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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权柄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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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敢求此殊荣?”
青叶语声轻缓,却似金针坠玉盘。玄衣广袖垂落,墨底银纹抱腰紧束,乌皮短靴裹住劲瘦小腿。她临窗而立,秋风从槛缝间渗入,拂动颊边散鬓。那姿态看似散漫,李澈却知——那是百战之余方有的从容,生死权柄俱在指掌间的从容。
“末将……”李澈喉头话语急急刹住。眼波微转,落在那道纤直背影上,声调不觉扬了三分:“非是末将妄念!玄字军浴血之功,远胜他军!万州五城十四县,大半是玄字子弟以血肉搏来!今时局势稍安,依功擢拔,方是赏罚之道!”
他刻意避过“青雀军”三字,更不提“四军魁首”。语罢胸中豪气翻涌,眼前似又见烽烟蔽日。那年战鼓震地,他率千骑直贯敌阵,三十里血路杀得天地变色。凯旋时,青叶亲手将墨青镶边军旗递来——那是玄字军的魂,亦是他半生荣光。
“赏罚之道……”青叶望着庭中翻飞的枯叶,声若游丝,“你句句字字,皆在说本将不公。若我不允,玄字军可是要反?”
她始终背身,脊梁笔直如孤松。
李澈心头骤紧——青叶从未吐此重言。身已先意而动,单膝触地,垂首道:“末将不敢!玄字军赤心可鉴!”眼底却掠过暗芒。
堂中静得能闻烛芯迸裂。窗外秋风卷过,枯叶刮擦石阶,飒飒如泣。李澈膝头渐麻,不敢稍移。
良久,青叶嗓音再起,带着渺远之意:“十五载前,明惠帝沉湎酒色,朝纲崩坏,民不聊生。天灾接人祸,匪患如蝗起。你我九年前投效侯自麾下,一路行至今日,不易。”
她顿了一息,似在溯忆:“白驹过隙,恍如隔世。”
“李澈,”忽问,“可还记得四载前侯自那战?”
“如何不记!”李澈肩背微动,盯住青石地面的眼中闪过傲色,“侯自老匹夫治军偏私,见将军威名日盛,便处处打压,专遣我等送死!弟兄们刃上热血未冷,一鼓作气连斩他帐下三司侯及部众,直捣其寝居!那老贼临死两股战战,哀告乞怜,连市井乞儿都不如!”
是了,侯自首级悬在临卫城头三日。侯家军改旗易帜,青叶踞城而起,十日内连克三县。彼时她不再遮掩女儿身,自称“青雀军中将”。
李澈曾问:“何不直称‘将军’?”
她只淡笑:“不急。”
不急。她欲得之物,迟早入彀。
堂中再归寂然。李澈忽见眼前乌靴转动——青叶终是回过身来,靴尖正对着他。
“威字军校尉莫冲,”她声如静水,“可是你玄字军校尉甘平虐杀?”
惊雷炸耳。
李澈张口欲辩,却猛想起青叶行事章法——若无十分把握,绝不轻言。心一横,沉声道:“莫冲狂悖,屡辱甘平,称其‘黄口’。那夜他突袭甘平军帐,甘平抵抗时失手误杀,惊惶间弃尸荒郊。末将……末将惜才,替他瞒了下来。”
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似在心中演练百遍。他眼珠微动,终究未敢抬眼。
“虐杀。”青叶纠正,二字咬得斩钉截铁。
李澈喉头干涩:“生死一线,当是误杀。”他未见莫冲尸身,但玄字军,理当有特权。
秋风愈急,扑打窗纸猎猎。青叶凝着眼前人,九载了——从十一岁的娃娃兵,到执掌一军的将领。乱世之中,亲故俱无,能倚仗的唯掌中刀剑。李澈悍勇无匹,确是冲锋陷阵的良材。此类人可为枭雄,却难成英雄。今日把臂言欢,他日利害相悖,兵刃相向恐是必然。
她敛回思绪,轻唤:“张岭。”
声不大,却让李澈心头骤颤。
门扉洞开,不疾不徐,吱呀声在静寂中格外醒耳。张岭——青叶身旁第一护卫,临卫城殿前卫队指挥使,司职扈从与暗察。凡经他手查证之人,十之九军法处置,余下一二虽得擢升,谁又敢赌自家是那异数?何况残害同袍这等大忌。
张岭着灰青圆领常服,右肩绣白虎纹,腰悬横刀,步履沉稳。他在李澈身侧单膝点地,待青叶一声轻“嗯”,方起身禀报:“经查,半月前威字军校尉莫冲‘叛逃’一案,实为玄字军校尉甘平设局谋害。甘平嫉恨莫冲已久,假作和解,诱其至军帐,以七杀针破其混元根基,再以刃贯心。莫冲倒地后,甘平以布掩其口,连断四肢,自以为莫冲气绝,便弃尸营外三里。”
“此案有三从犯:一人调开营门戍卫,一人在东南隅纵火引开视线,另一人助甘平将莫冲藏入泔桶运出。”
“幸而莫冲早有防备,嘱心腹若生变故便尾随甘平。心腹寻至时,莫冲尚存一息,未敢挪动,即刻报于卑职。”
后头言语,李澈已听不真了。“尚存一息”四字在脑中嗡嗡作响。甘平这蠢材!杀人竟不除根!
他垂首不动,膝头酸麻刺骨。余光瞥向身后——议事堂大门竟豁然洞开?张岭绝无可能忘阖门。那么……
尚有人要入。
青叶眼帘低垂,将李澈从松懈到紧绷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张岭适时道:“甘平、莫冲已在院外候审,可否带入?”
“带。”
踉跄步声、轮椅轧地声、卫队齐整步履声交叠传来。片刻,五花大绑的甘平与瘫坐轮椅的莫冲被押入。二人皆被点了哑穴:甘平仅着中衣,跪地瑟缩,欲近李澈而不敢,身上几无鞭痕——果然是个不中用的。莫冲侧首怒视甘平,眼中恨火滔天。
“李澈,”青叶启唇,“不必赘言。如何处置?”
无人敢疑张岭所查,她亦不容置疑。
李澈切齿:“依军法,杖三十,革除军籍!”
莫冲目中怒火更炽——如此发落,怎抵他所受苦楚?偏生口不能言,只在轮椅上微微发颤。
青叶笑了,笑意寒过霜刃:“一条连杀人都杀不净的野犬,你留之何用?”
张岭早已查明:甘平不过庸才,混元之气修习二载仍未入门,全凭谄媚逢迎得了李澈提拔。青叶历来睁只眼闭只眼——水至清则无鱼,人心欲念不过权、财、色,她自己也非圣贤。
但她最鄙无用之辈,最忌内斗之徒。甘平两样占全。
甘平彻底瘫软在地,涕泗横流,面目扭曲。
青叶看向僵立的李澈,侧目示意张岭。张岭会意,解下腰间横刀,单膝跪地,将刀捧至李澈面前。
刃芒寒光刺目。
“李澈,”青叶声起,“杀了他。”
杀了他。
李澈蓦然忆起一年前雨夜——他最喜爱的歌姬被查出是南屿州细作。青叶也是这般下令:“李澈,杀了她。”他不舍,贪恋她枕畔温柔。可张岭的刀,同样递到面前。
李澈猛攥刀柄!张岭即刻退后三步。
烛焰摇曳间,刀锋没入血肉。咽喉最是脆弱,划开便足毙命,李澈却直直刺入,又狠狠拔出!
甘平仆地,血溅三尺。大半泼洒青砖,染红莫冲半张面颊,数点猩红溅上青叶与张岭的靴履袍角。议事堂死寂,青叶眼中了然——她知李澈在恨什么。
恨,最是无用,却也最是有用。
她拂袖:“军中合你心意者多的是,另择一人罢。”择吧,择不好的,依旧要死。
言毕转身,坦然而坐回主位:“李澈,退下。”
李澈脊背微颤,忽掷横刀于地,竟背对青叶道:“末将告退。”他挺直腰身走向大门,靴底踏过甘平血泊,不闪不避。身影没入门外夜色的刹那,两扇门扉无声合拢。
张岭漠然拾起横刀,以帕擦拭几番方入鞘,染血绢帛折叠齐整纳入怀中。
青叶看向仍被点穴的莫冲,缓缓道:“本将无心听你诉苦。只记着:人心叵测,纵不主动伤人,也莫要小瞧疯犬。若非你心腹机警,此刻你早烂肉入泥。”
她从不喜听人辩白——铁证在前,万般言语不过矫饰。因而今夜这出戏,她未让威字军上将谢霭列席。人愈多,事愈杂。
甘平尸身仍在原处,莫冲却已无意再看。张岭为他解了穴,他忽地颓然:“将军,卑职已成废人。”泪流满面。
青叶睨他一眼,执起主位旁茶案上的瓷杯。茶汤已凉,她垂眸凝着杯身,一股气机自丹田升腾,游走四肢百骸,随她神念向外弥散,汲摄天地间的混元之气。
交融,分离,再交融,再分离——彼此皆失了什么,又得了什么。
张岭察觉异样,一怔之下抬眼看向座上人,目中惊色稍纵即逝。
青叶未在意。杯中水温渐升,由凉转温。她淡淡道:“军医首座赖行从今日来禀,你手足尚有救,只是难复旧观。”其实赖行从早前已奏明,莫冲被寻得及时,四肢可救。她故意延至今日方说,不过是想看看绝境之中,此人会否自弃。
识人可否堪用,一看绝境,二看巅峰。
莫冲未令她失望,却也难有更高期许。万州五城十四县入手不过三载,堪用之人本就不多,暂且将就罢。
莫冲果然惊喜,欲跪谢而不能,只得连声道:“谢将军恩典!谢赖院首!”青叶微一颔首,张岭便唤卫队入门,将莫推送离。
青叶饮尽杯中温水,将瓷杯轻置案上:“倦了,先沐浴更衣。”
张岭却拱手禀告道:“相师何不笑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青叶恍然,无奈道:“是了,险些忘了。此处收拾干净,你同何不笑说,半柱香后书房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