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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香沉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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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内水汽氤氲。
青叶素不喜浓香,果香过甜,草木清气最合心意。林秋垂首轻语:“将军今为万州之主,当用雅香以彰威仪。”能言巧语,低眉顺眼。
“你是嫌本将军身上血腥气重。”青叶闭目倚桶,声若浮烟。
林秋唇畔微弯,未做应答。抬头瞬间,左眼带着一层白雾——那是刀锋过处留下的印记,虽未至眼瞎,却形成一道膜,茫茫然似永不开霁的晨霭。
“取木香罢。”青叶随意道。何种木材皆可,唯忌刺鼻。沙场之上,气息最易暴露行藏,若是因体味泄踪,剑未出鞘已遭锁定,岂非冤枉。
温水微漾,林秋滴入数滴香露。极淡的木气弥散,掺着些许清苦。青叶倏然忆起幼时院中那株梨树——未结果时的木香,干净澄澈。父亲身穿布衣,立于树下,笑问:“阿叶可喜梨果?”
阿叶可喜梨果?
记忆里又现另一双手,奉来一枚微凉的梨子。乱世之中,纵是果实亦珍稀难得。那人掌心温意透过果皮传来……
青叶轻吐气息,温水恍若化作双臂,环住她的腰肢。那夜温泉亦这般暖,暖得几欲忘却身在乱世。
“阿叶,刀剑无眼,你我不知来日……”那人的声音混着水汽,听不真切。
青叶蓦然睁目,扶桶缘起身。水声哗然,林秋自屏风后转出,手持沐巾。
湿发如墨瀑,自水中寸寸剥离,紧贴着她清癯的身躯。臂膀、肩胛、腰腹、腿股……处处旧疤在氤氲水汽中泛着浅白,自是军人的荣耀。
踏出浴桶,林秋以沐巾裹她,细细拭干。更易三巾,方将湿发拭至七分干,松松绾起。青叶穿上浅碧交领长衫,肩头垫了素巾,乌发再度垂落,林秋执梳缓缓理顺。
“快些罢,何不笑尚在书房等候。”青叶催道。今日确然十分疲乏,然何不笑所禀之事紧要,须得早些决断,她也好歇下。
林秋应声,手上加紧,不多时便绾成低垂髻,一把长簪切入,牢牢固定。
青叶起身,林秋便顺势取下她肩头垫布。
浴房门启,夜风涌入。张岭已在回廊初处等候,见她身影即刻躬身抱拳。
“走罢。”青叶略一颔首。林秋便提灯看向张岭,张岭会意上前接灯,于青叶右前方引路。林秋退后一步,垂首行礼告退。
回廊曲折,须三折方至尽头,约二百余步。尽头往前便是承文院,乃是青叶书房,也偶做议政之所。夜风穿廊,掀起青叶及地裙裾,露出乳白高头履,再往上是一截纤细小腿。张岭侧身提灯,余光瞥见,心头骤悸。
青叶凤目微抬,似无所觉。
暗流涌动,她未点破。实在是连年征伐与案牍劳形已耗去太多心力。
况且,鸿图未展,大仇未报。
将至尽头,远远见一人影立于书房外。听得脚步声,那人疾步上前行礼,殷勤几近造作:“终候得将军,卑职望眼欲穿矣。”
月华下,何不笑脸带嬉色。
“哦?”青叶斜睨之,足下未停,“既如此,何不见你在回廊那头相候?”
何不笑顺势起身,狡黠瞥张岭一眼:“有张指挥使在侧,卑职去了便是添乱。”张岭事必躬亲,寸步不离,当真仅因恪尽职守耶?他可是过来人。
张岭素来已习惯何不笑调侃,今日却觉脸颊微热。他将灯交院中卫队,送青叶与何不笑入了书房,便阖门在外候立。
青叶提裙落座主椅,示何不笑坐于左:“拣要紧道来。”免得迟归,何不笑又念家中娘子。
何不笑正襟危坐,一一禀陈:“今岁秋收丰稔,尚余二成未计,已逾去岁两倍。”
“各邑水利修竣九成,余下一成年底可毕。”
“道途修拓已作部署,待秋收完毕即可动工。除各邑衙工部人员,余力以当地农闲百姓为主,计发工银。”
“较之去岁,临卫城新启酒肆食铺增三成,布帛成衣、香料书画等铺增一成有余,新筑楼舍增二成。”
字字句句皆以数计,无半句虚言。
青叶颔首,眉目柔和几分。民食为天,若食不果腹,何谈安稳?
何不笑趁机收尾:“道途修拓尚缺银两,库银未盈。卑职思之,或可向临卫城世家暂贷,计息后偿。”昔时侯自尚在世之时,便是明抢,不仅劫财更掳人,今青叶将军已是仁至义尽。
提及侯自,他目中掠过一丝恨色。
青叶偏头看他,浅笑道:“去办罢。”何不笑倒是惯会找钱的。
这一笑恍若月华初绽,满室生辉。何不笑呆了呆,说道:“将军容光若明月之华,卑职实在不敢直视矣。”当年将军面覆假面皮,一道疤横扫半张脸,日日描那金刚眉,谁知真容如此美艳?张岭若不敢表心迹,那真真是抱憾终身。
青叶早已麻木何不笑一张骗鬼的嘴,便不接此言,略作思忖,说道:“赖行从言语本将,说是你家娘子有喜。”
何不笑点头,脸上难掩喜悦:“是,赖行从医术确实了得。”笑罢,眼眶竟不自觉泛红。
娘子原是受了侯自糟践折磨,受孕一事极难。
他起身行大拜礼,匍匐于地:“谢将军为卑职雪仇。”侯自首悬城垣那日,青叶自狱中提他出来,淡淡问道:“是否前去观侯自人头?”
彼时,他惊愕抬眼。时而癫狂的娘子闻侯自人头已挂城墙,竟似清明大半,梳洗齐整同赴。夫妻二人立於城下,娘子忽道:“大仇得报。”自此不复疯癫,日渐如常。
他从未如此郑重拜谢,原以为青叶会说些场面上的抚慰话,头顶却传来一声轻笑。
青叶俯视他,面容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笑:“我杀我的,与你何干?”
何不笑愕然仰首,对上那双清亮眸子。
“杀你的,害你的,辱你的,不能决定你的终局。人之命运何往,全凭己心。”青叶不再视他,双眼看向虚空某处,“正如你家娘子不医而愈,既因为你的悉心呵护,亦因她本就心性坚韧。”
烛影摇曳,将她侧影投於壁上,拖得颀长。
人生之途何往,全凭己心。
何不笑怔怔跪着,忽觉喉头哽咽。多年郁结,竟於此刻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