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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陌侍郎请自重 城外梅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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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梅园,正是赏梅的好时节。
日头虽冷,风却不大。三人各自骑马,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园外。远远便见五六人已在等候,为首的正是燕海青。
马匹被仆役牵住,燕海青亲自上前为青叶拉住缰绳,抬首望她,目光克制却难掩一丝倾慕:“将军,请。”
青叶翻身下马,美目从他身上掠过,落在院门匾额上——《赏梅院》三字落笔有力,又带着几分潇洒。
“何必一口一个草民,”她脱下手套,浅笑道,“自称海青便好。”想来是燕娘子教导过,让他这般拘谨。燕氏乃望族,周鹤的姐夫又是燕海青堂兄,实在不必如此自谦。
燕海青低声应了是,在前引路。陌氏兄弟一左一右跟在青叶身侧。
穿过回廊,绕过小桥流水,行了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偌大的梅园铺展开来,尽头处不设围墙,只一道潺潺溪水将景致揽入怀中。
“诸位大人仔细脚下。”燕海青引着几人走上青石桥。
行至桥心,青叶忽然驻足,向前望去,不由叹道:“往日总说梅园这般美,我却是未曾踏足,当真可惜。”
陌广荣顺着她视线看去,但见梅花丛中,一幢红墙绿瓦的高楼巍然而立。
“那可是赏梅之处?”
燕海青点头:“是,可供高处赏梅,亦是小憩处,更可设宴席。”
青叶哈哈一笑:“那当真是美景眼下收,酒盏把言欢。”
几人加快了脚步。陌广平始终未发一语,目光却不时落在青叶身上,又间或扫过兄长的面容。见他仍是一派温雅,与青叶有说有笑,言语间柔情无限,仿佛昨夜柳善云从未出现过。
他想起与青叶那一吻,胸口仍突突直跳。青叶那句“周鹤先占了我的榻”,让他醋意翻涌。昨夜周鹤,想来是放肆到了极致,今晨青叶都起迟了些。
“海青,”青叶忽然顿足,抬首望着眼前高楼,“这等好去处,平日里可是不少贵客罢?”
燕海青被她一唤,脚下微晃,稳住身形恭谨道:“托将军吉言,生意尚可。”
青叶噗嗤一笑,食指虚点他额前:“燕娘子真真教导有方,嘴里抹了蜜。”
陌广荣瞧着她这一笑,当真是美目盼兮,巧笑倩兮。那燕海青低着头,耳根却泛了红。
他抬首望向楼匾——《盼兮楼》三字,正应了眼前景致。
“盼兮盼兮,倩兮倩兮,”青叶颔首笑道,“这梅园景色却似女子美目,心驰神往。”她抬步向内,“走罢,上顶楼瞧瞧美景。”
一盏茶的工夫,几人便登上了顶层。护卫散开守在四周,青叶与陌氏兄弟行至围栏边,双手搭在扶手上。
下方梅花似海,铺满眼帘。
“美,”青叶又赞,“真美!”
一阵风来,梅海翻涌,层层浪涛前后相接。梅香萦绕鼻尖,沁人心脾。风渐大了,些许柔弱花瓣不堪其劲,离枝飞旋,向几人袭来。
青叶伸出手,一瓣花落于她掌心,又很快被风吹走。她闭上眼,轻声道:“我喜欢这里。”
左右二人皆看向她。美人仰首阖目,一派沉醉,花瓣拂过她面颊,似情人柔吻。
两人看得出了神。一旁的燕海青眼中亦露出心驰之色,却又即刻按捺。
陌广平喉头滚动,伸出手替她摘下发顶一片花瓣。食指与中指缓缓划过她的耳畔、面颊、侧颈衣襟。
陌广荣盯着他的动作,没有出声阻止。
青叶知晓他的举动,也不抵触。片刻后,她缓缓睁眼,唇角含笑:“我们去下方走走罢。”
一行人下了楼,燕海青识趣未跟随,留在原处张罗午膳。青叶三人在前方缓行,护卫散开,保持着六七步远的距离。
青叶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嗅着满园梅香,向陌氏兄弟道:“如今太平年月已有近三载,各州日子都舒坦些了,粮库想必也充盈些许。我估摸着,南屿州来年会有些动作,二位觉着呢?”
闻言陌广平与兄长对视一眼,他率先开了口:“怕是会对蜀州下手。”
陌广荣点头:“蜀州州主与京州亲近些,却未必敢得罪南屿州。若南屿州强占,蜀州定然缩起来,只看我等相争结果。”
青叶思忖间,陌广平已接上话:“逼近蜀州,其路便是枯水期的河道。若真开打,鹿鸣县亦受波及。”他看向青叶。
青叶颔首:“封将一事传开后,南屿州必然忌惮京州与万州联手。明面上开打多半不可能,但队伍袭扰,或者做些见不得光之事,倒是可能。”
陌广荣说道:“宁渠已定,他无从下手。但丹罗县的铁矿,南屿州怕是垂涎许久。”
“丹罗县地理位置尚可,不与南屿州接壤,可混入些匪徒倒也不是不可能。”
“眼下南屿州好歹担了个封王的名头,短期内应不会在明面上与本朝对敌。若是出军,想必是扣些帽子做‘清君侧’。”
“‘清君侧’?京州若不允呢?”
“他可在意京州不允?南屿州的狼兵,最擅长短期攻城掠地。待京州不允,他早已拿下城池,再以此胁迫,将封王地盘扩张。”
“要想阻止,便只能先发制人。”
三人低声说着,一路避开些许梅树枝桠。此时虽无法商议出个结果,倒也可警醒则个。
陌广荣替青叶挡开一枝横斜的梅枝,温声道:“年后前往京州,圣上必约你谈及此事。”
未等青叶作答,陌广平接了话头:“恐怕是私下宣见,但袁氏旧部、洪氏部将,定然在场。”
青叶顿足,二人亦停下。片刻,青叶抬首,双目透过梅海望向天际,叹道:“无处不纷争,何以定天下?”
陌广平不语,陌广荣圆场笑道:“青叶宣威殿上以上阶混元气斩杀叛贼一事,已传遍京州。想必‘他们’也有所耳闻,定然不至于闹得太难堪。”袁氏公族虽排挤他族,但与此等时局之下,尚算安分。
青叶听出他话外之意,浅浅一笑。她正欲迈步,陌广荣却伸手落于她左臂上,轻轻一按。
“青叶。”他声音十分柔和,叫人听了极舒适。
青叶侧首望他。陌广平猜到他要说些什么,后退三步,背对二人。
青叶看了看他仍未放开的手,倒也未抗拒,只静静望他,待他开口。
陌广荣无奈一笑,上前一步,另一只手也探上来,改为轻轻扣住青叶双肩。
“我与柳善云,清清白白。”他先定了基调,又继续道,“与她相识,乃是因为生日宴上同窗宴请她前往席上弹曲,但我并未主动相迎。”
“彼时确是怜惜她身世。半年内统共去了宝月楼四次,却也是同窗相邀,绝非我主动前往,更无私下会面。”
“我对她无男女之情。但我坦诚,若非遇见你,倒是可能将她纳为妾室。”
“青叶,过去二十五载我不曾知道何为心动,直至遇见你。”
“回了京州,她是找过我。虽说我与她清白,却也是一桩风流债,便替她赎身安置,但也言明我已有心上人,往后与她再无瓜葛。”
他徐徐道出,双目凝视青叶,灼灼之心坦诚无遗。
青叶待他说完,淡淡道:“我信你。”
闻言陌广荣一喜,她又道:“但你应知,我素来不喜在男女之情上耗费心神。原先我确是对你有些许好感,但如今只觉得麻烦。”
陌广荣便从云端坠入地下。
他喃喃道:“麻烦?”
青叶点头,坦诚道:“我所说麻烦,不是对你,而是说,男女之间若不能互相取悦,诸多杂事繁琐,倒不如罢了。”
“我更愿意着眼天下。”
陌广荣思虑片刻,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低声道:“青叶,我必然不再有这般情况出现……”
青叶叹气。正在她想着如何收场之时,肩头一松,陌广荣放开手——
却转而抓住她斗篷下的双手。
她一怔,一双手已落入他掌心中,被他抬起。
他俯首轻轻一吻,她的手上便有些许润意,又很快散开。
他微微蹙眉,一双眼万般柔情蜜意,好似这揽入梅园的潺潺溪流,将一众开得正艳的“盼兮倩兮”团团围住。无双面容离得这般近,氤氲双目更显动人。
青叶哑然,心知落入了他的“美人计”。然这一计着实有效,他这面容好似千言万语,叫人无法责备。
她闭上眼,低声道:“子玉,你且自重些。”
一声“子玉”,陌广荣心头都要飞起来了。正欲更进一步,青叶倏然睁眼,眸中已是清明。
陌广荣无奈,只得放下手,轻声笑道:“青叶之理智,子玉佩服。”
陌广平已回身靠近,立于青叶身后,将暧昧冲散。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方才提到南屿州,我倒是想起一事。”
青叶转身看他:“何事?”
陌广平沉声道:“封将一事,白安起必然得到消息。以他的品性,怎会无半点动作?”
二人默然。片刻后,陌广荣正色道:“待午后返程,我再与袁尚书提个醒,务必小心谨慎。”
闻言青叶看向他:“南屿州经我秋收大宴一事后,必然更加小心。若真有细作,恐怕是极易忽略之人。”
忽略之人,太多了。临卫城中每日出入百来人,都可能是谁呢?
熟人,来客,或是那不起眼的宫人、婢女、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