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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陌侍郎求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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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议事房内,青叶向后仰靠,闭目听着程知义禀报李澈叛乱的清算事宜:“未毙命的叛党皆已收押于军理处,计将领十一名、兵卒三百八十六人。依军法,当问斩。”
她微微颔首,示意程知义继续。
耳畔传来程知义沉稳的声音:“叛党九族已一并拘押。其中于七院任职者,何相师已下革职令,刑部正依律处置。”叛乱乃十恶不赦之罪,无论九族是否参与,皆须连坐。
程知义顿了顿,瞥了何不笑一眼,躬身请示:“尚需将军示下,九族中其余寻常亲眷,是否一并问斩或另作处置?”
闻言,青叶睁开眼,目光转向林秋:“甜果茶。”宿醉次日,她咽不下任何吃食,只饮得下这甜润之物。
林秋便往一旁的茶室斟茶,复添了五个茶盏一一满上,方端过来。
青叶先取了,程知义、何不笑、谢霭、周鹤、张岭依序接过。
青叶浅啜一口,淡淡道:“不必问斩。关押十日便放归家中,然问斩叛党之时,其余人须到场观刑。已革职者,十年内不得再入七院,此生不得入军部任职。”既已安定,无须赶尽杀绝。
程知义与何不笑领命。
青叶看向周鹤:“李澈既已伏诛,玄字军须有人主事。你副将卓山平定军部叛乱立了大功,便暂由他暂时执掌玄字军。”
周鹤喜道:“谢将军!”
青叶淡笑:“你的人不错。卓山既调往玄字军,你尚需再培养一副将。”
周鹤笑道:“是,将军。”他一向坦荡,从不忌讳提拔属下。
二人视线相触,周鹤眼中掠过一丝暧昧。青叶移开目光,只作未见。谢霭与林秋飞快地对视一眼,皆心知肚明。程知义下意识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张岭,心下了然。人精何不笑仍笑得人畜无害,谁也不看。
青叶转向程知义:“人员调令仍由你处发出。记住,卓山仅为暂代玄字军主将,是否称职,仍须依军规考核。”
程知义领命,复补充道:“另有六百余名玄字军将士未从李澈叛乱,于平叛中立功,是否嘉赏?”
青叶颔首:“士卒每人赏银五十两,将领擢升一级。”普通兵卒月例一两出头,寻常三口之家一月吃穿用度约需二两。五十两足可支撑两年生计,不算薄赏。
李澈叛乱之事就此尘埃落定。青叶思忖片刻,看向周鹤:“今年再往仙海城一趟,三日后启程。知义兄与何相师留守临卫城。”
周鹤一怔。青叶又道:“本将军同往。”该去看看那边的口岸现今如何了。
周鹤一喜。青叶看向张岭:“你令邓禹暂代护卫公务,若有要事无法决断,可先禀知义兄。”
“林秋,你一同前去。”
周鹤的嘴角便耷拉下来。对面的谢霭险些笑出声,青叶瞥他一眼,他连忙垂首假做严肃。
何不笑赶紧圆场:“路途遥远,卑职让赖行从安排一女医官随行侍奉将军。”
青叶点头,又问何不笑:“陌侍郎与飞鸿将军何时返程?”其余人她不在意,这二人的行程却须掌握。
何不笑答:“皆是明晨启程。卑职前往送行,将军可要同往?”
青叶略一思忖:“去吧。”
言毕,她问:“诸位尚有何事禀报?”太阳穴仍隐隐作胀,喉间不适,真不愿理政了。
谢霭拱手道:“将军,属下有私事须向将军禀明。”
私事?青叶看他,又瞥一眼林秋,浅笑:“可是要当着众兄弟的面说一说?”
程知义笑出声,率先起身:“属下先行告退。”
何不笑与周鹤亦嬉笑着起身。张岭最后出门,反手将门阖上,照例在外候着。
林秋垂首立于一旁。谢霭起身至青叶面前跪请:“谢霭与林秋两情相悦。属下已禀明家中父母,望过年前以正妻之礼迎娶林秋。特向将军禀告,请将军恩准。”
青叶面现悦色:“林秋与你的情意,本将军看在眼里。你先起身,我有话问林秋。”
谢霭起身,静立跟前,等候青叶发话。
青叶转向林秋:“其一,婚后你可还愿任本将军近身女官?”
林秋脱口而出:“万分愿意。”
青叶点头,又问:“当今天下一夫多妾。若谢霭将来纳妾,你当如何?”
谢霭闻言抬首欲言,被青叶一盯,不敢作声。
青叶继续望着林秋,淡淡道:“你随我多年,自当明白人心善变,情爱转瞬即逝。人品方为第一要紧。谢霭人品固然好,然婚后家中诸事——譬如纳妾,不过是诸多变数中的一桩。唯一可控的,是你自己的心。”
“况且,纳妾不过是世家大族婚后最小的一桩事。”
青叶语重心长,字字见血。她不过以纳妾为由头,提醒林秋看清世间诸相。
谢霭手心沁汗,不由望向林秋。
林秋思忖片刻,答道:“将军,林秋也不知彼时会如何。或能接受,或不能。若不能,便好聚好散。这世上千万种欢愉,情爱不过其中之一。便不说纳妾,倘有一日林秋与谢霭因诸般琐事难以共处,自然也是一拍两散。”
“谢霭世家大族,自不缺女子嫁入。林秋虽出身寻常,亦有自己的活法。”
林秋言语温柔,神色淡然,却焕发着自主命运的光彩。
她收尾道:“林秋但求谢郎一事。”
谢霭立时应道:“谢霭答应。”
青叶笑出声:“急什么?林秋还未说呢。”
林秋抬眸,定定望着谢霭:“坦诚相待。”无须承诺唯她一人,无须山盟海誓。她只要坦诚相待。
谢霭郑重回应:“谢霭定不负此约。”
林秋眼中漾起笑意,复向青叶拜请:“望将军允林秋长伴左右。”
青叶自应允,笑道:“那么你二人的婚事便尽快操办罢。”
议事房内三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入门外张岭耳中。
回溯过往种种,青叶从未将男女之情置于首位。若说青叶薄情,她却对众人坦诚相待,行军打仗向来冲锋在前,众将士无人不服。
若将青叶所为置于男子身上,似无不妥。难道仅仅因为她是女子,他便觉得情爱理应占据她心中大半么?
张岭陷入迷惘。
忽而,大院门外来了一名传令兵,与守门护卫低语数句。张岭看明白了。
“京州陌侍郎求见将军。”
陌广荣既来,青叶便忍着不适接见。议事房太过肃穆,遂择于议事房后院的风雨阁待客。
风雨阁建于后院湖心,由多根防水木柱架空于水面。阁楼三层,皆设茶具休憩之物。青叶偶来闲步,春日里花香鸟语,美不胜收。此刻秋意渐深,自三层凭栏下望,可见湖畔一派红枫,在午后阳光下格外绚烂。
陌广荣身着星朗色长袍,外罩云峰白大衫。玉面血色浅淡,一双眸子总是波澜不惊,却不似张岭的深邃,而是温柔缱绻,平静如眼前湖水。
青叶仍坐于东首,打量眼前人,浅笑:“不知陌侍郎求见本将军,有何指教?”
这世间少有男子能将白色穿得如此好看,不愧是众人所称的“玉面公子”。
陌广荣浅笑,眼尾细纹如花绽开,竟透出几分多情。
他道:“何来指教?在下不过想临行前与将军说几句体己话。”
体己话?青叶笑意未达眼底。饮了一日的茶,终于有了些胃口。她随手拈起案上一枚小香橘送入口中,果浆迸开,满口甜香。
她不言语,静待陌广荣开口。
陌广荣不介意她的疏淡,淡淡道:“昨夜青叶将军一句‘天下止战’,与在下的念想,倒是不谋而合。”
是么?青叶不置可否,咽下口中橘瓣,反问:“陌侍郎所盼的天下止战,所指何意?”目的不同,结果便大相径庭。
她的天下止战,是百姓安乐、人间不再是炼狱。
陌广荣的天下止战,多半是为了本朝稳定的天下平定。
陌广荣察言观色,洞悉她心中所思,缓声道:“将军与在下,何不将各自所谋书于纸上,再一同展阅?”
青叶眉梢微挑,侧首吩咐侍立一旁的林秋:“取纸笔来。”
林秋应声退入内室。这观景阁中笔墨纸砚皆是现成。不多时便托着文房四宝出来,张岭上前将桌上茶点归置一旁,清出桌面,铺开两张素笺,两支狼毫,两方砚台。
陌广荣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转过身去。青叶略一沉吟,提笔蘸墨,腕底风生。林秋待墨迹稍干,双手捧起呈与张岭卷拢收好。
“该陌侍郎了。”青叶道。
陌广荣转回身来,青叶却未回避,只向后闲闲一靠,闭目养神、一派闲逸。
陌广荣也不多言,提笔落纸,写罢并未收起,而是将纸笺转向青叶:“将军请看。”
青叶睁眼垂眸,纸上四字墨迹犹润——
万民安康。
她抬眼看向陌广荣,对方神色温润如常,眼中却有一片不容错辨的赤诚。
陌广荣低声问:“将军所书,可否容在下一观?”
青叶不语,抬手示意。林秋便从张岭手中接过纸卷,在桌上徐徐铺开。墨色氤氲处,赫然也是四字:
万民安居。
一字之别,其心竟同。
陌广荣带着浅笑道:“将军可信了?”
青叶仍不答话,依旧靠着椅背,目光如沉水般凝在他脸上。此人聪颖却不显狡黠,心思缜密,却总以温文之态令人卸防。陌广荣,确有智慧。却不知他那二弟陌广平,又是何等人物?更不知深宫中的贞和帝,究竟几分成色?
陌广荣坦然迎视。此刻日光西斜,恰从窗格漏入一束,正落在青叶右颊。半面明亮半面幽暗,光尘在她睫毛上浮动,亦真亦幻,恰似二人此刻隔纸相探的心境。
此女当真殊色。陌广荣心中暗叹。她没有闺阁女子凝脂般的肌肤,也无柔弱堪怜的身段,更无眼波流转的媚态。却自有一种灼灼夺目的明艳。那居高临下的姿态,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反而令人心生难以抗拒的臣服之意。
世人终究慕强。
短短数日,已见周鹤之痴缠,张岭之沉守,燕海青之仰慕——倒也都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话他绝不能宣之于口。青叶不是寻常女子,这番心思于她,非但不是台阶,反可能成了沟壑。
一旁的张岭早已看出陌广荣眼底不加掩饰的赞赏。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将全部心神收束回当下的护卫职责上。
终于,青叶开门见山:“陌侍郎想要什么?”
陌广荣等的便是此刻。他不再迂回,直言道:“望将军归顺我朝,助贞和帝一统天下,止息干戈,令百姓免受战乱流离之苦。”
这与青叶所料不差。她却不接这话头,转而道:“陌侍郎,今日可愿与本将军交心一谈?”
陌广荣略一停顿,颔首:“自然。”他明白青叶意在主导这场谈话,这亦是好事——至少,尚可一谈。
青叶微笑。与聪明人说话,总是舒心些。她话锋随即变得犀利:“当年明惠帝荒废朝政,沉溺酒色,民不聊生,终致天下大乱。以侍郎之见,这乱世的根基,究竟何在?”
陌广荣竟无丝毫迟疑:“藩王割据。”
帝君失德虽是肇因,但真正的祸根,在于分封裂土,权柄散落。
青叶略感讶异,笑意加深,右手抬起轻揉额角,垂眸道:“如此说来,侍郎认为,天下一统之后,各地当如何治理?”
陌广荣神情平静:“将军如今治理万州的军部规制,便是一条明路。”
青叶倏然抬眼。
陌广荣依旧淡然,继续道:“各地大权,以逐级上报之形式集于将军一身。军费统一调度,将士虽有临机决断之权,却无拥兵自重之实。不再各自为政,割据一方。将来文官治理天下,亦可以此为鉴。”
言毕,他与青叶目光相触。今日二人视线交汇,已不知是第几回。
青叶唇角勾起,笑意未达眼底:“依侍郎之言,他日青叶又该是何角色?”
既然不再封王裂土,她的权柄何在?她麾下这些人,又将如何安置?
陌广荣语气依旧平淡:“将军心有疑虑,实属应当。万州诸将一心追随将军,必是因与将军志向相同,心意相通。他日,将军眼中所见,当是天下,而非仅仅一州之地。”
“志向相同,心意相通……”青叶轻念这八字,笑了笑,“侍郎所言不虚。”
陌广荣之意,虽不能代贞和帝做出具体承诺,却是希望她能放眼更大的格局,放下对眼前权柄的执着。
她话锋忽而一转:“万州重峦叠嶂,关山难越。本将军虽心向京州久矣,奈何道阻且长。”
山是一重又一重,人心亦是一层裹一层。陌广荣的志向是否真与她同路?贞和帝是否值得托付?而她那份不甘人下的野心,又能否真正交出?
陌广荣沉吟片刻,自腰间解下一物,双手奉上,语气温和:“将军若不愿大张旗鼓,亦可持此玉牌寻我。陌某……随时恭候。”
张岭上前接过,仔细检视一番,方转交给青叶。
那是一块暖玉,触手温润,白玉之中,竟天然蕴着一道清晰的“荣”字纹路,非是后天雕琢,倒像是天地造化之功。
陌广荣适时解了她的疑惑:“此玉中的‘荣’字,确是机缘天成。乃贞和帝亲赐,天下……仅此一块。”
他看着青叶的手指摩挲着玉佩。那带着薄茧的手,曾于宣威大殿上斩下李澈头颅,其果断狠绝,他至今记忆犹新。
他语气依旧温和如初:“将军的实力,自然配得上将军的抱负。然欲止天下止战,须得放弃诸多,方能得到。”
此言直白,倒也算得上践行了方才“交心”之约。
青叶默然片刻,把玩着手中暖玉,淡淡道:“本将军自会斟酌。”
她将玉递给身旁的林秋,浅笑道:“此玉贵重,须妥善保管。”
陌广荣却道:“将军何不佩于腰间?”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陌广荣似有所觉,微笑解释道:“好玉养人,自当随身佩戴。在下只是随口一提,唐突将军了。”
青叶侧头,莞尔一笑:“临卫城不比别处,这几日各州使臣往来纷杂,还是待往后清静些再佩戴吧。”
——是想让她以此表明心迹么?
陌广荣点头:“将军思虑周全。”是该避讳些。只是往后,她是否会佩戴,却未可知了。
可惜了。这样一块灵玉,本该跟着她,时时看顾着她才好。
二人各怀心思。陌广荣见好便收,起身道:“将军公务繁忙,稍后想必另有贵客来访,在下便不多扰了。”
否则,他何不将见面之约,定在夜宴时分?
贵客?青叶心念微动。
恰在此时,楼下传来护卫通报声。张岭下去片刻,返回时俯身在她耳畔低语:
“飞鸿将军白安起遣人来请。今夜于花间酒楼设宴,专候将军。”