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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林秋出嫁 腊月二十六 ...

  •   腊月二十六,大吉,宜嫁娶。
      春秋府漓水院自卯时起便灯火通明。院中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一路垂到阶前,连廊下的鹦鹉架上都系了一朵小小的红绒花。
      林秋落座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微红面庞。
      四名侍女将她团团围住——一人梳头,一人画眉,一人捧着凤冠等着,尚有一人跪在地上整理嫁衣的衣摆。外间院里,十来个陪嫁丫鬟进进出出,抬箱笼的、捧奁盒的、清点嫁妆单子的,嘈嘈杂杂闹成一片。
      “姑娘,该戴凤冠了。”梳头侍女轻声道。
      林秋“嗯”了一声,由着她们将那顶沉甸甸的冠戴到头上。冠上的珠翠垂下来,遮住了大半视线。
      她自镜中望见自己,却似他人。
      “将军呢?”她问。
      “在外头呢,”身后的侍女笑道,“天不亮就来了,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盯着人清点嫁妆。方才才去前厅坐着。”
      林秋抿了抿唇,没说话。
      漓水院正厅里,青叶端坐于上首。
      她今日着了女装——上身一件织金云纹的大红通袖袍,领口袖口镶着玄色缎边,庄重里透着几分矜贵;下身一袭月白马面裙,裙襕绣着缠枝暗纹,垂落下来覆住靴尖。
      颈间一条墨翠珠金链,青绿与玄黑相互交融;耳上一对蓝姬耳环,宝石幽蓝如海,于她动作晃出一星半点流光。
      发髻梳得简单,只松松绾了个纂儿,一抹玄色底子、金绿二色刺绣的发带裹于发上,流光隐隐。一支素面无饰的玉簪穿过发髻,与那发带静静相依,相得益彰。
      她今日虽未穿甲着官服,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坐在这满室红绸之间,不张扬,却谁也移不开眼。
      张岭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本册子,低声道:“将军,都点清了。一百二十抬,一抬不少。”
      青叶点点头,没接话。
      院子里,那些箱子一溜排开,自正厅门口一直延伸至院门外。箱子皆敞着,里头的东西在晨光里闪着光——绸缎、皮货、金银器皿、各色摆设,还有整整八箱书籍。
      围观的仆妇丫鬟们窃窃私语。
      “我的天,这得有上百抬吧?”
      “可不是,将军这是把半个家底都给林近侍陪嫁了。”
      “你懂什么,林近侍跟了将军十年,那情分,比亲姐妹还亲。”
      “怎么说话呢?半个家底?将军乃万州之主,你这般说辞倒是降低了将军身份!”
      青叶听着那些话,嘴角微微弯了弯。

      辰时三刻,迎亲的队伍到了。
      谢霭一身大红婚服,骑一匹通身雪白的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八抬花轿和长长的迎亲队伍。马头上系着红绸,轿顶四角垂着金穗子,一路吹吹打打,从街头排到巷尾,引得半城百姓都出来看热闹。
      队伍一路过了中卫区四道城门,城守军士们皆抱拳贺喜,众人只觉得万分有趣,低声议论:“头一次见迎新妇是在官家之地的。”“新娘子身份可大不同一般女子,乃是威凤将军的近身女官。”
      众人浩浩荡荡入了春秋府门,又行至丽水院外停下。谢霭翻身下马,大步往漓水院内走。他身后跟着几个迎亲的将领,皆是威字军里的人,平日里跟着谢霭出生入死,今日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快走快走,别误了吉时!”
      “谢上将今日可真是人中龙凤啊!”
      “该称天钺上将!”
      谢霭被他们簇拥着进了漓水院,拾级而上,一抬眼,便看见正厅上首端坐的青叶。
      他脚步顿了顿——那大红织金的袍子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依然是那个执掌千军万马的主帅。
      张岭与两名护卫与厅门外守候,见他前来,抱拳行礼。
      他回过礼,快步上前,跨过门槛,单膝跪地,行军中大拜礼:“末将谢霭,参见将军。”
      青叶垂眼看着他,没急着叫起,也没说话。
      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那些跟着起哄的将领们也不敢吭声了,一个个老老实实站着。
      青叶看了他半晌,才慢悠悠开口:“谢霭,林秋与我相识十余载。”
      谢霭低着头:“末将知道。”
      “她替我挡过刀,我替她挨过箭。”青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世上我没什么亲人了,她算一个。”
      谢霭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将军放心,末将此生,绝不负林秋。”
      青叶与他对视片刻,终于微微颔首。
      “起来吧。”
      谢霭站起身,脸上露出笑来。
      青叶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正了正胸前的红绸,低声道:“好好待她。”
      “是。”

      林秋蒙着盖头,侍女搀着她出了闺房。
      她看不着路,只能看见脚下一小片地面,和那一晃一晃的裙摆。耳边喜乐震天响,人群喧哗声此起彼伏,她耳中却什么都没听进去。
      行至正厅门口时,她听见了青叶的声音。
      “林秋。”
      她停下脚步。侍女亦然。
      一只手探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这只手她如此熟稔——并非高墙园内女子柔夷,而是指节分明,细长有力,握剑时傲视天下,握着她时,却温柔好似三月的风。
      “去吧。”青叶的声音低低的,“往后好好的。”
      林秋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洇湿了盖头。
      欲语还休,喉头却哽住,只能用力紧了紧那只手。
      青叶松开手,退后一步。
      “上轿。”
      林秋一路前行,眼前模糊一片,若非侍女搀扶,脚下已然不稳。路过谢霭身旁时,她听见他低声道:“别哭,我在呢。”
      她的眼泪流得愈发凶狠。

      花轿一动,青叶便翻身上马。
      张岭早已候在一旁,见她上马,立刻一挥手。六十名近身侍卫齐齐上马,护在花轿两侧。
      “走。”青叶一夹马腹,当先而行。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春秋府,沿着长街往谢府而去。沿路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争相观看这难得一见的盛景——将军亲自送嫁,近百抬嫁妆绵延数里,六十名带刀侍卫一路护送,这阵仗,便是京中贵女出嫁也不过如此了。
      花轿里,林秋的眼泪仍未干。
      她听着外头的喧哗,听着百姓的惊叹,听着护卫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眼泪便又淌下。

      谢府门前,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打头的是一对中年夫妇——谢贞与谢姜氏,穿着崭新礼服,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有些紧张。
      他们身后立着一名少年,十五六岁模样,生得清秀斯文,眼睛却不住地往街口张望。这是谢云,谢霭的同父同母的二弟,明年便要参加科举。
      再往后,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虎头虎脑,踮着脚尖往远处瞧。这是谢卿,谢霭同父异母的三弟——二姨娘所出,打小就嚷嚷着要参军。
      谢卿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妇人——二姨娘谢月氏,身旁还跟着两个乳娘,各抱着一个婴孩。那是谢月氏生的两个女儿,尚不足周岁,连名字都还未取。
      谢贞身侧,还站着几位至亲。
      一位中年男子负手而立,面容与谢贞有三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商贾的圆融——这是谢霭的二叔谢初,常年在外经营祖业,此番专程赶回参加侄儿的婚礼。他身后站着夫人谢柳氏,以及三个女儿——大的约莫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都穿着簇新的衣裳,好奇地张望着街口。
      谢姜氏身旁,则站着两个中年男子,都是她的同胞兄弟——谢霭的大舅姜伯庸、二舅姜仲平。两人身后跟着一众家眷,姜伯庸的夫人和两个已成年的儿子,姜仲平的妻妾和三个年纪尚小的儿女,浩浩荡荡站了小半片地方。姜伯庸摸着胡须,笑着对身旁的妹妹道:“阿姐,今日霭儿大喜,你总算能放心了。”谢姜氏抿唇笑着,眼角却有些湿润。
      府门另一侧,还站着几位贵客。
      陌广荣一袭天青大衫,负手而立,面上噙着浅浅的笑。他脚边立着一根拐杖——脚伤未愈,却坚持要来观礼。陌广平站在他身侧,灰色长袍,面色冷峻,偶尔看一眼兄长。
      一旁依次站立的,是程知义及家眷、宁千钧及随从乌铎、周鹤、周婷,还有燕氏族人。
      按理,他们并非谢氏族人,不应在此相迎,奈何送亲之人是青叶,怎敢不迎?
      是以谢府大门,都快站不下了。
      周鹤站在稍前方处,目光不时扫过街口。今日特意早早过来,说是贺喜,眼睛却一直在等另一个人。
      燕海山与妻室周婷相视一眼,眼中皆是了然——周鹤在等谁,还用问么?
      “来了来了!”谢卿第一个喊起来。
      街口,迎亲的队伍缓缓出现。当先一人,策马而来——
      众人目光皆定住了。
      青叶一袭大红织金通袖袍端坐马上,袍摆随风微动,露出底下一截月白马面裙。日头照下来,颈间那条墨翠珠金链幽幽泛着光,耳上的蓝姬耳环一晃一晃,晃得人移不开眼。
      她发间一抹发带裹于髻上,阳光之下流光溢彩;一支素簪穿中而过,简素与华彩各衬其好。
      周鹤的目光一下子定住,半晌没有移开,待瞧见那一双蓝姬耳饰,禁不住露出笑意。
      陌广荣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低声道:“今日这马上的将军,倒比平日更耀眼些。”他看着她发间那抹发带,笑意渐浓。
      陌广平未言语,只是静静凝视那墨翠珠子。
      而宁千钧,望了一眼,旋即移开视线。身旁的乌铎察觉出他的异样,偷偷瞥了一眼,生出疑惑。
      谢初微微眯起眼,低声问谢贞:“这位便是那位女将军?”谢家虽与将军颇有渊源,他却因经商不常在临卫,更遑论见到将军。
      谢贞点头,神色郑重:“万州之主,凌霄威凤将军。”
      谢柳氏忙带着三个女儿往后让了让,小声叮嘱道:“待会儿记得行礼,莫要失礼。”三个女儿连连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往那马上的身影瞄——那位将军好生好看,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些。
      姜伯庸和姜仲平对视一眼,也收敛了笑意,带着各自家眷往旁侧让出位置。姜仲平最小的女儿才四五岁,被母亲抱在怀里,奶声奶气地问:“娘,那个穿红衣服的是新娘子吗?”母亲忙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别说话,那是贵人,比新娘子还尊贵。”
      队伍越来越近。青叶策马行至府门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马面裙随着她的动作漾开一圈波纹,又静静垂落。她站定,抬起眼。
      谢贞忙率众人上前,躬身行礼:“威凤将军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青叶抬手,浅笑道:“谢伯父不必多礼。今日我是送亲的,不是来摆威风的。”
      谢贞连连称是,侧身让路。
      青叶的目光扫过府门前黑压压的人群——谢初一家、姜家两位舅爷并一众家眷、陌氏兄弟、程知义一家、周鹤及燕氏族人——微微颔首致意。
      谢初连忙领着妻女躬身行礼。姜伯庸和姜仲平也带着家眷深深一揖。几名孩童年幼,按捺不住好奇偷偷抬头看青叶,即刻被自家大人按着脑袋低下去。
      青叶没再多言,回头看了一眼。张岭会意,一挥手,二十名侍卫齐齐下马,列队两侧,一直延伸到府门里。
      花轿于府门前落下。
      谢霭翻身下马,走到轿前,躬身掀开轿帘。
      盖头下,林秋的脸若隐若现。他低声道:“秋娘,到家了。”
      林秋伸出手,搭在他掌心。

      婚礼于正厅举行。
      厅中张灯结彩,红烛高照。正中设着香案,案上摆着天地牌位。香案两侧,是两排座椅。
      青叶被请至上首正中的位置落座。
      这个位置,原本该是男方高堂坐的。但今日,她既是林秋的娘家人,亦是整个万州的主人——坐在这里,无人敢置喙。
      谢贞与谢姜氏坐在左侧下首,脸上不仅无丝毫不悦,确然愈发喜气——放眼万州,何人家中娶新妇可得威凤将军亲临?其他家眷分坐两侧,宾客则站立一旁,各自含笑看着厅中央的一对新人。
      司仪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谢霭与林秋齐齐转身,对着厅门外的天穹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二人回身,对着上首的青叶和左侧的谢贞夫妇行礼。
      青叶端坐着,看着林秋蒙着盖头的侧脸,眼底有光微微闪动。
      “夫妻对拜——”
      谢霭与林秋相对而立,躬身对拜。两人起身时,谢霭轻轻握了握林秋的手,只有一瞬,却让林秋的盖头轻轻晃了晃。
      “送入洞房——”
      谢霭弯下腰,将林秋打横抱起。林秋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揽住他的脖子。盖头晃动间,她似乎看见上首的青叶嘴角微微扬起。
      谢霭抱着她,穿过人群,往后院新房走去。身后响起一片起哄声——
      “天钺上将好力气!”
      “今夜可得好好待新娘子!”
      林秋埋在谢霭怀里,听着那些话,脸上烫得厉害。可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新人送入洞房后,宾客们被引至后院花厅入席。
      花厅里摆了十余张宴席,红绸铺桌,喜烛高照。正中央设着两张主桌,格外引人注目。
      左侧主桌上,青叶自然坐了上座。谢贞与谢姜氏陪坐两侧,谢云挨着母亲坐着,好奇地打量着满堂宾客。谢卿挨着父亲,眼睛却不住地往另一张主桌上瞄——那边坐着几个穿甲胄的将军,让他艳羡不已。
      谢初带着夫人谢柳氏和三个女儿也坐在这桌。三个女孩儿规规矩矩坐着,最小的那个却忍不住偷偷拽姐姐的袖子,指着桌上的点心小声问:“那个我能吃吗?”姐姐忙按住她的手,低声道:“等会儿,贵人还没动筷呢。”
      二姨娘谢月氏本不当坐主桌,但青叶特意让人添了座,道:“都是谢家的人,坐罢。”谢月氏受宠若惊,抱着小女儿坐下,两个乳娘抱着另两个婴孩坐在她身后的小杌子上。
      右侧主桌上,坐的是万州几位将领及其他重要宾客。
      程知义坐了首位,妻子程王氏挨着他坐下,两个儿子程怀远、程怀玉乖乖坐在母亲身侧,小女儿因未能走路,又染了风寒,便不曾带来。程老夫人被请了上座,笑眯眯地由程王氏伺候着。
      周鹤坐在程知义旁边,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隔壁主桌——青叶正侧头与谢贞说话,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张岭挨着周鹤坐着,一言不发地喝茶,目光却始终留意着隔壁主桌上的动静——这是他的职责,哪怕在喜宴上也不曾松懈。
      陌广荣拄着拐杖慢慢落座,陌广平扶了他一把,在他身侧坐下。兄弟二人心意相通,向一旁主桌上的青叶瞧了片刻,又收回眼神。
      宁千钧与乌铎落座,众人仍有大部分不晓得他的身份,只偷偷瞧着——这张混合了宁渠和大晟血脉的脸庞,又如此艳丽,于何处皆能吸引眼珠。
      两侧还设了副桌若干,坐着姜家两位舅爷并一众家眷、谢家远亲、以及威字军其他前来贺喜的将领们。姜伯庸和姜仲平带着妻儿坐了一桌,姜仲平那个小女儿终于得了允许,正欢快地吃着点心,吃得满嘴都是渣,惹得她娘一边笑一边给她擦嘴。
      另有几桌坐着谢府的丫鬟仆妇、陪嫁过来的春秋府侍女,也都是喜气洋洋,推杯换盏。
      青叶扫了一眼满堂宾客,端起酒盏,站起身。
      满堂瞬时安静下来。
      “今日谢霭与林秋大婚,”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将敬诸位一杯——同喜。”
      说罢,一饮而尽。
      满堂轰然响应,纷纷举盏。
      “同喜——!”

      后院新房里,红烛高烧。
      林秋坐在床边,隐隐听见前院的喧哗声传过来——觥筹交错,笑语欢声,隐隐约约还有人在起哄。
      她仍戴着盖头,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手指上戴着谢霭方才亲手替她套上的戒指,赤金的,素净无纹,却沉甸甸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未动身形,谢蔼的脚步声,她再熟悉不过。
      他走进来,反手掩上门,一步一步走到林秋面前。
      盖头被掀了起来,林秋眼中便瞧见了新郎官——身上还穿着那身大红婚服,脸上带着酒意,眼睛却亮得惊人。
      “前院的席散了?”林秋低声问。
      “还没,”谢霭在她身边坐下,“我偷跑出来的。”
      林秋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哪有新郎官偷跑的?”
      谢霭看着她,目光温柔。
      “我怕你一人等着,心慌。”
      林秋的笑意顿住,眼眶忽然有些热。
      谢霭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往后,每一天我都会回来陪你。”他低声道,“不会让你一个人等。”
      林秋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喧哗声还在继续,屋里的红烛静静燃烧。
      这一刻,万籁俱寂,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融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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