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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将军卧房 晨光未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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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未透,演武场上却已火把通明,将半片天空染成暗红色。今日是军部每年一次的演武比试,按制,先由各部逐级上报比武名单,于演武场上抽签比试、夺旗者胜出,真刀真枪,绝无半点虚招。
如此一轮轮选拔,两日比试后,可选出三名单兵优胜者。然今年又与往年不同,单兵优胜者名单扩充至十人,小队优胜者分一、二、三等,是以各军士无不摩拳擦掌,眼中燃着灼灼火光。
点将台上,青叶身着玄甲端坐正中,右侧是京州第一将陌广平。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铁寒光,她侧首轻笑道:“得知你来,我这几万将士一夜未眠。”
陌广平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旋即敛去。
青叶惯了他的少言寡语,倒也不在意,只轻声道:“一会子务必要帮我瞧瞧,哪些是拔尖的,哪些是可塑之才。”赢了的自然是出类拔萃,输了的却未必不是明日之星。
陌广平点头,她也正襟危坐,神色专注于下方。
程知义看了看天色,抬手示意,下方立刻噤声。
击鼓手收到指令,开始奋力扬锤击鼓。“咚——咚——咚——”
三通鼓罢,全场肃然。唯有北风卷着黄沙,掠过插满旌旗的辕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演武场东侧,两骑并辔而出。
左骑红马,马上军士虎背熊腰,背挂长弓,正是前锋营神射手赵猛。右骑青骢,骑手身形精瘦,腰悬箭壶,乃斥候营新锐李三郎。
“夺旗者胜!”令旗挥落。
两骑如离弦之箭射出,马蹄踏碎沙尘。百步外,三面红旗错落插在木桩上,每旗相距二十步——需全数射落箭靶红心,方能拔旗。
赵猛率先张弓。红马疾驰中,他侧身挽弓如满月,几乎不见瞄准——
“嗖!嗖!嗖!”
三箭连珠,破空之声尖锐如哨。箭矢钉入靶心,木屑纷飞。观战席传来喝彩。
李三郎却另辟蹊径。他忽勒缰绳,青骢马人立而起,就在这瞬息凝滞中,他自箭壶抽出五箭,三指夹四,口衔一矢。
“他要五箭齐发?!”台下惊呼。
弓弦震响,五箭分取五方——三箭直奔箭靶,另两箭竟射向赵猛前方的地面!
“噗噗”两声,沙土炸开,赵猛坐骑受惊扬蹄。趁这间隙,李三郎策马如电,连取三旗。青骢马轨迹诡谲如蛇,在木桩间穿梭竟不减速。
“声东击西,”青叶微微颔首,面上笑意却不达眼底,“此子机变有余,但缺了些沙场正气。”
“乱世求存,何来正气?”陌广平淡淡道,“能用便是良材。”
青叶颔首,以示赞同。
场中胜负已分。李三郎持旗回马,经过赵猛时抱拳:“承让。”
赵猛面色铁青,却仍还礼:“好手段。”
上座几人凝神看着,间或耳语几句。谢蔼偷偷瞥一眼交谈默契的青叶与陌广平,转而看向并排那头的周鹤,心中暗道:“周鹤若是不加紧些,怕是前边还要等上二人。”
他心中所说二人,自然是陌氏兄弟。
周鹤被他一瞧,自然明白,登时没好气翻了个白眼给他。
谢蔼忍不住一笑,程知义察觉,侧首看他,他赶紧敛了神色,看向下方。
晨光渐次铺满演武场时,林秋正引着一众京州女官穿过春秋府的月洞门。
晨露未晞,青石板路上映着淡淡天光。府中格局疏朗大气,前庭栽着两排虬劲的古松,后院引活水成池,池畔植着些耐寒的翠竹。虽不及京州府邸雕梁画栋,却自有一股边塞特有的硬朗气象。
“此处是承文院,设有议事厅,将军常在此接见部将。”林秋步履从容,声音清越,“后方有会客处,再往后便是风雨阁及一湖景。”
她向西向指引,继续道:“将军居所为漓水院,院中又设三进房舍,统共二十六间卧房。”
众女官暗暗记下,其中一女官向她行礼道:“下下官主责将军房中修整,还请林近侍引路往漓水院。”
林秋道了声请,便将她几人引前往漓水院,其余人等则按职责各自散去。
一行人绕过回廊,穿过第二重月门,便见一处清幽院落。院门匾额上书“漓水”二字,笔力遒劲,隐带金戈之气。门前立着两名护卫,按刀肃立。
而护卫之前,尚有一人。
那人身着木白色锦缎大氅,负手立于晨曦之中。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眉目温润如江南春水,气质却沉稳似古玉,正是京州户部侍郎陌广荣。
林秋与秦女官齐齐行礼:“陌侍郎。”
“不必多礼。”陌广荣浅笑,大氅下摆随着转身划出优雅的弧度,“二位是来为青叶将军布置卧房的罢?”
“正是。”林秋垂眸应答,心思急转,“陌侍郎可是来寻将军?将军此刻正在演武场,您为何不入内等候?”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院门护卫。两名护卫神色一紧,正欲解释,陌广荣已温声开口:“是在下让他们不必通传的。将军既在忙正事,我等等无妨。况且——”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此处乃将军私邸卧房,我独自入内,终究不合礼数。”
言罢,他侧身让开一步:“诸位既来了,不如一同进去看看,我也好瞧瞧府上布置得如何了。”
林秋心下明了——这位陌侍郎行事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顺势达成了入内探查的目的。她当即伸臂作请:“那便请侍郎一道。”
口中虽说着“一道”,她与女官等人却默契地后退半步,恭请陌广荣先行。
陌广荣也不推辞,带着贴身侍从苏禾,步履从容地跨过门槛。
漓水院的景致与将军府别处截然不同。院落里不植花草,只铺满青石板,光洁的石面倒映着天光云影,透着几分肃杀之气。跨过正房门槛,六间高屋豁然入目,抬头可见错综的雕梁间悬着数盏红艳灯笼,于风中摇曳。
陌广荣目光从容扫向右侧,林秋立即会意,侧身半步,衣袖轻拂间适时开口:“正中是将军卧房,左右两侧为下官居所和茶室。”她一面引路,一面介绍。
陌广荣颔首示意,步履从容,自然行在前首。
行至卧房门前,林秋与婢女同时伸手推门——木门缓缓开启,室内窗明几净,陈设简朴得惊人:一床、一柜、一桌、一椅而已,再无多余物件。
房门开启的刹那,床头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如同琴弦轻颤。
众人目光汇聚处,那张长约二丈的乌木案桌上,赫然横着一对长剑,剑鞘暗沉如夜。
陌广荣率先跨过门槛,步履轻缓却坚定地走向那双剑。众人随他鱼贯而入,林秋垂眸敛袖,声音清晰:“屋中陈设皆可调整,唯独此剑不可移动。”
随行女官闻言微微蹙眉,她瞥了眼陌广荣,又转向林秋,语气带着三分劝诫七分规矩:“卧房中置此凶器,杀气过重。按典制,大典前须撤去此类物件,以免冲撞吉时。”
林秋脸上仍挂着得体的浅笑,语气却分毫未动:“将军有令:屋中摆设可动,唯独此剑不可移。”
气氛一时凝滞。陌广荣却在这时唇角微扬,他淡淡道:“将军佩剑自然不可移。若论杀气,沙场归来的英雄,谁身上没有几分?”他转头看向女官,声音温和如三月春风:“你若做不了主,我稍后与袁尚书分说便是。”
话音落处,那温和笑意里已透出不容置喙的意味。
女官连忙躬身应是,转身指挥婢女开始布置。铺床叠被,更换帘帐,擦拭器物,添置风水摆件,一切井然有序。她亲自蹲下身查验地龙是否通畅,又试了窗棂插销,处处周到细致。
陌广荣负手立于一旁,待众人忙开,方向前几步,绕案桌缓缓走了一遭。他微微俯身,目光在双剑上停留良久,鼻尖几乎能嗅到剑鞘上淡淡的铁腥气。
“侍郎小心。”林秋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他身侧半步处,低声提醒,“此剑以天石锻造,锋锐无匹。剑气所及,发丝立断。”
陌广荣不语,只细细端详。剑身一长一短,较寻常子母剑更长几分,线条凌厉如刀削。剑身尽敛于鞘中,剑鞘未饰纹样,朴素至极,却掩不住内里透出的凛冽锋芒。
恰似她一般。
他忍不住低语:“如此神兵,便这般置于卧房,不另设剑室珍藏么?”倒非信不过守卫,只是兵器于武将而言,终究紧要如命。
林秋眸中掠过一丝傲色,下颌微扬,声调依旧平静无波:“此剑认主。将军曾言:除她之外,无人可执;若她不允,剑身饮血。”
无人可执。这般傲气,倒真是她的脾性。陌广荣唇角微翘,他凝视剑身,恍惚间竟从那冷铁倒影中窥见青叶执剑而立的身影——玄衣猎猎,眸光如电。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探向剑柄——
“小心!”林秋失声惊呼,伸手欲拦却已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