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与秋蝉》尖钩

1、第 1 章

　　秋蝉第三次见林云，距离上次四年，距离第一次十二年。今天，秋蝉降落在了美国的飞机场。她已大学毕业，拿到了美国某所排名一般但也让爸妈满意的offer，学校刚好和林云大名鼎鼎的学校在一个城市。要开学了，舅舅便拜托林云来接机。

　　刚下飞机秋蝉就傻了，她没有林云的手机号。

　　一边拖着行李想着怎么办，就在出口看到了林云。和偶像剧或者都市剧之类的无关，并非秋蝉眼神太狠，太会认人，而是林云一点没变，还是那个酒窝，那个发型，那个感觉。不过他好像瘦了点，结实了点，气质还稍稍好了点。像个在美国混出点名堂的人。

　　“你好小朋友。”林云第一句，还是那句话。

　　秋蝉尴尬地笑：“我已经不是小朋友了。”

　　时间拨回到第一次见面。

　　十岁，在舅舅家里，其实之前她已经听过他的名字无数次。他是爸爸资助了十几年的学生，舅舅的学弟，家乡响当当的名人，甚至还上过新闻——那个一路逆袭拿着奖金留学名校的状元。

　　其实秋蝉对林云第一印象有点失望，这位天之骄子离偶像剧里太远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帅不丑。眼镜款式自己那四十多岁的班主任看了估计也会觉得过时，衬衣牛仔裤造型像个手办，总而言之：“滤镜没了”。

　　舅舅倒是对这个学弟非常热情，当时林云拿着名校offer马上就要飞美国了，今晚的宴席就是为了欢送他，即便就只有舅舅，舅妈，爸爸妈妈，她自己。但这也就是林云在国内能称得上亲密的全部关系——至于他家人嘛，秋蝉从没听爸爸妈妈提起过。

　　“你好小朋友。”这是他对秋蝉说的第一句话。原来他笑起来有个酒窝。秋蝉愿意为了这个酒窝给他的颜值加一分。

　　“你和小时候还是一样的。”现在的林云，明显还是属于不咋会聊天的男人，还没等秋蝉接话，就接过秋蝉的行李就领着她往停车场走。秋蝉顿顿地跟着。一路上没话。

　　到了停车场，秋蝉发现林云连车的气质都和他本人那么像，半新不旧，普普。车都开了几十分钟，秋蝉才终于忍不住打破平静：“你知道我住哪吗？你都不问也不导航？”

　　“你舅舅跟我说了，我对那很熟悉。”车内再次静音。这人开车甚至不听歌。

　　“你老婆呢，在上班呢？”找点话题，找点话题。

　　“嗯？离婚了。”

　　“哦……”啊？秋蝉恨自己好像说错了话，想找补又不知怎么办，只好假装困意来袭，在副驾假寐了起来。

　　林云腾出手，凭空变出一条毯子给她盖在了身上。

　　秋蝉没睡，想起了第二次见林云的情形。十八岁高考那年，那一晚家里来了特别的客人，林云，还有他的女朋友，张晓菲，他们即将结婚，幸福的新人特意回国看望恩师。

　　秋蝉正为了高考学得天昏地暗，匆匆打过招呼就把自己锁进了书房。再无心顾及这对。她连林云的正脸都没时间瞧，但他好像胖了点。他们行程匆匆，第二天便要启程回国。

　　这就是秋蝉对林云的全部印象。

　　开车很快到了公寓，其实就是老房东的老房子，留学生的标配房间。林云轻车熟路地为她办好了手续搬好了行李。秋蝉在刚醒瞌睡和不知道聊点啥的尴尬中没缓过来，林云已经上车挂好了安全带：“你开学那天。我再来。再见小朋友”

　　一脚油门，离开。

　　开学那天，林云像一个闹钟一样出现在了门口。还是那个尴尬的感觉，还是没话，林云拿着资料，带着秋蝉办好了入学手续。秋蝉觉得这个人仿佛新手村NPC，又像个任务机器，带着自己家人给他的“辅助任务”，完成了就退场，全程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手续跑完，秋蝉终于忍不住发问：“你好像对这个学校很熟悉？”

　　林云呆了呆，说：“晓菲以前就在这读书的。”

　　“好哦。”为什么，为什么我老在开不该开的话题！？“那你的学校离这远吗？”

　　“还好。我已经毕业了。”

　　我当然知道你毕业了！“那你现在住的离这远吗？”

　　“我现在住xxx。”

　　“哇那里很繁华……离这那么远！？你今天得多早起床啊？”

　　“开车3小时吧。”虽然但是，这算是在回答问题吗。

　　“谢，谢谢。”秋蝉真的没话了。

　　“应该的，叔叔阿姨为我做了那么多。”

　　“那我请你吃饭吧？”嗯嗯，这也是我应该的。

　　林云朝校门走，没有停的意思，“不用了，我要赶回去开会。”

　　然后他好像想起来什么，侧过身对直愣愣还在跟着他的秋蝉说：“小朋友。开学快乐。你下午快去找到这里的华人同学会。不要跟着我了。”说着林云就走远了。

　　辅助任务NPC退场了。秋蝉这么想着，然后就拿起新手机在华人新生群里寻找起同伴来。

　　在美国的学习开始了。秋蝉快乐地生活着。唯一的情况，就是在两门课赶due最紧张时，她病倒了。

　　躺在公寓里，虽然有好朋友的看望和送餐，但是大家各有课业，大部分时间，秋蝉在公寓里扛着高温默默睡着，偶尔去厨房热点东西吃，顺便焦虑下成绩。

　　好久不联系的舅舅弹来视频：公主老大，听说你病了？

　　“是哦。”秋蝉心情不美丽。

　　“期末还顺利不？”

　　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秋蝉想翻个白眼，但大事不妙，眼球才往上滚了一点，头就晕到天旋地转，天花板好像变成了滚轮，而她是内部无助的仓鼠。

　　“喂？喂？喂！喂！！！”

　　“……”秋蝉想说话，但是晕到舌头好像不是自己的，接着头也不是自己的，手也不是自己的，紧接着意识和感觉也统统一个弹射飞走。

　　醒来。准确来说，饥饿感在一片混沌中打通了鼻腔，闻到了香味。有人在厨房煮东西。秋蝉不知道意识走了多久，但感觉很久，不然自己怎么这么饿？她睁开了眼，浑身都是软绵绵的，空洞的感觉从胃里硬邦邦地传来，变成极致的饥饿。她撑着自己起来，挪着去厨房，准备去热点东西。

　　厨房有水蒸气，眼前变得雾蒙蒙，她看到了林云。

　　那是林云在厨房。他在厨房煮着一个大锅。不对，是他在厨房煮着一大锅东西，香味的来源。

　　怎么会是林云，他怎么在我公寓，他怎么在厨房，他怎么能进来？秋蝉还晕着，幸好大脑CPU正火热恢复中。

　　“小朋友。粥快好了。你回去躺好。”林云听到动静回头，依然NPC姿态。

　　秋蝉一大堆问题想开口，但又虚弱地好像什么也吐不出来，林云背着她开口了：“你舅舅联系我。我找房东拿了备用钥匙。”又停了三秒，“你公寓的入住担保人是我。”

　　哦！秋蝉没力气再问啥，吃过东西再说吧！躺好，闭眼，安抚胃部。

　　粥来了，味道不算好吧但胃总算不闹情绪。还是没啥力气说话，秋蝉依旧歪着。她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个小小的椅子，一张桌子，林云还是把椅子搬到尽量离床最远的地方，看着她吃完，再端起碗拿进厨房。

　　过了一会林云收拾完了，他擦着手坐回椅子，“你好点了没？”秋蝉点头，NPC在走退场过场。

　　“粥在厨房里，晚上你如果还饿就热着吃。”过场继续，“明天我再来看你。”咦？怎么？NPC还能触发？

　　“你快休息吧。”好的好的，秋蝉真的没力气再转动脑细胞说啥。只是点头，示意“再见”。

　　第二天，秋蝉醒来意识到自己退烧了，想到NPC昨晚的话，拿起手机想取消本次触发，这时候秋蝉才想到：好家伙！自己压根没他电话！

　　于是她只能先越洋打给舅舅，自己还没开口，舅舅就大叫：“姑奶奶！你别把我吓死哦！打着电话就晕了可还行！？”

　　“我没事了嘛，”这是这几天以来秋蝉张嘴的第一句话，昨天，她一句话都没对林云说。“话说林云的电话你有没有？”

　　“我的个丢，你连他电话居然都没有？昨天我急死！又不知道你住哪！赶紧给林云打电话让他来看看！”

　　“快说啦！”

　　“好好好，你记xxxxxx”

　　“好哦，先挂了哦！不要跟我爸我妈说我病了哈！”

　　“没良心这就想挂……”挂掉，给林云打去。

　　第一次，通话中，第二次，被挂断，第三次，通了。

　　“hello？it's Eric。”哦，原来你英文名叫Eric，依旧没创意，但也习惯了。电话里是开车的声音，他真的在来的路上？

　　“我是秋蝉啦！”我还不想告诉你我的英文名。

　　“哦。是小朋友。你好多了吗？”

　　“嗯，就是和你说一声，谢谢昨天你来看我，不用再赶来了”

　　“没事的。好。”取消触发成功，NPC再次退场。

　　病愈后，留给自己学习的更少，秋蝉压力山大。秋蝉的小组要完成一个复杂的分析项目，她是副组长。组长是个叫麦克的美国男生，华裔，据说老爸给学校捐过一座教学楼。由于大家都是亚洲面孔，秋蝉和他平时见面也就点头之交。此外并无交集。

　　麦克一向无心学习，估计是怕学科亮红灯才临时决定参与这个项目。

　　他常在她做决策时提出“高效”方案，秋蝉英文不如这个母语者流利，争辩中常落下风，憋屈得不行。

　　最后一次小组会议前，秋蝉收到麦克的邮件，说找到了“关键数据源”，建议将分析框架全盘改动，几乎无可挑剔。这不是个对学业毫不上心的人吗？

　　秋蝉咬着牙：如果按他的来，自己之前三周的工作基本报废。

　　邮件抄送了全组和教授。

　　秋蝉盯着屏幕，手指变得冰冰的。她试图发动全体脑细胞组织反驳的论点，她知道麦克的模型里有哪些不合理，可她用英文说不清那些微妙之处。

　　下午六点五十，她抱着笔记本，站在公寓门口深呼吸。手机就在这时震了，屏幕亮起林云的号码——她存了，但从未主动拨过。

　　“是我。”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有轻微的车流声，“你舅舅说你信息不回，让我问你，假期回不回国。”

　　“可能不回了，想趁假期学习，准备申请奖学金。”秋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嗯。”他应了一声，等着秋蝉说再见然后挂断。

　　沉默在电话里蔓延。秋蝉咬住嘴唇：“拜拜啦。”她想尽量轻松一些，可止不住声音里的颤意。

　　“遇到什么事了？”他问。仿佛已默认秋蝉心情不佳，

　　秋蝉简短说了麦克的事，说到“我的工作要全泡汤了”时，声音里的颤意更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秋蝉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

　　她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五。“我得去开会了。”

　　“等等。”林云说。“是什么事？”

　　林云的声音莫名给了她一种安全和安慰，秋蝉一五一十说出了烦恼。

　　然后她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很快，很密集。大约二十秒后，他说：

　　“你听好。第一，你把邮箱地址给我，我发你一个数据源链接，是本地中小企业的季度报告，政府网站刚更新的。第二，差异化竞争理论，记住这个关键词，查一下‘long tail niche application’。第三，开会时不要反驳他的模型，说‘interesting approach, but have we considered…’然后……”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停顿，没有安慰，只有清晰的指令。

　　秋蝉快速打开邮箱。果然，一封新邮件，只有一个政府网站的链接，标题是“Local Business Quarterly Data”。

　　“你怎么……”

　　“我刚搜的。”林云的声音依旧平稳，“现在离会议还有四分钟。你马上去看维基百科。记住，只说数据和理论，不要攻击个人。”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强硬，“你是对的，就证明给他看。用他听得懂的语言。”

　　电话挂断了。

　　秋蝉冲回房间，用三分钟扫完了维基百科页面，抓起笔记本跑向电梯。

　　会议上，轮到秋蝉发言时，她深吸一口气。“Mike, that's an interesting approach. But have we considered the local market specificity?”

　　她调出林云发来的政府数据，指出其中与全国数据的差异，然后引入“长尾利基应用”的概念。

　　全程，她没有看麦克的眼睛，只盯着数据。用的是简单句，但每个数字都确凿。

　　教授开始提问，问题尖锐。秋蝉有些招架不住，但每当她卡住，脑中就会闪过林云那句“用他听得懂的语言”。她放弃复杂的论述，只回答最核心的数据差异。

　　二十分钟后，教授点头：“The local data angle is valid. 我们需要重新权衡权重。”

　　迈克的笑容淡了，但最终点头：“Good catch.”

　　散会后，秋蝉虚脱地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她不忘拿起手机发给那个号码：赢了。谢谢。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再有回复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用。早休息。”

　　小组作业得到了高分，麦克同学再次在课堂上消失了。

　　学期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秋蝉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扭来扭去的代码，感觉自己像个在迷宫里瞎转悠的仓鼠。她逐渐意识到一件大事——她可能，大概，也许，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专业！

　　不是学不会（GPA 3.7呢！），就是感觉每天都在被迫吃的水煮鸡胸肉。健康，但好！无！趣！室友兼好友Sia则不以为意，她早早投入到了恋爱这门新专业，和一个韩国双开门，从课堂内到课堂外，从课桌到床上，正学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Sia对秋蝉的苦闷不以为意，姐们，麻烦享受为先。

　　她纠结了整整一周，终于在一个赶作业赶到头昏脑涨的深夜，她打开邮箱，给林云发了那封规矩得像报告似的咨询邮件，她还附上了自己的绩点成绩，证明自己有“好好学习”的姿态。她不指望对方会百忙之中理会一个小屁孩的烦恼，可学霸确实是现在唯一的树洞。

　　没想到，一天后，秋蝉的收件箱就有了新的红点。林云回复了规整的建议，列出了学校其他排名靠前的专业，以及有位宾大教授即将在本校开启的艺术联合项目，附上联系方式和面试要求。看截止日期，只有一周的准备时间。

　　学校的其他专业她早已看了多遍，都是“冻鸡胸肉”。这个项目秋蝉听说过，由校友基金会赞助。虽然很有吸引力，可项目作为辅修专业，要啃下生涩的艺术史，后期还要去欧洲交流三个月，不少同学觉得投入回报比不高，报名者寥寥。

　　本来秋蝉也没把它放在心上，但林云对项目做了详细的分析，认为项目虽是辅修但含金量不低。秋蝉隐隐觉得这或许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中国有句老话说得好：死马当活马医。于是接下来一周她认真准备起资料来。

　　秋蝉从小就喜欢去博物馆，平时爱看相关频道，到了美国一有空就去逛展，她认为自己基础虽弱但也有优势。

　　面试来得很快。林云联系的那位宾大教授，声音温和但问题刁钻。秋蝉紧张得手心冒汗，但一谈到那些画作，记忆和感受就自动涌了上来。她讲得有些语无伦次，但眼睛发亮。

　　面试尾声，教授说：“你的视角很鲜活。我很喜欢。‘艺术与科技’的合作项目，我正好需要既有理工背景又对艺术有热情的学生。如果你有兴趣辅修，这或许正更合适。”

　　生活啊生活，你可终于有点期待了。秋蝉愁了这几周，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她向林云兴奋地发去消息：感谢！面上项目了！

　　一小时后屏幕亮起：恭喜。Enjoy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