

      “是的。”

      “你送女生礼物居然可以这么粗心。还有为什么要送这么贵的?”

      “很久没过圣诞节了,不懂你们小朋友介意的东西。一条围巾而已,和你爸爸对我做的不能比。”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你在忙怎么还有时间接这么久的电话?”

      “我想还钱但被你妈妈骂过几次。就没提了。电话没打很久吧。”

      “我爸妈当然不会收你的钱,你平时也给他们寄点礼物不就好了。还有我不想挂电话。可我没话说了。”

      “嗯,你说得对。秋蝉。你要睡了吗?”林云的语气里有一点别的,秋蝉识别不出的情绪。

      “你在催我挂电话吗?”

      “没有。”

      电话里,林云那声“没有”之后,是更长的一段沉默。

      “秋蝉。”他又叫了她的名字,这次声音比刚才更低。

      “嗯?”

      “围巾……”他顿了顿,“店员说,这个颜色很挑人。漂亮,皮肤白,气质好,才衬得起。”

      这句话他说得平稳,甚至带着点汇报的客观。但秋蝉的心跳却漏了一拍。他是在解释吗?

      “哦。”秋蝉小声应着,把脸更深地埋进围巾里,“那,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但气氛已经变了。先前的委屈和愤怒,像被这通漫长又奇怪的通话悄悄抚平了一些。

      “你圣诞节,”林云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有安排吗?”

      “可能和同学一起吧。Sia她们在计划。”秋蝉老实回答,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电话线,“你呢?回国吗?”

      “嗯。有些工作要处理。”他答得简洁,然后补充了一句,快得几乎像错觉,“大概一周。”

      “哦……”秋蝉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模糊的期待,又悄悄落了回去。果然,他还是那个林云。

      “好好玩。”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注意安全。”

      “知道啦。”秋蝉嘟囔,“你也是……别光顾着工作。”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呼气声,像是一声浅笑。“好。”

      这次,是真的该结束了。但谁也没提“挂电话”这三个字。秋蝉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忽然觉得,就这样不说话,好像也没关系。

      最终,是林云那边传来极轻微的椅子挪动声。“很晚了。”他说,声音是温和的,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我会给你补一张贺卡。去睡吧。”

      “嗯。晚安,林云。”

      “晚安。”

      这次,电话轻轻挂断了。秋蝉抱着手机和围巾,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台上,麦克送的那棵小圣诞树尽职地散发着暖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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